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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历史学界认可,还原真实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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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后传奇》播完的那个月,历史学界发生了一件不算大但也不算小的事——大曜史研究会的学报出了一期专刊,主题是“《废后传奇》与大曜沈家案史料互证”。专刊收了十七篇论文,从不同角度把剧中涉及的每一件遗物、每一段史料都做了交叉考证。沈铮的血书军令、沈钧的伤势记录、沈杨氏的遗书、沈岳的长命锁,每一件都配了碳十四测年报告、笔迹比对分析、材质鉴定书。结论栏里,十七篇论文的结论全是同一句话——“与史料记载吻合,确为大曜永和年间遗物。”
不是“基本吻合”,不是“大致可信”,是“确为”。两个字,史学界最重的两个字。
专刊的主编在卷首语里写了一段话,被传到社交媒体上之后,单独上了一次热搜。“《废后传奇》不是历史论文,但历史论文写不出它做的事。它让沈家三百一十七口从史书的脚注里走出来,变成了活的人。沈铮不再是‘镇北侯,以违制论死’七个字,他是握着沈字旗冲进北狄军阵的父亲。沈钧不再是‘忠勇将军,中伏殒’六个字,他是从葫芦谷被抬回来时最后说‘我没有给沈家丢人’的兄长。沈杨氏不再是‘沈钧妻杨氏,同死’五个字,她是留书‘一家三口,不缺一人’的妻子和母亲。沈岳不再是‘年一岁’三个字,他是满月时祖父送了一把刻着‘长命百岁’的金锁、一岁半时被劈成两半的孩子。史学做的是还原事实,但《废后传奇》做的是还原人。事实需要还原,人也需要。这是历史学界一直想做但没有做到的事。”
沈惊鸿读到这篇卷首语时,正在国家博物馆的文物库房里。她把沈岳的长命锁从档案袋里取出来,放在工作台上。劈成两半的金锁,赵高系的红绳,她系的那枚“鸿”字铜扣。两千年了,红绳没有断。
她把长命锁翻过来,锁面内侧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刻痕极浅,是北境工匠的手艺,不是宫廷匠人的精雕细琢,是边关铁匠铺里一锤一锤敲出来的。沈铮送这把锁时,沈岳刚满月。沈铮把锁戴在孙子脖子上,说:“爷爷没有别的东西给你。这把锁,是爷爷自己打的。”他是斥候出身,不会打首饰,只会打刀。这把长命锁是他打的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首饰,金料是沈钧从北狄王庭缴来的战利品,锤子是周百户的铁锤,工作台是李千总用废箭箱拼的。沈家军的将士们围着铁匠铺,看着他们的主帅脱了铠甲,卷起袖子,一锤一锤打一把给孙子的长命锁。一锤,两锤,三锤。每一锤都是歪的,刻痕比刀痕还深。
她把长命锁放回档案袋里,抬头看着保管员。“专刊上说,史学做的是还原事实,我们做的是还原人。但有一件事,史学做不了,我们也做不了。”
“什么事?”
她把档案袋封好口。“还原那把锤子。沈铮打这把锁时用的锤子,是周百户的铁锤。铁锤没有编号,没有归档,没有流传下来。它可能埋在青石岭的某个地方,可能被赵高烧了,可能被北狄骑兵捡走了,可能在两千年里化成铁锈了。我们还原了沈岳的长命锁,但还原不了打这把锁的锤子。”
保管员沉默了一会儿。“沈老师,锤子不需要还原。锤子在锁上。沈铮打这把锁时,每一锤都是歪的。那些歪的刻痕,就是那把锤子。我们看到歪的刻痕,就看到了锤子。看到锤子,就看到了握着锤子的人。”
沈惊鸿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走出国家博物馆时,阳光正照在台阶上。专刊的卷首语里有一段话被无数人引用,她从手机上点开那篇文章,把那段话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史学界有一句话——‘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沈家案就是被打扮了两千年的小姑娘。赵高给她穿上罪人的囚衣,萧景珩给她戴上通敌的枷锁,历代史官一层一层往上涂脂抹粉,把她打扮成他们需要的样子。现在,沈惊鸿把她接回来了。她把她身上的囚衣解下来,把枷锁砸碎,把脂粉洗干净。她让她穿着一身素白站在世人面前,说——‘这不是小姑娘,这是沈家的女儿。’史学界能做的,是为她正名。沈惊鸿做的,是让她做回自己。”
下面有一段被转发了无数次的评论:“赵高系的红绳两千年没有断,沈惊鸿做了一件事——她把红绳的另一头,系在了沈家的族谱上。”
大曜史研究会专刊发布后的第三周,国家文物局发布了一份公告。公告全文不长,但附件很厚。正文只有几段话——“根据近年来新出土文献、新发现文物及学术研究成果,经国家文物局组织专家组审定,现对大曜永和年间沈家案作出以下认定:一、沈铮及其子沈钧,系被构陷,所涉‘违制’‘通敌’等罪名均不成立。二、沈家满门三百一十七口,蒙冤而死。三、即日起,全国各级博物馆、档案馆、图书馆所藏大曜相关史料,凡涉及沈家案者,均以本公告为准予以校订。四、沈铮等三百一十七人,依《文物保护法》及相关规定,其遗物、遗迹受国家保护。”附件是沈家满门的名录,从沈铮到沈岳,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了史料出处和遗物编号。沈岳那一行写的是——“沈岳,沈钧子,永和七年生,永和八年蒙冤而死,年一岁。遗物:长命锁一件,金质,被劈为两半,以红绳系连。国家博物馆藏。”
沈惊鸿拿到这份公告时,正在傅宅的银杏树下给那株从青石岭移来的银杏苗浇水。她用手机一个字一个字读完,然后把水瓢放下。公告里,沈岳那一行,“蒙冤而死”四个字,和史书上原来写的“以罪诛”三个字,隔了两千年。史书上那三个字,赵高拟的,萧景珩批的,历代史官传抄的。现在换成了这四个字。不是赵高拟的,不是萧景珩批的。是国家说的。
她把公告打印出来,翻到附件最后一页。沈岳的名字后面,“蒙冤而死”四个字旁边,她用朱砂笔划了一道斜线。不是红勾,是斜线。和她在沈家猎杀名录上划掉三百一十七个红勾时一模一样的斜线。朱砂笔搁下,她把公告合上,放在沈家名录旁边。两本名录,一本是她用碎瓷片蘸血写在粗布上的,一本是国家用公章印在铜版纸上的。中间隔了两千年。
她拿起沈家名录,翻到沈岳那一页。页角夹着周小禾手写的长命锁保管日志复印件,和青石岭银杏苗的落叶。她把国家公告沈岳那一页复印下来,夹在旁边。然后在沈岳的名字下面,用朱砂笔写了四个字——“今已正名”。落款是今天的日期。
银杏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晃着,把影子落在两本名录之间。影子晃动着,像两千年里所有没有被记下的名字,在阳光里轻轻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