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4、前世今生,终成眷属 片 ...
-
片场的宾客散尽时,月亮已经升到了顶棚正上方。秋分的月光从缝隙里灌进来,把三百一十七把空椅子镀成银白色。银杏叶在椅子上轻轻晃动,像每一把椅子上都坐着人,只是他们不说话。
周礼在收摄影机。他今晚不打算睡,要趁记忆还烫着把最后一集的粗剪做完。场务组在拆折叠椅,动作很轻,像怕吵醒谁。姜老太太靠着银杏苗打盹,身上盖着林警官妻子递过来的北境羊绒毯——花椒的麻味还残留在她的袖口。
沈惊鸿和傅斯年并肩坐在银杏苗旁边的石凳上。她手里还端着那碗羊肉汤,已经凉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她的三枚戒指在月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铜的沉坠,玉的温润,素圈的暗哑。他用右手把她的左手轻轻握住,指节交叠,那枚素圈和内刻的微雕小字正贴着彼此的体温。
“三场婚礼,”她说,“青石岭给了父亲,银杏树下给了我们自己,片场给了所有见证过我们的人。”她把汤碗放在石凳旁边,“前世在刑部大牢,我们只有一盏油灯。这一世,有三百一十七把椅子。”
傅斯年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月光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他掌心。前世在冷宫,他就着月光看她在碎瓷片上磨箭。那时候她掌心里全是血口子,新伤叠着旧伤。现在这只手在他掌心里,茧子还在——不是磨箭磨的,是握笔握的。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冷宫。”他说,“想你在冷宫里磨箭。碎瓦片磨过箭杆的声音,从深夜到天亮。我在墙外听见了。那时候我想,如果能带你出去,带你去任何地方——北境,冻海,随便哪里,只要不是冷宫。”
“你带我出去了。劫法场那次,我骑着灰马一直跑到北境,替你看了那片冻海。白色的冰面,蓝色的裂缝,太阳从冰原上升起来,把裂缝照成了金色。”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指尖点在他掌心,“后来我回来了。回来赴死。因为我知道你在等我。”
“我在等。”他握紧她的手,“在宗人府天牢等,在轮回里等,在昆仑的封印里等。两千年,等到银杏树从老根上发了新苗,等到你把铜扣收回来又放回去。”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月亮从片场顶棚的缝隙里慢慢移过去,把三百一十七把空椅子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又拉长。
“萧景琰。前世在刑部大牢,饮鸩酒之前我说——下一世,在北境开一间铁匠铺,你打铁,我拉风箱。这一世铁匠铺不用开了,茶棚不用搭了,冻海边的木屋不用垒了。但有一件事,和前世说的一样。”
“什么事?”
“两千年。你还是找来了。”
他把她的手举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她戴着素圈的左手无名指。“不用找。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夜风从片场入口灌进来,把三百一十七把空椅子上的银杏叶吹得轻轻晃动。风从最外圈周百户的椅子吹到最内圈沈岳的椅子,一片叶子被吹起来,翻了个身,落在沈岳那把椅子旁边的地上。她从石凳上起身,走过去把叶子捡起来,放回椅子上。叶子上写着沈岳的名字,背面沾着林警官妻子从青石岭带来的北境土。
“岳儿的叶子掉了。”她把叶子放正,用手压了压。
傅斯年走到她身边,把她肩上的月光拂掉。三枚戒指在他指尖碰了一下,叮的一声。
“明天,洞房花烛——婚房不在楼上,在银杏树下。你沏一壶北境的砖茶,炉子我搬出来。”她顿了顿,看着他的脸,“今晚大家伙儿在片场喝的是羊肉汤,明天我们俩单独守夜,只有茶。在银杏树下坐到天亮,你怕不怕困?”
“不怕。前世在冷宫,我在门槛上坐了一夜又一夜。你在屋里磨箭,我在外面守着。那时候不知道能不能守到天亮,但每一夜都守到了。”
月亮被薄云遮了一下,片场暗了片刻,又重新亮起来。银杏苗的嫩叶在风里轻轻晃着,和那些空椅子上的银杏叶一起晃着,像满场的人都在点头。
“那就在银杏树下坐到天亮。茶换了一壶又一壶,不说话也可以。前世在冷宫,你在门外,我在门里,隔着一扇门,都不说话。现在不用隔门了,天亮以后你还在,我还在——就是最好的洞房花烛。”
她把头靠回他肩上。月亮从薄云后面移出来,把整个片场照亮。三百一十七把空椅子安安静静地围在银杏苗周围,每一片银杏叶都镀着一层薄薄的月光。远处片场入口,周礼扛着摄影机悄悄拍下了这个画面——两个人并肩坐在三百一十七把空椅子中间,银杏苗的影子落在他们肩上,像一棵更大的树从空中伸下枝丫,把他们拢在荫下。他在取景器里看了很久,然后把这组镜头命名为“终成眷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