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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婚礼,片场盛典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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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场婚礼在片场。就是《废后传奇》拍摄时她种下那株银杏苗的地方。
秋分的阳光从片场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银杏苗的叶子上。苗长高了一截,从膝盖高蹿到齐腰了,分出了三根侧枝,每根枝上都顶着嫩绿的新叶。它脚下是从青石岭运来的北境黑土,混着两千年腐熟的银杏叶,土里还埋着周小禾手抄名录的扉页——那姑娘把自己抄的第一页撕下来埋进去了,她说根要抓着字才能长。
三百一十七把空椅子摆在银杏苗周围,围成三圈。不是按官阶,是按年龄。最内圈是沈岳和一岁半的孩子们,中间是沈铮和沈钧——父与子并排,最外圈是周百户、李千总、顾朴和所有沈家军的士卒。每把椅子上放着一片银杏叶,叶子上写着名字。沈铮那片是沈惊鸿亲手从青石岭墓前那株老根上摘的,叶缘泛金,叶脉深得像是刀刻。沈岳那片是周小禾从国家博物馆沈家忠烈馆长命锁展柜下面捡的——展柜下堆满了各地观众献的银杏叶,她挑了最嫩的那一片。
宾客从片场入口涌进来时,周礼正站在监视器旁边指挥摄影组架机位。他今天不导戏,但比任何时候都像导演——耳朵上夹着对讲机,手里拿着分镜脚本,脚边堆着备用电池。三台摄影机,一台对着银杏苗,一台对着三百一十七把空椅子,一台对着入口。他说这不是拍婚礼,是拍纪录片最后一集的最后一组镜头。《一棵树的见证》拍了两年,从傅宅银杏树下订婚拍到青石岭祭礼,就差片场这场盛典。摄影组集体要求自带机器来拍,不收费,不收红包,不收喜糖,只要一个许可——把今天的镜头放进纪录片正片。
沈惊鸿站在银杏苗旁边,穿着素白。不是婚纱,不是礼服,是素白。和青石岭祭礼时同一件,和银杏树下私约时同一件,和揭匾那天同一件。她把三枚戒指戴在同一只手上——铜的、玉的、素圈的。傅斯年站在她对面,玄色常服,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在晨光里泛着暗哑的光。
姜老太太是今天的主婚人。她凌晨从青石岭赶回来——在山上待了三天,把花椒撒遍了满山银杏,最后一小把撒在沈岳墓前那株海棠根下,对着墓碑说:“岳儿,奶奶把花椒撒完了。明天回京城,替你爹和你爷爷喝喜酒。”她连夜下山时满山的银杏在月光里摇晃,守庙人给她装了一小袋炒花椒路上嚼。此刻她站在银杏苗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袖口还沾着北境的泥土。
没有司仪,没有流程表,没有人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姜老太太只是把两只北境青石刻的小杯子放在银杏苗前,杯子里倒满了北境的砖茶。茶是她从青石岭带回来的,用山泉煮的,浓得发黑,涩得舌尖发麻,回甘很久很久。然后她开口说了一段话,声音不大,但片场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今天秋分。日夜平分,阴阳相半。沈家的人死在午时,我们今天在午时给他们办婚礼。北境的老规矩,婚宴上羊肉汤要放花椒不放八角。因为八角是南方的调料,北境的羊配北境的花椒。今天来的宾客,羊肉汤里一律放花椒。不习惯的也得喝——沈侯爷犒军就是这个规矩。”她看着沈惊鸿和傅斯年,“你父亲在青石岭犒军,羊肉汤里放花椒不放八角。今天你结婚,奶奶替你父亲把花椒放进去了。”
她把两只青石杯子端起来,一杯递给沈惊鸿,一杯递给傅斯年。两个人接过去,指尖碰到冰凉的杯沿。茶很烫,混着花椒的麻味,从舌尖一路麻到喉咙。两个人把杯中的茶慢慢饮尽了,姜老太太把杯子重新斟满,递给银杏苗前摆着的那三百一十七把空椅子的方向——第一圈正中,沈岳那把椅子上放着银杏叶,叶子上压着小小一杯花椒茶。
羊肉汤的香气从片场入口飘进来。姜老太太指挥着“追魂”后裔在片场外支起六口大锅。羊是青石岭后山放养的,花椒是姜老太太从北境背回来的,汤里还撒了林警官妻子从青石岭挖来的土——烧沸的头道汤,第一撮香料是北境的土。汤在大锅里咕嘟冒泡,花椒和羊油混在一起,香气把整个片场裹住了。
宾客们自己搬了折叠椅,在银杏苗和三百一十七把空椅子周围坐成一圈。不分咖位,不分资历,三个剧组的人混着坐。影帝和场务坐在一起——不是刻意安排,是《废后传奇》拍了七个月,场务和主演本来就在同一张桌上吃了七个月的盒饭。有人在银杏苗前放下带回来的北境土,有人掏出当年拍戏时攒下的道具铜扣放在空椅子旁边。周礼扛着摄影机在人群里穿来穿去,拍羊肉汤的热气从大锅里升起来,拍银杏叶在空椅子上轻轻晃动,拍不同的人陆续走到空椅子前——放土,放铜扣,放剧组工作证,放当年《废后传奇》杀青时每人手里都捏着的那一小把北境土。
最安静的时刻,是大家发现林警官妻子的举动。她把一碗羊肉汤放在外圈一把空椅子前——汤是自己舀的,花椒是自己撒的,椅子上的银杏叶写着三个字:“林淑怡。”她对着那把椅子站了一会儿,把碗放正,没用任何人提醒。她是沈家旁支的后人,赵家最后一次“噬魂”狩猎的目标。她没有死,今天她给沈家军阵亡将士的椅子放了一碗汤。
宴至中途,羊肉汤的热气从六口大锅里源源不断地升起来,六只青石岭放养的羊被炖得酥烂入骨。宾客们陆续把折叠椅搬到银杏苗周围,坐成一个松散的圈。没有人安排致辞环节——周礼端着汤碗站起来说了一句“傅老板和沈老师,我从《大曜王朝》到现在跟了这么多年,我们之间就不说那些虚的了。沈家三百一十七口等这杯等了两千年,敬沈家”,仰头喝完。场务组长站起来只说了四个字——“沈老师,敬你。”考古顾问站起来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我是做考古的,挖了一辈子土,从来不觉得土能说话。直到在片场看到你。那抔北境土,它真的会说话。”编剧组集体站起来,每人端了一碗撒了花椒的羊肉汤,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同时把碗举起来冲向银杏苗的方向。
最后所有人都把碗举起来。没有人喊“白头偕老”和“早生贵子”。不知道谁起了个头,所有人碗沿碰在一起,喊的是那句话——“沈家的人,死也要站着死。”三百一十七把空椅子上落满了银杏叶。
夜幕降下来,片场上方的顶棚缝隙里透进秋分的月光,和银杏苗周围的串灯融成一片。周礼把最后一组镜头拍完,把摄影机架在银杏苗正前方,镜头朝天——串灯的光斑晃动着,三百一十七把空椅子的影子在画面里轻轻摇。他在取景器下写了一段备注:“最后一组镜头。空椅子,银杏叶,月光。字幕就叠在那片叶子上。惊鸿,你看看行不行。”
沈惊鸿看了一眼取景器,点点头。然后走到银杏苗前,把一碗羊肉汤放在沈岳那把椅子上的银杏叶旁边。筷子搁在碗沿上,搁稳了,让岳儿不用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