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使命 “别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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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区。
浓烟遮了整片星域，破碎的舰体残骸在虚空中静静飘着。火焰扭成奇异的火球，照亮了废墟里横七竖八的尸体。
没人敢靠近这片死亡之地。
因为“深渊”还站在那里。
银白的头发被血黏成一团，贴在苍白的额头上。黑色军服破了无数道口子，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伤口。
他的精神海正在崩塌。
那股曾经毁掉整个异兽军团、让全星际闻风丧胆的狂暴精神力，此刻正反过来啃噬他自己。
黑色的雾气从他身上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所过之处，连残骸都被腐蚀成了粉末。
远处还有零星的炮火声，异兽的嘶吼和士兵的惨叫混在一起，顺着通讯器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可他已经听不清了。
精神海崩塌的轰鸣盖过了一切声响。
视线越来越模糊，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
他再也撑不住，单膝跪了下去。身体往前倾，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在虚空中化作一片血雾。
周围幸存的士兵远远地看着，没人敢上前一步。所有人都在等，等这个怪物自己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和这片废墟一起化为灰烬。
就在这时，有人从尸体堆里站了起来。
白衣少年踩着血泊和碎骨，一步步朝他走过来。
他的衣服早就被血水浸透，从纯白染成了暗沉的红，下摆还滴着血。他没穿鞋，光脚踩在碎片上，纤细的脚踝好像一折就断。
可他目标明确，绕开扭曲的残骸，跨过冰冷的尸体，一直走到了“深渊”面前。
他就站在这尸山血海里，像一捧从地心漏出来的光，干净得刺眼。
“深渊”抬起头，黑眸已经没了焦距，只剩下狂暴和死寂。他的精神力不受控制地朝少年袭去，可那些能轻易撕碎钢铁的黑雾，在碰到少年周身的光晕时瞬间消散了。
少年蹲下来，轻轻抱住了他。
极光色的精神力从少年身上散出来，细碎的星子在头顶旋成光环。温暖柔软，还带着淡淡的白茶香。
深渊心里一惊，以为自己快要死了，死前看到了来迎接他的天使。
那股力量探进深渊崩塌的精神海，一点一点，把裂缝填上。
深渊浑身都在发抖。
从来没人碰过他，所有人都怕他，等着他死。只有这个人不怕。
“你叫什么？”
少年开口，声音清脆温柔，还带着点懒散的笑意，吹响了深渊心中的门铃。
深渊没回答。
他没有名字。所有人都叫他“深渊”，叫他怪物。他是战争的武器，是杀戮的工具，不需要名字。
少年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他松开手，退后半步，歪着头打量他沾满血污的脸。灰绿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跳动的火光，亮得像盛了星星。
“怎么可以没有名字呢？”他笑着说，“不介意的话，我给你取一个吧？”
少年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轻轻划动。那些围绕着他的碎星，随着他指尖的动作汇聚起来，在虚空中凝成了三个闪闪发光的字。
“申、谕、安。”
深渊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却在心里一遍遍地念着这三个字。
申谕安。
申谕安。
“申明你的存在，谕示你的未来，愿你一生平安。”
少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记住了吗？你是申谕安。不是怪物，是申谕安。”
深渊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少年的心跳，贴着他的胸膛，同样又急又乱。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下，顺着脸颊淌下来，冲开脸上的血污。
这是他第一次流泪。
少年伸出手，用自己的袖口去擦他的脸。布料上全是血，越擦越脏，可他擦得格外认真，一点一点，把他脸上的血污都擦干净。
“别哭了，申谕安。”他的声音温柔，“你有名字了，有名字就不是怪物了。以后，我罩着你。”
申谕安猛地伸出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在抖，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少年的骨头捏碎。他怕这个“天使”逃走。
“你叫什么？”
少年眨了眨眼，笑得更甜了。
“凌一。陆凌一。”
*
601猛地睁开眼。
不是硝烟弥漫的战区，没有火光，也没有血。
白色的天花板映入眼帘，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味。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浸透了身上的病号服和床单。
胸口那道旧疤突突地跳疼，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使劲撞，要从他的身体里钻出来。
梦里的画面太真实了——
战区的浓烟、漂浮的残骸、漫天的火光，还有那个白衣少年踩过血泊，抱住浑身是伤的哨兵。
是他。
是他给申谕安取的名字。
“申明你的存在，谕示你的未来，愿你一生平安。”
这句话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601向导，你醒啦？”
护士鹿雪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托盘，看见他睁眼，明显松了口气。
她伸手按下床边的调节钮，床头缓缓升起来，把601托成了半坐的姿势。
“营养管已经帮你拔了。”
她把托盘放到床头柜上，“你现在可以吃流质食物了，别急，张嘴慢慢来。”
601没动。
他盯着鹿雪的脸，眼神有点涣散，像是还没从梦里走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问：“姐姐，我睡了多久？”
“从上次精神力透支晕倒算，又睡了一整天。”
鹿雪把粥碗端起来，舀了一勺吹凉，递到他嘴边，“你恢复得很快，身上的伤口也基本长好了。就是精神力还很虚，得好好养着。”
601下意识地张开嘴，喝了一口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臂上的针孔淡了很多。大腿的绷带早就拆了，只剩胸口那道旧疤还贴着修复贴。
试着动了动腿，不疼了。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梦里的触感太真实了。
他能感觉到申谕安颤抖的身体，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和硝烟味，能感受到他攥着自己手腕时的力道。
——他捏的那么疼，这怎么可能是梦呢？
“姐姐。”601忽然开口，声音有点涩。
鹿雪正在整理托盘，闻言顿了顿，回头看他：“嗯？怎么了？”
“梦是真的还是假的？”
601抬起头，灰绿色的眼睛里带着点茫然无措：“我最近总做梦，梦里的事我以前从来没印象，可醒过来之后，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跟自己亲身经历过一样。不是说梦都是假的吗？”
鹿雪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笑了。
“谁说梦一定是假的？”她伸手，轻轻摸了摸601的头，“有些梦，是刻在灵魂里的记忆。只是时候没到，你还没想起来而已。”
“别多想啦，先把身体养好。等你好了，什么都会想起来的。”
鹿雪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小向导缩在被子里，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那碗没喝完的粥发呆。
明明狼狈得不行，眼神却干净得很。
鹿雪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了。
601慢慢抬起手，隔着衣服覆在胸口的旧疤上。底下心脏的跳动一下下传进掌心，快得很。
如果梦是真的，那他此刻感受到的，就是那个叫陆凌一的少年，被申谕安留下心跳。
小黑羊从他的精神海里跳出来，凑到他手边，用毛茸茸的小脑袋拱他的掌心。
601低头看它，小家伙盯着他，小耳朵竖着，好像想说什么。
“小笨羊，你也不知道，对吧？”
“咩~”
601把脸埋进小黑羊蓬松的羊毛里，软乎乎的触感贴着脸颊，小羊身上温热的温度，终于让他确定自己回到了现实。
算了。
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了。
咸鱼嘛，脑子不够用，摆烂就对了。
反正不管他是601，还是陆凌一，他现在只想摸鱼，不想再遭罪了。
同一时间，边境战区。
异兽军团的最后一只巨兽，在轨道炮的强光里化为灰烬。燃烧的碎片拖着火尾坠入大气层，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流星雨，照亮了半边夜空。
指挥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士兵们互相击掌，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喜悦。
“首席！异兽已经全部清剿完毕，边境防线加固完成，可以返航了！”
“嗯。”
申谕安应了一声，转身朝着停靠在不远处的战舰走去。
窗外的星河缓缓转动。极远处的星域边缘，有一颗银白色的星星，比周围所有的星子都亮，静静地悬在墨蓝色的宇宙夜幕里。
天狼星。
陆凌一最喜欢的星星。
他说，天狼星是夜空中最亮的星，不管走多远，只要抬头看见它，就不会迷路。
申谕安看着那颗星，黑眸里映着遥远的银白，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情绪。
他一直没告诉601全部的真相。
百年前诬陷陆凌一背叛神塔的余党还在活动，他们一直在找星核。
找那个百年前失踪的最强向导陆凌一，想夺走他心脏里的星核，用它的力量颠覆神塔，统治整个星际。
他不能让601暴露在危险里。
其实还有更深的秘密，他连对自己都不敢说。
申谕安看着身旁的雪狼，心中情绪翻腾，藏在心中百年的秘密在松动。
陆凌一只知道，自己从战场上捡回了一个濒死的哨兵。给他取名，教会他温柔和克制，把他从无边的深渊里拉出来。
他不知道，这个哨兵后来追随他去了蓝星，去了神塔。
他更不知道，“深渊”接近他，从一开始就带着目的。
那些难以启齿的往事叩响了紧闭的心门，申谕安闭上眼睛，黑暗袭来，周身的感知却没法消失。
他是陨星遗族的后裔。
当年，陨星族为了争夺星核，发动了星际战争，最后被神塔剿灭，族人几乎灭绝。
某个族人把从圣殿盗走的星核，藏进了他刚出生的孩子的心脏里。这个孩子就是陆凌一。
而申谕安活着的唯一使命，就是杀了陆凌一，夺回星核，复兴陨星。
他潜伏在陆凌一身边，等着下手的机会。
可那个人替他疗伤，给他取名。
后来在神塔，又一次次给他做深度疏导，把他从精神海崩塌的边缘拉回来。
如果没有陆凌一，他早就死了。
他是那个人从血泊里捡回来的，给了他新生的哨兵。
申谕安睁开眼。
星光穿过舷窗，落在他的手背上，照亮了那些纵横交错的时空裂纹。
他宁愿601永远恨他，把自己当成把他逼到绝路的魔鬼。
至少这样，他不会想起百年前那个少年，是怎样温和地走进他的。不会想起自己曾经那么卑劣地，带着杀意接近那个全世界最温柔的人。
——不管你记不记得我。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
601从枕头里抬起头。
小黑羊已经被他揉得毛全炸了，活像一颗黑色的蒲公英。它用小蹄子扒拉他的手，试图抗议。
“咩！”
“别扒了。”
601戳了戳它的脑门，语气有点丧：“再扒我也变不成陆凌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轻得像自言自语：“……可如果我真的是他呢？”
他到底是谁？
申谕安对他那么好，那么在意他，是不是只是因为他长得像陆凌一？
陆凌一是拯救了深渊的英雄，他那么强。而自己呢？
——我是F级，怎么可能是他？
小黑羊不扒了，歪着脑袋看他。
“咩？”
601叹了口气，把小黑羊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它毛茸茸的头顶。
他转头看向窗外，夜色已经降临了。
远处的天空，天狼星亮得惊人。
601看着它，胸口那道旧疤忽然隐隐发烫。他抬手覆上去，掌心贴着那道狰狞的疤痕。
那颗沉睡了百年的星核，在他的心脏里，轻轻跳了一下。像在回应，遥远星空下，某个人的思念。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使命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