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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断流 “断流”邮 ...

  •   “断流”邮件的提示音响起时,周然正在回复一封关于下周数据治理委员会例会议程的邮件。她手指没停,敲完最后一行“请财务部准备上季度应付账款周转率的交叉分析”,才切到那个加密界面。
      登录,验证。屏幕暗了又亮。
      附件加载的几秒钟里,她端起手边的水杯,发现水已经凉透了。上午十点十七分,这杯水是八点四十倒的。
      图表跳出来。红得刺眼。
      沈清音做的资金流向图一向干净利落,线条该直就直,该弯就弯,节点标注用的都是等线体,字号统一。但这次,那条红色高亮路径像一道刀疤,从海西供应链公司开始,歪歪扭扭穿过三个境内空壳,最后扎进深圳那家“商贸企业”的账户。
      周然放下杯子。陶瓷底碰在玻璃桌面上,轻轻一声“嗒”。
      她往下滚动页面。
      文字说明是沈清音的风格,一句废话没有:“目标通道已锁定。资金流特征:高频、拆零、跨行、跨境。境内中转账户开户时间集中在最近三个月,法人代表均为无业人员,疑似‘人头户’。境外收款账户中,新加坡公司与开曼基金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穿透后,关联到同一家BVI公司,该公司为Rainbow Horizon Limited的全资子公司。香港个人账户开户名为‘Zhao Zixuan’,与赵坤之子赵子轩拼音一致。”
      最后那句,沈清音用了加粗。
      周然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然后她伸手拿起座机话筒,拨了沈清音的内线。电话接通,背景音里有隐约的键盘敲击声,很密,很轻。
      “清音,”周然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两件事。第一,这些转账完成没有。第二,如果还没,下次转账预计什么时候。”
      键盘声停了。
      “第一项,”沈清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压得低,但每个字都清楚,“七笔里,前四笔状态是‘已清算’,钱已经出去了。后三笔是‘处理中’。”她顿了顿,周然能听见她那边鼠标点击的声音,“最晚一笔,按正常流程,今天下午三点前会完成最终清算。”
      周然抬眼看了看电脑右下角。
      十点二十一分。
      “我们最多还有不到五个小时。”她说。
      “理论上是。”沈清音语速快了些,“但实际操作中,如果收款行收到冻结或止付指令,哪怕状态是‘处理中’也能拦。难点在于,我们需要境内付款行和跨境清算通道两边配合,而且动作必须快,必须在钱真正进入境外账户体系之前。”
      周然没马上接话。
      她靠进椅背,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阳光从侧面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她桌面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灰尘在光里慢慢浮沉。五个小时。她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方案:走集团法务部发函?太慢,赵坤在法务部有眼线。找监管部门?流程更长,等批下来什么都晚了。
      只剩下一条路。
      “清音,”她重新坐直,“把后三笔转账的详细信息整理成一份摘要。只要事实,不要分析。境内付款行、账号、汇款路径、预计清算时间,全部列清楚。十五分钟内发给我。”
      “明白。”
      电话挂断。周然松开话筒,手心有点潮。她在裤子上擦了擦,点开加密邮箱的草稿箱,开始敲字。标题很简单:紧急情况摘要。正文更简单,就是三笔转账的核心信息,一行一行,像代码。
      敲到第二笔的金额时,她停了一下。
      一千九百万美元。换算成人民币,差不多一亿三千万。这笔钱如果成功出境,再想追回来,概率不会超过百分之十。而赵坤儿子那个香港个人账户,之前沈清音摸过底,开户不到半年,流水却已经有近五千万美元。
      她继续敲字。
      摘要写完,刚好十五分钟。她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没有歧义,然后保存,关闭。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脸色有点白,但眼神很定。
      她拿起手机,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手指在拨出键上悬了两秒,按下去。
      电话响了四声。
      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周然听着那嘟嘟声,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盯着桌面上那片阳光。灰尘还在浮,慢悠悠的。
      第五声响到一半,接通了。
      “陆董,”周然说,声音平稳,“我需要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陆明远的声音传过来,不高,但清晰:“说。”
      “我截获了一条资金转移通道,涉及赵坤。三笔转账,合计四千两百万美元,正在往境外走。最晚一笔今天下午三点前完成清算。我需要银行配合,在钱出境前冻住。”
      又是一段沉默。这次更长些。周然能听见背景里极轻微的纸张翻动声,还有陆明远平稳的呼吸。
      “证据确凿?”他终于问。
      “确凿。通道、账户、关联关系,全部可追溯。境外收款账户里有一个是赵坤儿子的个人户。”
      “材料发我。”陆明远说,“加密通道,老规矩。半小时后,海通大厦地下停车场,车牌尾号779的黑色轿车。司机会接你。”
      “好。”
      电话挂断。周然放下手机,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胸口反而更紧了些。她打开刚才那份摘要,拖进加密邮件,输入陆明远的那个专用邮箱地址,发送。
      进度条走得很慢。
      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七十。周然盯着那根蓝色的细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敲到第十二下时,进度条到头,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
      她关掉窗口。
      接下来是等待。半小时,不长不短。周然没干坐着,她点开日程表,把下午原定的两个会议取消了,理由写的是“临时紧急事务”。又给助理发了条消息,说下午外出,有事电话。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车流如织,行人匆匆。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和昨天、前天没什么两样。但周然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条红色资金流就像一根导火索,她现在已经握住了打火机。
      点不点?
      其实没得选。从她决定查赵坤那天起,这条路就只能往前走。往后退?后面是悬崖。
      她转身回到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盒子很旧,边角有些锈迹。打开,里面没什么贵重东西,就几张旧照片,一本父亲留下的笔记本。她翻开笔记本,纸页已经泛黄,上面是父亲工整的字迹。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数据不会说谎,但人心会。所以,既要相信数字,也要看清人。”
      周然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本子,放回盒子,锁进抽屉。
      该出发了。
      ***
      海通大厦地下停车场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汽油味。周然找到那辆尾号779的黑色轿车时,司机已经等在车边。是个中年男人,穿深色夹克,身材结实,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总,”他拉开车门,“陆董让我来接您。”
      声音有点沙哑。
      周然点点头,坐进后座。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汇入午间的车流。司机开得很稳,但速度不慢,熟练地在车道间变换,避开拥堵路段。周然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没说话。
      二十分钟后,车子开进一栋老式办公楼的地库。电梯需要刷卡,司机掏出一张白色门禁卡,刷开负二层的按钮。
      电梯上行,停在七楼。
      门打开,是一条安静的走廊,深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两侧是厚重的实木门,门牌上只有数字,没有标识。703室门口,司机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门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男人四十岁上下,平头,穿着polo衫和休闲裤,样子普通得像街边任何一个路人。他侧身让周然进去,对司机点了点头。司机转身离开,没跟进来。
      房间是个小会议室,不大,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白板。白板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陆明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抬起头,朝周然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坐。”
      周然坐下。那个开门的男人给她倒了杯水,放在桌上,然后退到门口,背对着房间站着,像尊门神。
      “东西我看了。”陆明远开门见山,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周然。上面正是她发的那份摘要,旁边还开了几个窗口,是银行系统的查询界面,数据密密麻麻。“情况属实。这三笔钱,现在还在境内银行体系里打转,但时间不多了。”
      “您有办法吗?”周然问。
      陆明远没直接回答。他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阳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让那张本就清癯的脸显得更加轮廓分明。
      “办法有,”他慢慢说,“但代价不小。跨境资金冻结,程序上很麻烦。需要有权机关出具正式法律文书,银行才能操作。我们现在走的,是‘可疑交易报告’的快速通道——先以涉嫌洗钱和金融诈骗的名义内部冻结,后补手续。”
      他顿了顿,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意味着,我要动用一个很大的人情。而且一旦启动,就没有回头路。赵坤那边会立刻收到风,银行内部也有他的人,瞒不住。”
      周然听明白了。陆明远在问她:值不值得?能不能承受后果?
      她沉默了几秒钟。会议室里很静,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还有她自己平稳但略快的心跳。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在陆明远的手上。那双手很稳,指关节分明,虎口处有薄薄的茧。
      “值得。”周然抬起眼睛,看着陆明远,“这笔钱一旦出境,再追回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且这是个信号——赵坤在加速转移资产,他可能感觉到压力了,准备跑。如果我们现在不拦,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陆明远看着她,没说话。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权衡,还有一点周然看不懂的东西。过了大概五六秒,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但周然捕捉到了。
      “好。”他说。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电话接通,他没开免提,但房间太安静,周然能隐约听见听筒里传出的男声,语速很快,带着点南方口音。
      “老陆?稀奇啊,这个点打电话。”
      “有事求你。”陆明远开门见山,“很急的事。”
      他简单说了情况,没提具体公司名称和人名,只说了资金流向、金额和紧迫性。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老陆,不是我不帮你,”对方的声音压低了些,“跨境资金冻结,程序上你知道的。需要正式法律文书,我们才能操作。你这……你这属于‘情况紧急’的范畴,但光凭你一句话,我很难跟风控部门交代。”
      “如果加上涉嫌洗钱和金融诈骗的初步证据呢?”陆明远说,“我这边有材料,可以马上传给你。你可以内部走‘可疑交易报告’的快速通道,先冻结,后补手续。”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久。周然能听见背景里隐约的键盘敲击声,还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她在心里默默数数,一,二,三……数到十七时,对方终于开口。
      “老陆,”对方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你实话告诉我,这事牵扯多大?”
      “很大。”陆明远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大到你如果帮了这个忙,我欠你一个人情。很大的人情。”
      对方笑了,笑声有点干,像是无奈,又像是认命。
      “行,我信你。材料发我加密邮箱,我现在回行里。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能保证在我这一亩三分地里把款子按住。跨境那头,得看清算行的配合程度,还有对方账户所在国的法律。如果钱已经进了境外账户体系,那就……”
      “我明白。”陆明远说,“尽力就好。”
      电话挂断。陆明远放下手机,看向周然:“你听到了。境内这边,有希望。境外那边,看运气。”
      周然点点头。她其实知道,跨境资金拦截成功率一直不高,尤其是在没有正式司法协助的情况下。但就像她刚才说的,必须试。
      “还有一件事,”陆明远说,声音沉了些,“这笔钱被冻住,赵坤那边肯定会收到风。银行内部也有他的人,瞒不住。你准备怎么应对?”
      周然没马上回答。她端起桌上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入口。她放下杯子,陶瓷底碰在玻璃桌面上,又是轻轻一声“嗒”。
      “他会有两种反应。”她说,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思考,“第一,尝试解冻,通过关系施压,或者补手续。第二,如果解冻失败,他会慌,会加快其他渠道的资金转移,或者……”
      她停住了。
      “或者什么?”陆明远问。
      周然抬起眼睛:“或者狗急跳墙。”
      房间里安静下来。
      门口那个男人依旧背对着他们,站得笔直,像一尊雕塑。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现在完全照在陆明远的手上,那双手依旧很稳。
      “你知道风险,”陆明远慢慢说,“但还是做了。”
      “因为这是唯一的机会。”周然说,“资金流是活的,错过这个节点,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抓到。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我想看看,”周然说,声音很平静,“当他的钱被卡住的时候,他会露出什么样的破绽。”
      陆明远看着她,这次没笑,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某种确认。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开始在笔记本电脑上操作,把材料往那个加密邮箱里发。
      周然坐在对面,看着他的侧脸。这个男人五十五岁,头发灰白,但身姿挺拔,眼神深邃。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在董事会会议室,他坐在长桌尽头,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用食指轻点桌面。那时候她觉得他深不可测,像一潭静水,底下却可能藏着漩涡。
      现在她知道了,那底下确实有漩涡。但至少这一次,漩涡是冲着赵坤去的。
      “发过去了。”陆明远合上电脑,看向周然,“接下来就是等。银行那边操作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一两个小时。你先回去,保持通讯畅通。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周然站起来,“谢谢陆董。”
      陆明远摆摆手,没说话。那个开门的男人走过来,示意周然可以离开了。周然朝陆明远点点头,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还是那么安静,深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电梯下行,回到地库。那辆黑色轿车还等在原地,司机见她出来,拉开车门。
      回程的路上,周然一直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很烈,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有些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响。
      她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看着那些叶子一片片落下来。
      ***
      回到办公室是下午一点四十。周然没开灯,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幽幽地亮着。她坐下,打开加密邮箱,里面多了几封新邮件,但她一封都没点开,只是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数字一跳一跳。
      一点四十一分。四十二分。四十三分。
      等待是最熬人的。尤其是这种不知道结果、不知道要等多久的等待。周然试着处理了几封工作邮件,但注意力集中不起来,看两行字就走神。她索性关掉邮箱,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整理明天经营分析会要用的材料。
      敲了没几行,内线电话响了。
      是沈清音,声音绷得像一根弦:“周总,有变化。第三笔转账,金额最大那笔,一千九百万美元,状态刚刚更新了。”
      周然握紧了话筒:“更新成什么?”
      “从‘处理中’变成了‘暂缓处理’。”沈清音语速极快,但每个字都清楚,“我查了银行系统内部状态码,这个变化通常意味着收到了止付指令或者触发了风控预警。另外两笔还是‘处理中’,但预计清算时间往后推了一个小时。”
      “能确定是哪家银行操作的吗?”
      “暂时不能。但状态变更的时间点,和您之前出去的时间吻合。”
      周然松开话筒,手心有点潮。她在裤子上擦了擦,重新握紧。
      暂缓处理。也就是说,至少有一笔钱,在出境前的最后一刻被按住了。陆明远的关系起了作用。
      “继续监控,”她说,“有任何变化,立刻告诉我。”
      “明白。”
      电话挂断。周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胸口那团紧着的东西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松开。还有两笔,状态还没变。而且就算都冻住了,也只是第一步。
      她重新坐直,打开那个加密文档,开始记录。时间,事件,状态变化。她的笔迹很工整,一行一行,像在填写审计底稿。写到“第三笔状态变更为暂缓处理”时,她停了一下,在“暂缓处理”四个字下面画了条横线。
      还没完。
      写到一半,手机震了。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本地。周然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起来,没说话。
      电话那头也没声音。只有呼吸声,很轻,但听得出来是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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