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2、拍摄《废后传奇》,自传大剧 订 ...
-
订婚宴结束后的第三天,周礼带着《废后传奇》的剧本初稿登门。不是他写的,是沈惊鸿自己写的。她在傅宅书房里关了一个月,把赵家密室里出土的三百一十七件沈家遗物,一件一件读过去。沈铮的血书军令,沈钧的伤势记录,沈杨氏的遗书,沈岳的长命锁。周百户的抚恤信,李千总的弓弦,每一个她记得和不记得的名字。读完,她开始写。不是写剧本,是写名录。三百一十七个名字,从沈铮到沈岳,每一个人的生卒、相貌、声音、习惯、最后一句话。她记得多少写多少。写满了一百多页稿纸。
然后她才开始写剧本。剧本扉页上只有一行字:“此剧所涉人物,皆实有其人。所涉事件,皆实有其事。”
周礼把剧本初稿放在桌上,没有翻开。“你想好了?这不是演别人,是演你自己。前世今生,三百一十七口,赵高,萧景珩,萧景琰,冷宫,刑场。每一场戏都是你亲身经历过的。你能演吗?”
沈惊鸿没有立刻回答。银杏叶从窗外飘进来,落在剧本封面上。她把叶子拈起来。不是金黄色的,是暗褐色的,边缘已经脆了。
“我不是演。”她把叶子放回窗外,让风把它吹走,“我是把发生过的事再做一遍。前世在冷宫里磨箭的时候,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出去。写血书的时候,我不知道这些名字还能不能被世人看见。饮下鸩酒的时候,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记得沈家。现在我归来了。沈家的遗物从赵家密室里接出来了,三百一十七口的名字从猎杀名录上划掉了,史书上的‘罪后’改成了‘冤后’。发生过的事被记住了,但没有被看见。”
周礼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让世人看见?”
“我想让世人看见,不是看见我,是看见他们。沈铮不是‘大曜镇北侯’五个字,他死前握着沈字旗,旗杆断了,旗面被箭射穿了七个洞。沈钧不是‘忠勇将军’四个字,他从葫芦谷被抬回来时身中七箭,最后一句是‘我没有给沈家丢人’。沈杨氏不是‘沈钧妻’三个字,她留书‘一家三口,不缺一人’,然后抱着沈岳走上刑场。沈岳不是‘年一岁’三个字,他满月时沈铮送了他一把长命锁,纯金的,锁面上刻着‘长命百岁’。被刽子手劈成了两半。他们不是历史,他们是人。我要让世人看见他们。”
周礼把剧本拿起来,翻开第一页。第一场戏不是冷宫,不是刑场,是北境。大曜永和元年,镇北关城墙上,十四岁的沈惊鸿拉满铁胎弓,瞄准百步外那个逃跑的斥候。剧本上写着她的动作——拉弓,瞄准,放箭。她的心理活动——只有一行字:“父亲说,沈家的人,死也要站着死。我站着。”
周礼把这一页看了很久。“这场戏,谁来演你?”
“我自己。”
《废后传奇》建组那天,沈惊鸿在片场种了一棵银杏苗。不是从苗圃买的,是从青石岭沈铮墓前移来的。墓前那些从老根上发出来的银杏苗,她移了最小的一株,种在片场正中央。全剧组的人围在周围,看着她把北境的黑土填进树坑里,一点一点压实。
“这是沈家的银杏。”她把土拍平,站起来,“大曜永和年间,沈家旧宅的院子里有一棵银杏树,赵高亲手砍了。根还在。两千年后,根发了新苗。我把它移到这里,不是纪念,是见证。见证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
她退后一步,看着那株只到她膝盖的银杏苗。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废后传奇》不是我的自传,是沈家三百一十七口的传记。我不是在演自己,是在把他们的名字从史书的脚注里搬到荧幕上。从沈铮开始,到沈岳结束。每一个人,有名有姓,有生有卒,有最后一句话。”她转过身,看着全剧组的人,“我写了他们的名录,但名录是给读过的人看的。这部剧,是给没有读过的人看的。让他们看见,沈家的人,死也要站着死。”
建组第一天,没有开机。全剧组的人围坐在银杏苗周围,沈惊鸿把沈家三百一十七口的名字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沈铮时,她把沈铮的血书军令从档案袋里取出来,举到众人面前。那张被血浸透的粗纸,装裱在玻璃框里,血字已经氧化成暗褐色。
“‘沈家军交给你。守住北境。告诉惊鸿,爹没给她丢人。’这是沈铮。”她把玻璃框放下,拿起下一件。沈钧的伤势记录。“‘沈将军临终,呼叔父者三,呼惊鸿者二。最后一句——我没有给沈家丢人。’这是沈钧。”沈杨氏的遗书。“‘夫君先行,妾随后至。岳儿年幼,妾不忍其独行,已携之。黄泉路上,一家三口,不缺一人。’这是沈杨氏。”沈岳的长命锁。被劈成两半,用赵高系的红绳重新连在一起。“这是沈岳。一岁半。”
她把遗物一件一件传下去,让每一个人亲手摸过。沈铮的血书,沈钧的伤势记录,沈杨氏的遗书,沈岳的长命锁。从导演传到摄影,从主演传到场务,从美术传到灯光。传到最后一个——场务组最小的实习生,十九岁的姑娘,手里接过长命锁时手在发抖。她把劈成两半的金锁捧在掌心里,红绳从指缝间垂下来,赵高系的那根红绳,两千年了,没有断。
“沈岳死的时候,比我弟弟还小。”她抬起头看着沈惊鸿,眼睛是红的,“我弟弟今年三岁。他满月的时候,我奶奶也送了他一把长命锁,银的。锁面上也刻着‘长命百岁’。”
沈惊鸿看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周小禾。”
“周小禾。从今天起,你在剧组不叫实习生,叫沈岳的守护人。这把长命锁,拍摄期间由你保管。每天开拍前,把它放在监视器旁边。收工后,把它收回档案袋里。你做得到吗?”
周小禾把长命锁捧在胸口。“做得到。”
全剧组沉默了很久。银杏苗的嫩叶在风里轻轻晃着,把影子落在沈铮的血书上。
正式开机是三天后。第一场戏,北境镇北关城墙,十四岁的沈惊鸿拉满铁胎弓。沈惊鸿站在城墙上——不是道具,是实景。周礼在北境找到了大曜镇北关的遗址,城墙还剩半截,青石垒的,城砖缝隙里渗着历年战事留下的黑褐色痕迹。她在城墙下站了很久,然后走上去。城墙上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道具组递上铁胎弓。不是仿制的,是沈铮的佩弓。赵家密室里的沈家遗物之一,弓身是北境的铁木,弓弦已经腐朽了,重新换过。她接过弓,手握住弓柄。铁木冰凉,像父亲的手。
“全体就位。”周礼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
她把弓举起来。弓身弯成一道弧,弓弦绷紧。百步外,那个“逃兵”在奔跑。她瞄准他的后颈。
“Action。”
箭离弦。破空声尖锐。百步外,“逃兵”扑倒在地,扬起一片黄沙。她把弓放下,手指没有抖。
“Cut。”
城墙下,全剧组安静了很长时间。周礼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这条过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沈惊鸿站在城墙上,手里握着沈铮的弓。铁木被体温焐热了一点。她把弓贴在面颊上。父亲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两千年被铜扣压住的温度。
“父亲,惊鸿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被北境的风一吹就散了。
城墙下没有人听见。但银杏苗的嫩叶在片场正中央轻轻晃了一下。
拍摄持续了七个月。七个月里,周小禾每天开拍前把沈岳的长命锁放在监视器旁边,收工后收回档案袋。那株从青石岭移来的银杏苗长高了一寸,分出了第一根侧枝。
杀青那天,沈惊鸿在银杏苗旁站了很久。周小禾走过来,把长命锁交还给她。“沈老师,戏拍完了。长命锁还给你。”
沈惊鸿接过长命锁。劈成两半的金锁,赵高系的红绳。她把它握在掌心。
“周小禾。你保管了它七个月。你知道这根红绳是谁系的吗?”
周小禾摇头。
“是赵高系的。”她把红绳末端系着的那枚铜扣翻过来,给她看上面的刻字,“他刻了三枚铜扣,‘沈’‘惊’‘鸿’。等了我两千年,等我把它们收回来。我把‘鸿’字这枚系在了沈岳的长命锁上。两千年了,赵高系的红绳没有断。你保管的这七个月,它也没有断。不是红绳结实,是系绳的人不想让它断。”
周小禾的眼睛红了。
“从今天起,你不用再保管它了。但你要记住它。记住沈岳,记住这把锁,记住赵高系了两千年没有断的红绳。记住你是《废后传奇》的实习生,是沈岳的守护人。你弟弟今年三岁,等他长大了,告诉他——你姐姐保管过一把长命锁,系着两千年没有断的红绳。”
周小禾用力点头。
沈惊鸿把长命锁装回档案袋,封好口。然后走到银杏苗前,把档案袋放在树根旁。嫩绿的叶子落下来,落在档案袋上。
“沈岳,惊鸿姑姑把你的长命锁放在银杏树下了。你满月时,父亲送你这把锁。你走时,锁被劈成两半。两千年后,锁回来了,放在沈家的银杏苗下。锁上的红绳没有断,姑姑系的那枚铜扣也没有丢。你安息。”
银杏苗的嫩叶在风里轻轻晃着。她把档案袋埋在银杏苗根旁,把北境的黑土一点一点覆上去。杀青的庆功宴在银杏树下喝羊肉汤,和订婚那天一样,姜老太太带着“追魂”后裔炖了六只北境冻羊。全剧组的人挤满了片场,每人端着一碗羊肉汤,站在银杏苗周围。没有人说话,只是慢慢喝着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