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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全剧组敬畏,她不是演     《 ...

  •   《废后传奇》杀青后,后期制作持续了四个月。周礼把自己关在剪辑房里,把七百多个小时的素材剪成四十八集。每剪完一集,他就给沈惊鸿发一条消息。不是问意见,是汇报。“第一集,沈铮血书军令那段,我配了北境的风声。不是后期加的,是实景收音。你射箭那天,录音师在城墙下举着话筒站了六个小时,回去耳朵冻伤了。”沈惊鸿回复:“让他好好养伤。”周礼回:“他说值。沈侯爷的风声,他录到了。”

      第二集,周礼汇报的是沈钧的伤势记录。“我把军医那行小字做了特写——‘沈将军临终,呼叔父者三,呼惊鸿者二。最后一句:我没有给沈家丢人。’字幕组的小姑娘哭着打完的。哭了三遍。”第三集,沈杨氏的遗书。第四集,沈岳的长命锁。每一集周礼都发一条消息,沈惊鸿只回两个字:“收到。”

      四个月后,全片剪完。周礼没有组织内部试映,他把成片拷进一块移动硬盘里,亲自送到傅宅。银杏树下支了投影幕布,观众只有两个人。沈惊鸿和傅斯年并肩坐在石凳上,从第一集看到第四十八集。看完时天已经黑了。银杏树的影子落在已经暗下来的幕布上,和周礼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沈惊鸿站起来,走到投影仪旁边,把进度条拖回到第一集,定格在沈铮的血书军令上。“告诉惊鸿,爹没给她丢人。”这行字在幕布上停留了很久。她没有说话,把投影仪关掉了。

      “播吧。”

      《废后传奇》定档在十二月。不是黄金档,是晚间十点。播出平台是央视纪录片频道。周礼对这个安排很满意。“纪录片频道,对。我们本来就是纪录片。”

      开播那天,沈惊鸿坐在傅宅的银杏树下,用手机看实时收视率。傅斯年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两杯茶。银杏叶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把夜空切成无数碎片。十点整,片头响起。不是配乐,是北境的风声。录音师在镇北关遗址举着话筒站了六个小时录回来的那一段。风声里混着沙砾滚动的声音,混着旌旗猎猎的声音,混着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沈”字的声音。然后画面从风声里浮出来——镇北关城墙,十四岁的沈惊鸿拉满铁胎弓,瞄准,放箭。箭穿透百步外逃兵的后颈,他扑倒在黄沙里,扬起一片尘土。

      弹幕在画面上方飘过去。第一条弹幕是:“这是纪录片吧?”第二条:“不是,是电视剧。”第三条:“电视剧怎么会有真的风声?”第四条没有人回答。因为画面已经切到了沈铮的血书军令——“告诉惊鸿,爹没给她丢人。”

      弹幕忽然安静了。很长时间,画面上方一片空白。然后飘过去一条:“我爷爷也是军人。他走的时候,最后一句话也是‘没给国家丢人’。”

      第一集播完,收视率破了纪录片频道的纪录。周礼给沈惊鸿打电话,声音在发抖。“第二集播到沈钧伤势记录的时候,实时收视率又跳了一截。不是涨,是跳。一条直线突然跳上去,然后就不下来了。”沈惊鸿把电话挂了。不是不想听,是银杏树下的手机屏幕被弹幕淹没了。

      第二集播到沈钧最后那句“我没有给沈家丢人”时,弹幕里飘过去一行字:“我是葫芦谷人。我们村口有座将军庙,供的就是沈钧。小时候问爷爷供的是谁,爷爷说,是一个没给家乡丢人的将军。”后面跟了一串弹幕:“葫芦谷是现在的哪里?”“甘肃。”“有没有当地人?将军庙还在吗?”“在。去年刚修过。庙门口有副对联——‘七箭穿身不言痛,一句无丢胜有碑’。”弹幕又安静了。

      第三集播沈杨氏的遗书。“夫君先行,妾随后至。岳儿年幼,妾不忍其独行,已携之。黄泉路上,一家三口,不缺一人。”弹幕里飘过去两个字:“哭了。”后面跟了无数条,全是“哭了”。没有人说话,只有这两个字反复飘过去,像无数人同时在擦眼泪。

      第四集播沈岳的长命锁。被劈成两半,用赵高系的红绳重新连在一起。特写镜头推上去时,弹幕里忽然出现一行字:“我是做文物修复的。这根红绳的系法,不是现代工艺。是两千年前大曜宫廷的结绳法,失传很久了。剧组的道具师是谁?怎么复原出来的?”后面跟了一条回复:“不是道具。是真的。沈岳的长命锁,国家博物馆藏的。红绳是赵高亲手系的。两千年了,没有断。”弹幕彻底安静了。画面定格在长命锁上,劈成两半的金锁,系着两千年前的红绳,在灯光下泛着沉沉的暗金色。

      第五集播赵高刻铜扣那场戏时,弹幕里吵起来了。有人发:“赵高构陷沈家满门,怎么会保存沈家遗物?”有人回:“他不是保存,是收藏战利品。”又有人回:“收藏战利品会用红绳把劈成两半的长命锁系起来?会把沈铮的血书装裱好?会把沈钧的伤势记录一字不差地归档?”没有人能回答。弹幕沉默了很久,然后飘过去一行字:“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六集播沈惊鸿在冷宫磨箭。没有台词,没有配乐,只有碎瓦片磨过箭杆的声音,一遍一遍,从深夜磨到天亮。弹幕里有人发:“这不是演的吧?磨箭的手势,拉弓的姿势,瞄准的眼神。不是练过的,是刻在骨头里的。”后面跟了一条:“她是沈惊鸿本人。”

      弹幕没有炸,是沉默了。很长时间的沉默。然后飘过去一行字:“我信。”

      《废后传奇》播到一半时,历史学界开始介入。不是媒体请的,是自发。大曜史研究会在官网开了专栏,每集同步更新考证文章。第一集考证沈铮的血书军令:“此件与赵家密室出土原件完全一致,包括纸张纤维老化程度、血渍氧化轨迹、墨迹渗透深度。剧组使用的应为原件高清扫描复制品。”第二集考证沈钧的伤势记录:“军医小字笔迹,与国家图书馆藏大曜北境军医档残卷同出一人之手。此人名顾朴,大曜永和年间北境军医官,擅小楷。其真迹存世仅六件,《废后传奇》展示的伤势记录,或为第七件。”

      第三集考证沈杨氏的遗书。文章标题是《一封信与一个女人的两千年》。文章最后一段被无数人截图转发:“沈杨氏,史书无传。我们只知道她是沈钧的妻子,沈岳的母亲,沈惊鸿的嫂子。永和八年,她抱着幼子走上刑场时,年二十二。她的遗书只有五十二个字。五十二个字,写尽了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一个沈家媳妇的全部尊严。两千年前,她写‘一家三口,不缺一人’。两千年后,我们读这五十二个字,不缺一字。”

      沈惊鸿读到这段话时,《废后传奇》正播到第二十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在银杏树下坐了很久。傅斯年从屋里走出来,把一条披肩搭在她肩上。“下雪了。”她抬起头。不是雪,是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凝了霜,被风一吹,细碎的冰晶飘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

      “嫂子留书那天,北境也在下雪。”她把披肩拢了拢,“她不是北境人,是江南人。嫁到沈家五年,只回过一次娘家。她母亲托人捎来桂花糕,她舍不得吃,分给沈家军的伤兵。伤兵们叫她‘嫂子’,她应了。后来伤兵们战死了,她一个一个记下名字,托人捎给他们的家人。她自己的名字,没有人记。史书上写的是‘沈杨氏’,连名字都没有。但她的遗书里写的是‘沈杨氏’。不是夫姓冠在前面,是她自己写的。她认这个姓。”

      霜从银杏枝头落下来,落在她手背上。她没有拂。“嫂子的桂花糕,我吃过。永和四年中秋,她托人从江南捎来桂花,借北境军营的灶蒸了一笼糕。我吃了三块。她问我好不好吃,我说好吃。她说,等沈钧打完仗,带她回江南,她让母亲教我蒸。沈钧没有打完仗。她也没有回江南。”

      霜落满了银杏枝。她把披肩取下来,叠好,放在石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那株从青石岭移来的银杏苗前。苗长高了一寸,霜凝在嫩绿的叶尖上,像眼泪。“嫂子,惊鸿把你的遗书从赵家密室里接出来了。五十二个字,一个字都不缺。史书上没有你的名字,但沈家的名录上有。嫂子的桂花糕,惊鸿记了两千年。蒸糕的法子,惊鸿学会了。明天蒸给你吃。”

      银杏苗的嫩叶在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第二天,沈惊鸿在傅宅的厨房里蒸了一笼桂花糕。不是江南的做法——她不知道江南怎么做,是北境的做法。面粉用羊奶和,桂花是干的,撒在糕面上,蒸熟了是淡淡的金黄色。她把糕端到银杏树下,放在沈家名录前面。三百一十七个名字,她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到沈杨氏时,她把一块桂花糕放在她的名字旁边。“嫂子,惊鸿蒸的糕。北境的做法,比不上江南。但惊鸿记得桂花。”

      《废后传奇》播到最后一集时,全剧平均收视率已经打破了央视纪录片频道的历史纪录。最后一集播完,片尾滚过三百一十七个名字。从沈铮到沈岳,从周百户到李千总,从军医顾朴到那个被射穿后颈的逃兵——剧本里他叫“北境叛卒某”,年十九,北境青石镇人。弹幕里没有人说话。三百一十七个名字滚了很长时间。滚到最后,画面定格在沈惊鸿在冷宫磨箭的那双手上——指腹的薄痂,掌心的箭痕,冻裂的关节。没有配乐,没有解说。只有风声。录音师在镇北关遗址举着话筒站了六个小时录回来的风声。

      然后全剧终。弹幕里飘过去一行字:“这不是电视剧,这是沈家的族谱。”后面跟了一条:“族谱是写给后人看的。这是写给所有人看的。”又跟了一条:“写给所有人看的,就不是族谱了,是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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