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观星台重逢往事 ——会有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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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沉下去的瞬间，601发现自己站在了观星台的穹顶下。
穹顶完好无损，没有百年岁月侵蚀的裂痕，透明晶石干净得能映出星空。
地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这不对。
这不是他的记忆。这是陆凌一的。
601站在梦境的边缘，像个透明的旁观者，看着另一个“自己”靠在墙上，闭着眼睡得安稳。
陆凌一穿着雪白的向导制服，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来一截冷白的锁骨。
头顶悬浮着一圈极美的碎星光环，极光色的光点缓缓转动，落在他的睫毛上，像撒了一把碎钻。
他看起来累极了，刚给几个重伤哨兵做完高强度精神疏导，脸色还有点苍白。可睡梦中，嘴角却翘着，似乎在做什么美梦。
“轰——”
突然，礼炮声在穹顶外炸开。
蓝星欢庆日的烟火在夜空中绽放，整片星空被映成了绚烂的金红色。
陆凌一猛地睁开眼，灰绿色的瞳孔里还带着未散的睡意，却在一瞬间闪过久经战场后的警觉。
他下意识地调动精神力，又很快松开了紧绷的神经。
“……是礼炮啊，还以为又打仗了。”
他嘟囔一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渗出点生理性的水光。
一转头，就撞进了一双漆黑的眼眸里。
银白头发，黑色制服，周身裹着还没散尽的冷冽杀意。
那个男人就静静地蹲在他面前，不知道已经蹲了多久。
深邃的黑眸盯着他，像一头在黑暗中潜伏了许久、不知道怎么靠近猎物的野狼。
“……你一直在这里？”
对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凌一也没再问，自顾自地又打了个哈欠。
观星台太高了，深夜的冷风从穹顶缝隙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那件厚重的黑色外套上，歪了歪头。
尾音上扬，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口吻：“把你的衣服给我，我好冷。”
对方明显愣了一瞬，动作僵硬地抬手解外套扣子。
外套上还沾着训练时留下的血腥味和硝烟味，还有男人身上独有的冷意。
他迟疑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递过去，陆凌一已经伸手抢了过来，往身上一裹，把脸埋进领口深深吸了一口。
外套太大了，袖口遮住了他的手指，只露出一点泛粉的指尖。
陆凌一嗅了嗅领口的味道，皱了皱鼻子，嫌弃地说：“……换件干净的，这件有味道，臭死了。”
那人看了看自己身上单薄的黑色衬衫，摇了摇头：“……只有这件，再脱就光了。”
陆凌一愣了愣，似乎对他的反应感到意外。
他以为这个被全塔称为“怪物”的哨兵，会直接动手抢回外套，或者干脆杀了他。
——没想到居然这么老实。
陆凌一忍不住笑了。
他把身上的外套裹得更紧，血污和灰尘在贴身的瞬间化成了淡淡的光点消散，只剩下哨兵的气息留存。
碎星光环在他头顶旋转，男人看着眼前的向导，看得出神。
“坐下。”
对方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和他保持着半臂的距离。
两人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一起。
那一瞬间，陆凌一的精神力不受控制地探进了对方的精神海。
他看见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深渊，正在疯狂翻涌。
所有的创伤都被强行压在最深处，用坚不可摧的意志力封死，一旦爆发，就是毁灭性的灾难。
陆凌一的指尖猛地一颤。
他见过太多被战争毁掉的哨兵，见过精神海崩溃时的挣扎，见过疏导失败陷入永久昏迷的向导。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被这种濒临崩溃的哨兵缠上，他就会成为对方的绑定向导，再也脱身不了。
而他的养父——新任神塔首席皮伽斯，绝不会允许他和这样一个“怪物”绑定。
“你的精神海……”
陆凌一收回手，有些不忍心打破这份短暂的平静，却还是硬起心肠：“你的精神海快要崩塌了，你需要立刻做精神疏导！”
对方没说话。手指还维持着刚才被触碰的姿势，不肯收回去。
陆凌一摇摇头：“不行，我不能给你做疏导。你找别人吧，神塔有专门的疏导部门，我可以帮你预约——”
“他们都不敢。”
男人终于开口，声音有些苦涩，“他们都怕我，连你也怕我。”
陆凌一张了张嘴，想辩解，可精神力却先一步替他回答了。
他头顶的碎星光圈突然加速旋转，极光色的碎星铺天盖地涌出来，像一场温柔的海啸，席卷了整个观星台。
那股力量在说：我不怕你。
男人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震得单膝跪地。
他是S级哨兵“深渊”，是神塔最锋利的战争兵器。按理来说，不可能被任何向导的精神力震慑。
可这股力量太温和了，温和到让人忘了反抗，只想沉溺其中。
“对不起对不起——”
陆凌一慌忙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想把他拉起来，急得脸都红了，“我一下没收住，你没事儿吧？有没有哪里疼？”
对方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陆凌一的脸上，移到了扶着他肩膀的手上。那只手指尖上还沾着细碎的星光，在昏暗的光线下闪闪发亮。
深渊低下头，忽然开口：“陆凌一，你真的不怕我。”
陆凌一被这句话问得一愣。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银白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时空裂纹从脖颈往下蔓延，狰狞又可怕。
这就是神塔人人谈之色变的战争兵器“深渊”。所有人都畏惧他的力量，所有人都想利用他的力量。
可他刚才被自己的精神力震跪，第一反应却不是反击，而是用不敢相信的语气，说出一句事实。
——他的精神海快崩塌了，他会死的。
陆凌一咬了咬嘴唇。
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警告：帮了他，你就脱不了身了。皮伽斯不会放过你的。
可他想起刚才探进精神海时看见的那些裂缝，想起他眼底的孤独和绝望。
这个人在皮伽斯手下被折磨了多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今天不帮他，这个人撑不过下一次精神崩塌。
——他会死。
陆凌一不想看着他死。他过去救过他，今天也要救。
“算了算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碎星拢回头顶，对着深渊伸出手，掌心朝上，“你给我外套，我给你疏导，别多想。这只是我的本职工作，神塔刚建立不久，作为管理者之一，我有责任帮助每一个哨兵。”
“……把手给我，会有点疼，忍一下。”
深渊伸出手。那只手冷得惊人。
陆凌一习惯了哨兵体温偏高，被这股寒意冻得心脏猛地一跳。他握紧那只冰冷的手，闭上眼。
带着细碎星光的精神丝从掌心探出来，温柔地钻进对方的精神海。
里面比刚刚看到的还要糟糕。
裂缝纵横交错，更深处还有陈旧得吓人的伤痕，像是被某种力量从源头硬生生撕裂。
陆凌一现在明白了，为什么没有向导敢接他。因为深渊是会吞噬一切靠近者的黑洞。
他的精神力在飞速消耗。头顶的碎星越转越快，光点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钻进那片濒临崩塌的精神海中，一点点填补那些狰狞的裂缝。
深渊的精神海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紧紧抓着他不放，贪婪地汲取着他的精神力。
陆凌一觉得脑袋一阵阵刺痛，好像有什么在脑海里炸开了。
他没有抽手，咬着牙，把自己仅剩的精神力继续往深渊的精神海里灌。
“砰”的一声。
他脱力了，整个人往前一栽，撞在对方胸口，把人压在了地板上。
极光色的碎星落在两人身上，像一场不合时宜的星尘雨。
陆凌一喘着气，嘴唇动了动，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你的精神海……不对劲……”
话音刚落，他就趴在对方胸口，昏睡了过去。
深渊在剧痛里缓了很久，才慢慢找回自己的意识。
他看着胸口昏睡的向导，攥紧了他的领口。精神力在掌心凝成一柄银白色的光刃，刃尖抵住陆凌一颈侧脆弱的皮肤。
只要割开这里，取出那颗蕴含着星核力量的心脏，他就能摆脱神塔的控制，回到陨星，完成他的使命。
他在蓝星潜伏了太久，一直在寻找机会接近星核。他等得够久了，不想再等了。
光刃轻轻一划，皮肤裂开一道细口。
鲜红的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脖颈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深渊低下头，看着那些血，握刃的手却忽然开始发抖。
他看见——那些狰狞的时空裂纹，在碰到陆凌一的血之后，竟然开始愈合了。
被强行撕裂的痕迹，像冰面遇温水，边缘逐渐软化，颜色从暗红褪成淡粉。
深渊猛地收回光刃。
他伸出手指，沾了一点陆凌一颈侧的血。指尖碰到伤口的瞬间，他的精神海剧烈震颤，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涌遍全身。
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愈合的旧伤，在被这股力量抚平。那些背负了太久的怨恨和痛苦，在被这个人的温度融化。
他不想杀他了。
他想把这些伤痕全部治好。
他想把这个人留在身边。
这个人刚刚还救了他的命。明明知道他是深渊，知道他有多危险，却还是不顾一切地握了他的手，给他做了精神疏导。
陆凌一在疼痛里缓缓睁开眼。
他看见深渊蹲在自己面前，手指正按在他颈侧的伤口上，动作笨拙又小心。
身体深处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意，顺着血液蔓延开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敞开的领口，脸一下子红透了。
陆凌一猛地坐起来，一把推开深渊，捂着还在渗血的伤口往门口跑。
脖子上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顾不上了。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更离谱的事。
“别走。”
手腕被一把攥住。
深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挡在他面前。
“我帮你。”
陆凌一愣了。没等他反应过来，深渊已经伸出手，按住了他颈侧的伤口。
掌心覆上去的瞬间，一股温和的精神力渗了进来。可这不是精神疏导，更像是一种……安抚。
陆凌一的手指攥紧了深渊的衣袖。想推开，又控制不住地越攥越紧。直到某一刻，他的腰轻轻弓了一下，喉咙里漏出一声压抑的闷音。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角渗出点水光，脸颊红得像要滴血。
深渊抬起头看着他，银白的睫毛垂着，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眼神交汇的一刹那，陆凌一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袖口擦了擦深渊额头上的汗。越擦，自己的耳尖越烫。
——完了。
他想把这个人拐回家。
这个念头冒出来，陆凌一在心里难得骂了句脏话。
他把深渊拉进观星台角落一间闲置的执勤室，按在桌边坐下，自己蹲下来，抬起头看着他。
“我帮你做一次深度疏导。”
没等深渊回答，他就握住了对方的手。
带着碎星的精神丝再次探了出来，这一次，钻进了精神海的最深处。
这是更深层的融合。星核的力量顺着交融的地方不断涌入深渊体内，把那些陈年旧伤基本治愈。
深渊控制不住地发抖，精神海的裂缝一道接一道愈合。他低下头，额头抵在陆凌一的肩膀上：“……你不用那么温柔。”
陆凌一的手指穿过他银白的发丝，按着他的后脑，声音温柔：“疼了就说，我轻点。”
“……”
他彻底放弃了杀陆凌一的念头。
他想要这个人。
想要他的温度，想要他的精神力，想要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重新回到了观星台。
裹着同一条薄被，坐在地板上，看着穹顶外的星星一颗接一颗隐没在晨光里。
陆凌一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打了个哈欠。
“我的深度疏导，只给喜欢的人做。”
深渊没说话，只是悄悄握紧了他的手。
“首席那边我会去谈，皮伽斯是我父亲，他管不了我。”
陆凌一抬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得给我当专属哨兵，一辈子的那种。”
深渊沉默着，不知如何回应。
陆凌一的脸垮了下来：“……你不愿意吗？”
“……没有。”
陆凌一立刻笑了，伸出手戳了戳他泛红的耳尖：“那再做一次。”
“……好。”
礼炮声再次此起彼伏地炸响，欢庆日的阳光透过穹顶照了进来。
*
首席公寓。
601猛地睁开眼。
他的心脏狂跳不止，身体还残留着梦里那种滚烫的余韵，指尖似乎还能感觉到那只冰冷的手的温度。仿佛刚才真的有人在他身下，银白头发垂落，眼里含着泪。
门被轻轻推开。
申谕安站在门口，身上穿着家居服，银白的发丝有些凌乱。
他和梦里那个满身血味、笨拙得连伤口都包不好的哨兵，长得一模一样。
“醒了？出来吃早饭。”
“……深渊。”
申谕安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缓缓转过头，黑眸里满是震惊和慌乱，像是被人突然揭开了一道蛰伏百年的旧伤，猝不及防，鲜血淋漓。
“你说什么？”
601看着他。
“我又看到陆凌一的记忆了。”
他的声音有些黏糊，好像还没从梦里醒过来。
“有个和你长相一样的人，把刀抵在陆凌一的脖子上，要杀了他。”
601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申谕安没有说话。
“陆凌一不知道这个人的动机是什么，但还是把他拉进了执勤室。”
申谕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给要杀自己的哨兵做了深度疏导，把自己的第一次都给了他。”
601看着他，灰绿色的眼睛里映着细碎的晨光，和百年前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是不是有病？”
申谕安依旧沉默着，听他说完。
“他明明知道那个人可能还会杀他，却还是不顾一切地救了他一次又一次。你说他是不是蠢？”
601别过脸，用手背狠狠蹭了一把眼睛，把即将掉下来的眼泪蹭掉。
“……你走开，我要接着睡。”
他重新缩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申谕安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被子茧。
银白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我在门口等你，收拾好了出来。”
他转过身，刚要迈步，手腕突然被一把攥住了。
“……你是谁？”
601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申谕安僵在原地。
“你有没有杀过人？”
申谕安的脊背绷得很紧。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没有。”
那只攥着他手腕的手没有松开。
“我信你。”
601的声音带着半分委屈，半分依赖，“你别骗我，你看我都被你折腾成这样了，连小黑羊都没了，你千万不要骗我。”
申谕安猛地转过身，看着那个被子茧。
601叫他深渊，还骂陆凌一蠢，可他还是愿意相信自己。
申谕安低下头，把攥在自己腕上的小手贴在自己的胸口，抱住了那个被子茧。
“嗯，不骗你。”
被子茧轻轻动了动。
过了好一会儿，一颗乱糟糟的脑袋才探出来，眼睛红红的。
601嘟囔着，“刚才说的早餐呢？拿过来，我要在床上吃。”
申谕安笑了笑，转身把早餐拿过来。
温热的青菜粥、煎蛋，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苹果被切成了小羊的形状。
601看着那盘歪歪扭扭的小羊苹果片，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下头，拿起叉子，叉起一块塞进嘴里。
“……下次别切这么丑，耳朵都歪了。”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观星台重逢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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