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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冷宫岁月,生不如死 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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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六年,夏。
冷宫的日子不是一天一天过的,是一寸一寸熬的。
沈惊鸿在冷宫的第一个月,学会了三件事。第一,杂面馒头放久了会生出灰绿色的霉斑,刮掉之后里面还是硬的,泡在水里化开,能多吃一顿。第二,安乐堂后面有一口废井,井沿长着青苔,水是浑的,但烧开了能喝。第三,冷宫的墙看着高,其实墙角有几块砖松了,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人撬过的痕迹。她没有动那几块砖。还不到时候。
送饭的太监姓吴,四十多岁,瘸了一条腿,据说是当年在御前失仪被打瘸的,发配到安乐堂当差。他每天辰时来,把两个杂面馒头和一碗水放在门槛内,锁门就走。不看她,不说话,像她是一件已经死了的东西。有一天他多留了一会儿。沈惊鸿正蹲在墙角,用一片碎瓦给那株野海棠松土。一个多月,海棠长高了一寸,三片叶子变成了五片。
“你弄它做什么。”吴太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沙哑,“活不了的。这地方,什么活物都活不了。”
她没有回头。“活得下去。”
吴太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门锁响了。她以为他走了,但脚步声又折回来,一个油纸包从门缝里塞进来。“昨日的。没坏。”她走过去打开,里面是一块炊饼,边缘有点硬了,但没有霉。她抬头看向门缝,吴太监已经走了,瘸腿的脚步声一轻一重,渐渐远去。
第二个月,她开始写血书。不是一开始就想写的,是有一天她在墙角发现了一块碎瓷片,青花的,不知道是哪年的碗打碎了,碎片被雨水冲到她脚下。她把瓷片捡起来,边缘锋利,在指腹上轻轻一划就见了血。她看着血珠从皮肤下冒出来,忽然想起父亲。想起他在青石岭身中十一箭,血是怎么流干的。想起午门外那三百一十七下。
她把瓷片握在手里。从榻上铺的粗布里撕下一块,用瓷片在左手指腹上划了一道。血涌出来,她把指尖抵在布上,开始写。血在粗布上洇开,笔画边缘渗成模糊的红色,像铁锈。她写的是沈家阵亡将士的名字——周百户,李千总,她记得的每一个名字。写了三十七个,布用完了。她把那片粗布叠起来,塞在榻板底下。第二天,从衣襟上又撕下一块布,继续写。
第三个月,萧景琰第一次尝试营救。
不是翻墙进来送炭那次。那次是探路。真正的营救发生在七月初九。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沈惊鸿被门锁转动的声音惊醒,不是送饭的时辰。她坐起来,手按在铁胎弓上。门被推开,一个身影闪进来,不是萧景琰。那人穿着低等太监的服色,面白无须,身形瘦小。他跪在门槛内侧,声音压得极低:“沈娘娘,睿王殿下让奴才来的。今夜换防,冷宫外围的守卫会撤走半个时辰。殿下在西华门外备了马。请娘娘随奴才走。”
她看着那个人。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紧张,是害怕。
“殿下自己为什么不来?”
“殿下被盯上了。赵高的人日夜守在睿王府外,殿下出不来。”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把铁胎弓背在肩上。“走。”
冷宫外的甬道果然没有守卫。那个小太监在前面带路,脚步很轻,是练过的。他们穿过安乐堂后面的窄巷,穿过一道废弃的宫门,穿过一片荒芜的花园。西华门在望时,她看见了火光。
不是一盏灯,是十几盏。火把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西华门前的空地照得通明。禁军副统领周桓站在火光中央,手按着刀柄。他身后,那个带路的小太监已经跑到了他身侧,跪下来,浑身发抖。
“沈娘娘。”周桓的声音不高,“末将奉命值守。娘娘请回。”
她站在原地,手按在弓柄上。周桓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殿下那边,赵大人已经知道了。殿下派出来接应的人,在通州渡口被拦下了。伤了三个,死了一个。”他停了一下,“殿下让末将带一句话——‘下次。’”
她站了很久。然后把弓从肩上取下来,转身往回走。周桓没有拦她。火把在她身后一支一支熄灭,甬道重新陷入黑暗。她走回冷宫,把门关上,把铁胎弓挂回墙上,然后坐在榻边,一直到天亮。
第一次营救,失败。
第四个月,萧景琰策划了第二次营救。
这次不是买通守卫,是挖地道。冷宫的位置靠近安乐堂,安乐堂后面是皇城的外墙。从冷宫墙脚挖一条地道,穿过安乐堂地基,直通外墙外侧,只需要挖十几丈。他在宫外找了两个北境军的老卒,都是退下来的伤兵,一个少了左耳,一个瘸了右腿。两个人白天在宫外的民房里伪装成做小买卖的,夜里开始挖。
地道挖了十七天。挖到冷宫墙脚下时,被巡夜的禁军发现了。不是偶然——赵高的人在宫外布了眼线,两个老卒每天夜里进出民房,早就被盯上了。禁军没有当场抓人,而是等地道挖到冷宫下方时,从两头堵住。两个老卒被抓,萧景琰在睿王府收到消息时,人已经下了刑部大牢。
第三天,两个老卒被杖毙。罪名是“盗掘宫墙”。萧景琰在睿王府的后院里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他把墙上那面箭靶射穿了。
第二次营救,失败。
第五个月,冬天来了。
冷宫的冬天比北境还冷。炭是没有的,废庶人按例不给炭火。沈惊鸿把所有的衣服都穿在身上,把铁胎弓抱在怀里,弓身的铁木比她的身体还能存住一点温度。萧景琰来的次数变少了。不是不想来,是睿王府的看守加了一倍,他每次出门都要甩掉至少三拨尾巴。但他还是来,每隔五六天翻墙进来一次,带来炭、食物、伤药,和外面的消息。
“周桓被调走了。”他在炭火边说,声音很低,“赵高把他调去了南疆。”
“禁军副统领换成了谁?”
“冯昭的人。姓孙。”
她沉默。周桓是北境出来的人,是萧景琰在禁军里最后一颗钉子。赵高拔掉他,冷宫和睿王府之间就再也没有传话的人了。
“你的人在宫外还有多少?”她问。
“不多了。上次那两个老卒被抓之后,其他人不敢动了。”他把炭火拨了拨,“我在找别的人。北境军旧部,散在各地的。找到多少算多少。”
“萧景琰。”她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第三次也失败呢?”
他拨炭火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拨。“那就第四次。”
她看着他的侧脸。炭火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颧骨比从前更凸出了,眼窝更深。他的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边关的定。
第三次营救在腊月。
这次不是买通守卫,不是挖地道,是直接闯。萧景琰从北境旧部中挑出了八个还能打的人,加上他自己,九个人。计划是:腊月二十九,宫中守岁,禁军轮值混乱。他们从西华门侧翼翻墙入宫,走冷宫背后的窄巷,把沈惊鸿带出来,原路返回。全程不超过一炷香。
腊月二十九夜,九个人翻入了皇城。他们摸到了冷宫背后的窄巷。萧景琰在最前面,手已经按在了冷宫后墙的砖上——他记得哪几块砖是松的,是她告诉他的。然后火光亮了。不是火把,是焰火。宫中守岁的焰火。焰火把整条窄巷照得如同白昼,九个人的影子被投在墙上,清清楚楚。
冯昭站在巷子尽头,身后是五十名禁军弓箭手,弓已拉满,箭在弦上。他没有喊话,只是看着萧景琰。焰火在他们头顶炸开,金色的,红色的,把所有人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萧景琰的手从墙上放了下来。他身后的八个人拔出了刀。他按住了最前面那个。
“退。”
“殿下!”
“退。这是命令。”
八个人翻出宫墙。萧景琰最后一个走。他回头看了一眼冷宫的后墙,那几块松动的砖被焰火照亮,缝隙里长出了干枯的青苔。然后他翻过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当夜,参与行动的八个人中,有五个在出城时被抓。三人当场格杀,两人下狱。萧景琰回到睿王府时,宗人府的传票已经等在那里了。他被软禁。睿王府外三层守卫,任何人不得出入。
第三次营救,失败。
第六个月,永和七年,春。
萧景琰被软禁在睿王府。他在后院里每天练箭,从早练到晚。箭靶被他射烂了三个。他用练箭的间隙,刻了一枚铜牌。铜是废料,刻坏了好几块,最后这一块刻完“惊鸿安好”四个字时,手指已经磨破了。他把铜牌托人送进冷宫。不是周桓——周桓在南疆,是吴太监。那个瘸了一条腿的送饭太监,把铜牌塞在杂面馒头底下,送进来了。
沈惊鸿把铜牌握在手心。铜牌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同月,赵高来到冷宫。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袖口折着,里面藏着咳出来的血。他看着她,细长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冷静的称量,像屠夫评估牲畜的膘。
“沈姑娘,下官来,是想给沈姑娘看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纸。不是纸,是供词。萧景琰的供词。上面写着:睿王萧景琰,三次策划营救废庶人沈氏,动用北境旧部,私挖宫墙地道,翻越宫墙,图谋不轨。供认不讳。末尾有画押。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画押上。萧景琰的画押她认得——一个“萧”字的草书,收笔时习惯往右上方挑一下。这个画押没有挑。不是他签的。
“殿下的手指被掰断了。”赵高把供词收起来,“刑部的人把着他的手画的。沈姑娘不必看了。”
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殿下被关在宗人府天牢。铁链穿了肩胛骨,伤口在溃烂。陛下没有让太医去看。”赵高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沈姑娘是聪明人。下官只问一句——沈姑娘还想让殿下活吗?”
她看着他,手指握着铜牌,边缘硌着掌心的伤口。
“赵大人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要做。”赵高说,“就在冷宫里,好好待着。不写血书,不逃,不见任何人。沈姑娘做到这些,殿下就能活着。沈姑娘做不到——”他没有说完。不需要说完。
“好。”她说。
赵高走了。冷宫的门重新锁上。
沈惊鸿坐在榻边,把铜牌贴在面颊上。金属冰凉。她把铁胎弓从墙上取下来,放在膝上,手指勾住弓弦,慢慢拉满。弓弦绷紧,铁木弓身弯成一道弧。她保持着拉满的姿势,坐了很久。然后慢慢松开。弓弦弹直,发出一声极轻的震响,像一声被咽回去的叹息。她把弓挂回墙上。
第二天,她不写血书了。她把已经写好的十七块血书从榻板底下取出来,用油纸裹好,塞进墙角那几块松动的砖缝里,用碎瓦片重新塞紧。然后她坐下来,开始磨箭。碎瓦片到处都有。她在夜里磨,用被褥捂住声音。磨一支,藏一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但她知道,不能什么都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