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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软肋 谣言是几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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谣言是几天后起来的。
圈子里聊天,不知不觉就拐到海西那位新CEO身上。茶余饭后,总有人提起周然在德勤的旧事。
“听说轴得很。”某家事务所的合伙人抿了口茶,“手里有个大客户,财报有点小问题,她愣是抓着不放。客户打招呼了,油盐不进。”
“结果呢?”
“项目丢了呗。晾了快两年。”合伙人摇头,“这人专业是够,就是不懂变通。”
这些话像长了脚。
细节越来越丰富。有人能说出项目编号,有人描述吵架措辞,甚至说德勤人力部有她“不服从管理”的记录。
更麻烦的是,话也传进了海西。
茶水间、电梯里,冒出些窃窃私语。“德勤……边缘化……”“听说董事会不满意……”“猎头最近找我好几次了……”
沈清音周二下午收到那封邮件。
她正盯着一串异常数据流,右下角弹出提示。发件人域名让她手指顿住了:@mit.edu。
麻省理工媒体实验室。
全英文,措辞礼貌直接。对方说在学术会议上读到她那篇关于非结构化财务数据清洗的论文,印象深刻。他们正在组建团队,研究用深度学习预测财务舞弊,急需她这样的研究员。
待遇列得很清楚。年薪,美元计价,后面跟着好几个零。签字费,搬家补贴,顶级计算资源,团队里有图灵奖得主的学生。
邮件最后写:“相信这个研究机会能让你在更广阔的平台上,发挥更大的影响力。”
沈清音盯着屏幕,很久没动。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哒,哒,哒。
实验室。项目。图灵奖。这些词在她脑子里打转,每个都闪着光,是她读书时做梦都想碰的东西。
然后她来了海西。
来了才发现,数据可以随便改,模型可以被一句话否掉。她躲进技术壳里,以为能守住点什么,结果壳子外面早糊满了泥。
直到周然出现。
周然看她的代码,看她的模型,看那些她以为没人会在意的数据流。周然会说“这里逻辑有问题”,但从来不说“这个结果领导不喜欢,改一下”。
因为周然信数据。
就这么简单。
沈清音的手指停住了。
她关掉邮件窗口,没回复。继续看数据流,但眼睛有点对不上焦。过了几分钟,她重新点开邮箱,把那封邮件拖进了“待处理”文件夹。
没删。
也没转发给周然。
钱永固周四上午来找周然。
他敲门三下,间隔均匀。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文件,袖口扣得严实。
“周总,这是上个月应付账款周转率的交叉分析初稿。”文件摆得很正,边缘对齐桌沿,“根据制度,需要您先过目。”
周然接过,翻开。
办公室里很安静。钱永固站在桌前,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书架。
看了三页,周然抬头:“第三页这个同比数据,跟系统导出的原始数对不上。”
“核对过。”钱永固立刻回答,“差异是因为调整了供应商账期分类标准。根据新修订的《供应商管理办法》第四章第七条……”
“知道了。”周然打断,在文件边缘做了标记,“这部分标注一下,上会重点说明。还有其他问题吗?”
钱永固没马上走。
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又抿紧。右手抬起来,像是想推眼镜,停住了,改成摸了摸后脖颈。
周然看着他。
“钱总,”她说,“有话直说。”
钱永固吸了口气,声音压得低:“周总,外面……最近有些风声。”
“什么风声。”
“关于您以前在德勤的一些说法。”钱永固措辞小心,“还有,猎头公司最近活动很频繁,集团里几个技术骨干和中层,都接到过电话。”
他顿了顿:“我就是听说,跟您汇报一下。具体情况我不清楚。”
周然放下笔。
她靠进椅背,双手交叠,目光平静地看着钱永固。看了五秒钟,才开口:“还有吗。”
“还有……”钱永固喉结滚动,“董事会那边,好像也有人听到些议论。当然,都是捕风捉影。”
“嗯。”
周然应了一声,没多说。重新拿起文件,翻到下一页,好像刚才那段对话根本没发生。
钱永固有点愣。
他以为周然至少会问“谁说的”。但都没有。就这么一个“嗯”,完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翻纸声。
过了半分钟,钱永固实在站不住了:“那……周总,我先回去了。”
“好。”
钱永固转身往外走,手碰到门把时,身后传来周然的声音。
“钱总。”
他立刻回头。
周然还看着文件,头也没抬,语气很淡:“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但数据不会说谎——这话我记得跟你说过。”
钱永固怔了怔。
“说过。”他说。
“那就行了。”周然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去忙吧。”
门轻轻关上。
周然继续看文件,但看了两行,视线就停住了。她放下文件,右手拇指的指甲无意识地刮擦着食指侧面,一下,一下。
风声。
她当然听到了。那些关于德勤的细节,不是普通道听途说能编出来的,得有内部人往外递话。猎头突然活跃——时机选得挺准,正好卡在资金冻结、赵坤那边狗急跳墙的节骨眼上。
攻心为上。
周然松开手指,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陆董,”周然说,“方便说话吗。”
陆明远的声音平稳低沉:“你说。”
“最近有些关于我的传言,在圈子里传。内容涉及我在德勤时期的工作,细节具体。另外,猎头在密集接触海西的技术骨干和中层。”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知道了。”陆明远说,“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周然说,“我就是同步信息。这些动作在意料之中,不会影响计划。”
“你确定?”
“确定。”周然顿了顿,“数据在我们手里,证据链在固定。谣言伤不了实质,最多制造点噪音。”
陆明远又沉默了一会儿。
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了点别的东西:“周然,你记住,战场上最怕的不是正面冲锋,是背后冷箭。你现在站在明处,暗处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自己要有数。”
“我有数。”
“好。”陆明远说,“需要清场的时候,告诉我。”
电话挂了。
周五下午,情况开始发酵。
技术部两个工程师同时提交年假申请。市场部一个干了八年的渠道经理,在部门群里发了段模棱两可的话:“感谢公司培养,但个人职业发展需要新的平台。”
最麻烦的是沈清音那边。
她团队里一个跟了三年的数据分析师,私下说收到外资银行的橄榄枝,薪水涨百分之五十。这话传出来,团队里另外几个人也开始心神不宁。
人心散了。
周然在办公室接到沈清音电话时,是下午四点二十。
“周总,”沈清音的声音比平时还紧绷,“王磊刚才找我,说想聊聊职业规划。”
王磊就是那个数据分析师。
周然握着话筒:“你怎么说。”
“我说现在忙,让他下班再来。”沈清音语速很快,“但我感觉他态度有点……不太对。以前他不会在这种关键期提这种事。”
“邮件你看了吗。”周然突然问。
电话那头顿住了。
过了好几秒,沈清音才低声说:“看了。”
“怎么想。”
沈清音没马上回答。听筒里传来很轻的、急促的呼吸声,还有指甲敲击桌面的哒哒声,很快,很乱。
“周总,”沈清音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那个实验室……研究方向跟我博士论文一脉相承。他们用的图神经网络架构,我三年前就在论文里提出过雏形。”
她说得很慢。
“我知道。”周然说。
“他们给的资源,海西十年都给不了。”沈清音继续说,“不是钱的问题,是……是那种环境。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就是把技术做到极致。没有乱七八糟的报表,没有领导拍脑袋的决定,没有数据说改就改。”
她停住了。
周然没催,等着。
又过了半分钟,沈清音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稳了下来:“但我跟他们说了,不考虑。”
周然顿住了。
“你回复了?”她问。
“嗯。中午回复的。”沈清音说,“我说感谢邀请,但目前在海西的项目处于关键阶段,我有责任完成。另外,我直接在邮件里问了他们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问,如果我的研究模型预测出合作金融机构存在系统性风险,但该机构是实验室的主要赞助方,你们会怎么处理。”沈清音语速变快了,“我说,在海西,我遇到过类似情况。我的选择是,把模型结果和风险提示完整呈现,不改一个参数。”
周然握着话筒,没说话。
“他们还没回。”沈清音顿了顿,“可能不会回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光带。灰尘在光里慢慢飘浮。
周然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刚进德勤的时候。带她的项目经理是个严肃的中年女人,有次加班到深夜,指着电脑屏幕上一行数据说:“周然,你记住,审计这行,最后能留下来的不是最聪明的,是最敢说真话的。真话难听,但能救命。”
后来那个女人离职了,去了家小事务所,薪水减半。
但周然一直记得那句话。
“沈清音,”周然开口,声音平静,“王磊那边,你去谈。把‘数据真相引擎’二期架构图给他看,告诉他,这个系统上线后,会是国内企业数据治理的标杆。他要是愿意留下来,项目组给他留核心位置。要是不愿意——”
她停了一下。
“要是不愿意,按正常离职流程走,该给的补偿给足,工作交接清楚。”周然说,“不强留。”
沈清音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周然继续说,“明天上午九点,召集所有部门负责人开紧急会议。你准备一下‘数据真相引擎’一期成果的数据看板,要最直观的那版。”
“会议主题是?”
“稳定军心。”周然说,“用数据稳。”
挂掉电话,周然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拇指指甲又开始刮食指侧面。一下,一下,皮肤有点发红。
软肋。
每个人都有软肋。她的软肋是过去。沈清音的软肋是技术理想。钱永固的软肋是制度。王磊的软肋是薪水。
对手很聪明,专挑软肋戳。
但软肋之所以是软肋,是因为在乎。在乎,就有弱点。
周然睁开眼睛。
周六上午八点五十,海西集团大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两边坐满了人。各部门负责人,核心骨干,三十多号。没人说话,气氛有点僵。
钱永固坐在靠门的位置,双手放在腿上,背挺得直。他今天穿了件新熨的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但额头有细汗。
沈清音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她没看周围,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敲击桌面的习惯又出来了,哒,哒,哒。
其他人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假装翻资料。
都在等。
八点五十五,门被推开。
周然走进来。
她穿了身深灰色西装套裙,领口别着那枚银色数据波形胸针。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只拿了个平板电脑。
所有人立刻坐直了。
周然走到主位,没坐下。她站着,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在每个部门负责人脸上停一秒。扫完一圈,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开会。”
就两个字。
她坐下,把平板连上投影仪。屏幕亮起来,显示集团LOGO和“季度经营数据分析会”。
“直接说数据。”周然看向财务部负责人,“从现金流开始。”
财务部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有点秃顶。他赶紧翻开报告,清了清嗓子:“截至上周五,集团合并口径经营性现金流净额,同比改善百分之十二点三,环比改善百分之八点七。其中……”
他念得很流利,数据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周然听着,偶尔在平板上点一下,投影屏幕就切换到对应的图表。柱状图,折线图,颜色分明,趋势清晰。
成本控制部分,数据也不错。
新业务增长,超预期。
应收账款周转天数,缩短了。
二十分钟,财务部分汇报完。
周然没评价,直接看向沈清音:“数据系统。”
沈清音立刻接上。
她站起来,走到屏幕旁,打开电脑。屏幕切换成“数据真相引擎一期成果看板”。
动态图表,实时数据流,关联关系网络图。
沈清音说话时,眼睛发亮,语速很快:“……基于图数据库构建的企业全要素关联网络,目前已接入集团七大业务系统、四类财务数据源,实现毫秒级关系查询。通过这个网络,我们可以追溯任意一笔资金的完整流转路径,识别关联交易闭环,预警异常资金流动……”
她点开一个案例。
屏幕上出现一张复杂的网络图,节点密密麻麻,连线交错。沈清音用激光笔圈出其中一个节点:“比如这笔供应链金融业务,表面看是正常的预付款融资。但通过关联网络穿透,可以发现融资方、担保方、货物监管方,最终都关联到同一个实际控制人。这就是典型的闭环虚假交易。”
她切换图表。
“再看这个。集团过去三年四十七笔坏账核销,通过文本挖掘和实体识别,我们发现其中二十三笔的核销理由存在高度相似性,且核销时间集中在季度末。结合资金流水分析,这二十三笔核销后,关联方在三个月内都出现了大额资金流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流动的线条。这些东西平时躺在报表里,就是一堆枯燥的数字,但现在被沈清音这么一摆,忽然就有了生命。
残酷的生命。
沈清音讲了十分钟,停下来,看向周然。
周然点头,示意她坐下。
然后,周然自己站了起来。
她走到屏幕前,站定,转过身面对所有人。投影的光打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刚才的数据,大家都听到了。”周然开口,声音平稳,“现金流在改善,成本在控制,新业务在增长。数据系统在发挥作用,过去埋的雷,一颗一颗在挖出来。”
她顿了顿。
“我知道,最近外面有些风声。”周然继续说,语气没什么起伏,“说我周然在德勤因为太固执、得罪客户被边缘化。说海西董事会对我有意见,我位置不稳。说猎头在到处挖人,让大家早谋出路。”
会议室里更静了。
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
周然的目光慢慢扫过全场。钱永固低下头,沈清音握紧了拳头,其他人有的眼神躲闪,有的直直看着她。
“我今天只说三点。”周然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谣言伤不了海西分毫,除非我们自己先乱了阵脚。海西的根基是业务,是产品,是现金流——是刚才汇报的这些数据。数据在好转,根基就在夯实。怕什么?”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的过去,德勤有完整档案。我在德勤五年,经手项目二十七个,底稿全部留存,审计结论全部可追溯。谁有兴趣,欢迎去查。查完了有疑问,可以直接问我。”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周然的声音忽然沉了一点,每个字都像钉子,往空气里砸,“我的现在和未来,不由谣言说了算,不由猎头说了算,甚至不由董事会说了算。”
她转过身,指向投影屏幕。
屏幕上还停留在那张关联网络图,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由它说了算。”周然说,手指点在屏幕中央,“由海西的业绩数据说了算,由‘数据真相引擎’挖出来的真相说了算,由我们手里正在做的、能改变这家公司的事说了算。”
她收回手,重新面对众人。
“愿意相信数据、留下来一起改变海西的,我欢迎。觉得外面机会更好、想走的,我不拦,按制度办好手续,好聚好散。”周然顿了顿,最后说,“但有一条——在海西一天,就把一天的事做好。数据不会骗人,你做了多少,它记多少。”
说完,她合上平板电脑。
“散会。”
没有掌声,没有议论。人一个个站起来,收拾东西,往外走。脚步很轻,没人说话。
钱永固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周然还站在屏幕前,背对着门,在看那张图。投影的光映在她背上,影子拉得很长。
钱永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转身走了。
沈清音留到了最后。
等人都走光了,她才走到周然身边,低声说:“周总,王磊刚才发消息,说不走了。他说想参与二期。”
周然“嗯”了一声,没回头。
“还有,”沈清音犹豫了一下,“那封邮件……MIT那边早上回复了。”
周然这才转过身:“怎么说。”
“他们说,我的问题很有价值。他们实验室的章程里明确规定,研究独立性和学术诚信是最高原则,任何赞助方不得干预研究过程和结论。”沈清音语速很快,“负责人还说,如果将来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