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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萧景琰劫法场,重伤     永 ...

  •   永和七年,秋。

      赵高病了。不是装的,是真病。咳血越来越频繁,太医说肺里的病灶已经扩散,时日无多。他在病中做了一件事——上表请求将废庶人沈氏明正典刑。表文里说:沈氏虽废,沈家余党犹在。沈氏在冷宫一日,余党之心不死一日。请旨将沈氏押赴刑场,公开处决,以震慑宵小。

      萧景珩留中不发。赵高再表。又留中。三表。三表之后,萧景珩批了一个字:“准。”

      旨意下到冷宫时是九月初三。来的不是传旨太监,是刑部差役。四个差役把冷宫的门推开,为首的那个手里提着铁锁链,站在门槛外,看着沈惊鸿。她正蹲在墙角,给那株野海棠浇水。一年多,海棠从三片叶子长成了一小丛,入秋后叶子落光了,只剩几根细瘦的枝条。

      “沈氏,接旨。”

      她没有站起来。差役展开圣旨念了一遍。旨意很短:废庶人沈氏,罪在不赦,着即押赴刑场,斩立决。

      她把手里的水瓢放下。水瓢是用半边葫芦做的,葫芦是在冷宫墙角自己长出来的。她把瓢放在海棠旁边,站起来。差役走上前,把铁锁链套上她的手腕。锁链很凉,比北境的冬天还凉。她没有挣扎。锁链锁紧时发出咔嗒一声。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株野海棠。入冬之前,她怕是浇不了最后一次水了。

      沈惊鸿被押赴刑场的消息传到睿王府时,萧景琰正在后院练箭。传消息的是吴太监。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瘸着一条腿,从冷宫走到了睿王府后门。后门的守卫拦住他,他把一个杂面馒头塞进守卫手里,馒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守卫看了一眼纸条,脸色变了。纸条被一层一层递进去,递到萧景琰手里时,馒头已经凉透了。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斜,是左手写的——吴太监的右手在御前失仪时被打断了,接好后使不上力。

      “沈姑娘押赴刑场。明日午时。”

      萧景琰把纸条攥在手心。指节发白。他放下弓,走进屋内。再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装束——不是王袍,不是常服,是黑色窄袖劲装,边关斥候的夜行衣。腰间挎了两把刀,手里提着骑弓。他站在后院门口,打了一声唿哨。三长两短。

      睿王府外的守卫听见唿哨,手按上刀柄。但他们等到的不是萧景琰从正门出来——是从后墙翻出去的。他翻墙的速度比冷宫里教沈惊鸿时快得多,落地无声。等守卫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穿过了三条巷子。

      当夜,京城里有三十一个人同时收到了唿哨声。不是听见,是收到。口信,纸条,暗号。三十一个人,有在禁军里当差的,有在城门口守门的,有已经退伍在北境旧部中隐姓埋名的。他们收到的是同一句话——“明日午时。老地方。”没有落款。但他们都认得那笔字。睿王殿下的字,粗粝,像边关的石头。

      九月初四,午时前一刻。

      刑场设在菜市口。不是午门——赵高特意选了菜市口,因为人多。他要让更多人看见。午时未到,刑场周围已经围满了人。差役们维持着秩序,把围观的人往后推。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听说是个娘娘?”“不是娘娘,是罪人。沈家的。”“沈家?那个通敌的沈家?”“嘘,别说了。”

      沈惊鸿被押上刑台。她穿着那身素白丧服,一年多,洗了无数次,已经洗得发薄,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白布条扎着,没有簪钗。手腕上的铁锁链还没取,差役把她按在行刑的木墩前,让她跪着。她跪下去,脊背是直的。

      监斩官是刑部侍郎,赵高的同年。他坐在监斩棚里,面前摆着令箭筒。午时的日影在地上移动,一寸一寸靠近监斩棚前的铜晷。

      菜市口对面的茶楼上,二楼的窗户开了一条缝。萧景琰站在窗后。他身后站着三十一个人,有穿禁军甲胄的,有穿粗布短打的,有扮成商贩的,有扮成脚夫的。没有人说话。刀已经出鞘,弓已经上弦。

      “殿下。”身后一个少了左耳的老卒压低声音,“弟兄们都到位了。刑台周围七个点,刑场外围四个点。禁军的换防时间是午时三刻,换防的人里有我们两个。等换防的时候——”

      “不等换防。”萧景琰的声音很低,“等日晷。午时正,监斩官扔令箭。令箭落地之前。”

      老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令箭落地之前?”

      “嗯。”

      令箭落地之前劫法场,是劫。令箭落地之后,是收尸。他不是来收尸的。

      铜晷的影子一点一点缩短。午时正。监斩官从令箭筒里抽出令箭,举过头顶。阳光把令箭照得刺眼。他把令箭往下扔。

      令箭脱手的同一瞬间,茶楼的窗户被一脚踹飞。萧景琰从二楼窗口跃出去,不是跳——是扑,像北境的鹰隼从悬崖上扑下去。落地时前滚翻卸力,站起来时弓已拉满。箭离弦。监斩官扔出的令箭在半空中被射成两截,箭杆炸开,竹屑纷飞。

      “劫法场——”

      这三个字不是一个人喊的,是无数人同时喊的。刑场炸了。萧景琰的第二支箭射穿了行刑刽子手的右肩,刽子手手里的鬼头刀落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第三支箭射断了沈惊鸿腕上的铁锁链。铁链断开,从她手腕上滑落,砸在刑台的木板上。

      “走!”

      她站起来。手腕上被铁链磨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她没有感觉。她看着他——黑色劲装,双刀已经出鞘,站在刑台边缘,背对着她,面朝涌上来的禁军。他的肩胛骨在劲装下凸出锋利的轮廓。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但他的脊背是直的。

      “萧景琰。”她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头。“周百户!”

      那个少了左耳的老卒从侧翼冲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刀,刀身比禁军的制式长三寸。“沈姑娘!这边!”沈惊鸿看了萧景琰的背影一眼。他已经在和禁军交手了。左手刀架住一柄长矛,右手刀劈翻一个差役,刀法不是宫里的路数,是边关的路数——没有花式,每一刀都砍在要害。她转身跟着周百户往刑台西侧冲。

      西侧是菜市口的窄巷,巷子里有马。三十一匹,全是北境的军马,马蹄包了布,跑起来没有声音。周百户把她推上最前面那匹灰马,然后把缰绳塞进她手里。“一直往北!北门外有人接应!”她没有接缰绳。

      “他呢?”

      周百户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看向刑台方向。沈惊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禁军已经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了,至少两百人。萧景琰和三十一个人被围在刑台周围,像一小撮礁石被潮水吞没。她看见他的左手刀被一柄长矛挑飞了。他右手刀还在劈,但每一刀都比前一刀慢。他的肩胛骨受过伤,穿了铁链,伤口烂了一个冬天。他握刀的手是稳的,但肩膀在抖。

      她拨转马头。周百户一把拽住马笼头。“沈姑娘!殿下说了,把你送出城!”

      “他说的不算。”

      她双腿一夹马腹,灰马从周百户手里挣脱出去,朝刑台冲回去。马蹄踏过青石板,踏过被撞翻的菜摊,踏过人群四散后留下的满地杂物。她在马背上伏低身体,从地上捞起一把不知谁掉落的刀。刀很轻,是把腰刀,不是北境的制式,但够用了。

      萧景琰听见了马蹄声。他转过头,看见她骑着灰马冲回来,手里提着一把腰刀,素白丧服的衣摆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旗。他的瞳孔收缩了。“惊鸿!回去!”

      她没有回去。灰马撞进禁军的阵型,马躯冲开了两个差役。她挥刀,刀刃砍在一个禁军的刀柄上,震得虎口发麻。她没有停,第二刀砍在那个禁军的手腕上。血溅在她脸上,温热的。她没有擦。

      萧景琰杀到她马侧。两个人,一骑一步,背靠着背。他的右手刀已经卷刃了,左手空着,从地上捡了一把禁军的长矛。他用矛杆架开刺过来的两柄刀,矛杆被砍断,他扔掉断矛,又捡起一把刀。

      “你不该回来。”他说,声音被兵刃碰撞声切得断断续续。

      “沈家的人,不走在别人前面。”她一刀劈退一个差役,“也不走在别人后面。走在旁边。”

      他没有再说话。刀又卷刃了,他又换了一把。

      禁军越来越多。三百人,五百人。冯昭来了。他骑着枣骝马,金甲在阳光下刺眼,手里提着长柄刀。他没有冲上来,只是站在外围,指挥禁军一层一层围上去。猫捉老鼠。

      萧景琰身边的三十一个人,一个一个倒下。周百户被三柄长矛同时刺中,他倒下去时,用最后的力气把手里的刀朝沈惊鸿的方向扔过去。刀落在她脚边。她捡起来。刀柄上还有周百户的体温。

      “萧景琰。”她在兵刃碰撞声中叫他的名字。

      “嗯。”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了。

      “三十一个人。还剩几个?”

      他沉默了一瞬。“九个。”

      她握紧刀柄。手上有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冯昭的长柄刀举起来了。不是劈向他们,是指挥。禁军弓箭手从外围压上来,三排,弓已拉满,箭在弦上。冯昭的手往下压。第一排弓箭手放箭。

      箭雨落下时,萧景琰把她从马上拽下来。两个人摔在刑台下面,他的身体覆在她上面。她听见箭矢钉入木板的声音,密密麻麻,像暴雨打在营帐上。一支箭穿透他的左肩,从肩胛骨上方穿出来,箭头带着血,停在她眼前三寸。他没有出声。只是身体震了一下。

      “萧景琰。”她的声音在发抖。

      “没事。穿透了。没伤着骨头。”他的声音很稳,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血滴在她衣襟上,温热的,一滴,又一滴。

      第二排弓箭手放箭。第三排。刑台被射成了刺猬。

      箭雨停了。冯昭的声音从外围传来:“睿王殿下,末将不想放第四排。殿下自己出来吧。”

      萧景琰从她身上慢慢撑起来。箭还穿在左肩上,他没有拔。血顺着箭杆往下淌,滴在她素白丧服的前襟上,洇开一大片暗红。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边关的定。

      “惊鸿。那枚铜牌还在吗?”

      “在。”她贴在心口。

      “好。”他说,“拿着。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松手。”

      然后他站起来,从刑台下走出去。左肩上穿着箭,右手还握着刀。他没有扔刀。禁军涌上来,把他按在地上。他没有挣扎。脸贴着青石板,黑色的眼睛睁着,看着刑台的方向。她在刑台下,被刑台的木板挡着。他看不见她,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冯昭从马上下来,走到他面前。长柄刀的刀尖点在他后颈。“睿王殿下,得罪了。”

      铁链重新穿进他的肩胛骨。不是锁手腕,是穿骨头。铁链穿过旧伤口时,他的身体痉挛了一下。没有出声。铁链穿好,两个禁军把他从地上拖起来。他站住了。左肩穿着箭,肩胛穿着铁链,脊背是直的。

      “冯昭。”他叫冯昭的名字。

      冯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殿下有什么话?”

      “她。”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冯昭能听见,“别让她死。”

      冯昭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不是答应,是知道了。

      萧景琰被铁链拖着往囚车方向走。经过刑台时,他停了一步。不是他停的,是押送的禁军被什么挡住了。他侧过头,看着刑台下那片阴影。她在那片阴影里,手里握着他给她的铜牌,铜牌上刻着“惊鸿安好”。他的血还留在铜牌上,已经凉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她读出来了。他说的是——“活着。”

      囚车的门关上了。铁链拖地的声音渐渐远去。

      沈惊鸿从刑台下爬出来。素白丧服上全是他的血,已经凉透了,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她被禁军按住,重新上了锁链,押回冷宫。

      当夜,三十一人的尸体被收殓。九个重伤的被押入刑部大牢,当夜死了五个。第二天,剩下的四个也死了。

      永和七年,九月初四。萧景琰劫法场,重伤被擒。营救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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