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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最后一部影视作品     婚 ...

  •   婚后第三年,沈惊鸿接了一部戏。不是主演,不是导演,是旁白。周礼说,这是一部纪录片——国家博物馆与国家地理频道联合出品的《北境之骨》,从沈铮青石岭战死讲起,到沈家三百一十七口正名结束。全片旁白只需要一个人,一个从北境走出来的人,一个沈家的人。

      她把剧本放在银杏树下的石桌上,翻了一整夜。傅斯年给她续了三次茶,茶凉了又煮,煮了又凉,她一直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不是旁白词,是影片的最后一帧画面——青石岭的满山银杏,秋分那天拍的,金黄的叶子铺满山坡,从沈铮墓前一直铺到山脚。画面底部有一行字幕:“谨以此片献给沈家三百一十七口。”她用手指把那行字描了一遍,然后合上剧本。

      “我接。”

      纪录片拍摄历时九个月。摄制组去了青石岭、葫芦谷、北境镇北关遗址、江南沈杨氏娘家旧址,以及国家博物馆沈家忠烈馆。沈惊鸿没有跟组。她只在最后一个月进录音棚,录旁白。录音棚里没有暖气,因为旁白需要绝对安静,空调低频噪音会影响收音。北京的冬天很冷,棚里呵气成霜,她穿着北境带来的羊毛坎肩,站在话筒前,翻开剧本第一页。

      “大曜永和元年,北境。镇北关城墙上,一个十四岁的将门女拉满铁胎弓,瞄准百步外一个逃跑的斥候……”

      录音师在棚外隔着玻璃看着她。他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年,录过无数配音演员的旁白,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念旁白时手会发抖。不是紧张,是冷——也不是冷。当剧本翻到永和八年三月初九、沈家满门行刑那天,她念道“沈杨氏抱着幼子走上刑场,留书‘一家三口,不缺一人’”时,手抖得让剧本纸页哗哗响。录音师按下暂停键,问她要不要休息。她说不用,对着话筒继续念:“沈岳,年一岁。长命锁为祖父沈铮亲手所打,被刽子手劈成两半。”她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颤过,只是念到“沈岳”两个字时,停顿比别处长了一息。

      最后一场录音,是影片结尾的画外音。剧本上这段旁白不是导演写的,是制片方留给她的空白页,让她自己填。她站在话筒前,看着那张空白页。录音师等着。棚外北风敲着窗户,她把空白页翻过来,开口说话。

      “永和八年三月初九,沈惊鸿饮鸩自缢于刑部大牢,年二十三。同日,萧景琰伤重不治于宗人府天牢,年二十三。两千年后,他们的后人把他们的名字刻在同一块碑上,碑立在青石岭沈铮墓前。碑文只有八个字——北境之骨,葬于北境。”

      她从录音棚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周礼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里拿着两张票——《北境之骨》首映式的票,第一排最中间的两个位置。他把票塞进她手心。“最后那段画外音,是你自己的话。比剧本写得好。”她说不是她写的,是父亲和萧景琰一起写的。周礼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再说话。

      首映式在国家博物馆正厅举行。就是她办婚礼的地方,三百一十七把空椅子还摆在那里,只是今天每把椅子上多了一朵北境的野菊。姜老太太的孙女从青石岭摘来的,每一朵都是她自己摘、自己扎的,说奶奶以前说过——沈家的人爱看花,冬天没有花看,秋天就多摘些野菊放着。三百一十七朵野菊插在空椅子的椅背上,金黄的花瓣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观众席上坐满了人——国家文物局的领导、北大历史系的教授、大曜史研究会的学者、《废后传奇》全剧组的人、沈家旁支的后人、青石岭的守山人、葫芦谷沈钧将军庙的守庙人,江南小镇上守着沈杨氏桂花树的老花农。还有那些沈惊鸿不认识的人——从全国各地赶来的观众。

      傅斯年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她的手。从第一帧画面亮起——北境的风声,他握了整整九十分钟没有松开。青石岭的城墙是实景拍的,录风声的录音师就是当年《废后传奇》剧组那个耳朵冻伤的小伙子。他这次戴了耳套,在镇北关遗址站了三天,把北境冬天的风声完整录了下来。风声里混着沙砾滚动的声音,混着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沈”字的声音。

      影片放到沈铮血书军令时,她听见身后有人在哭;放到沈杨氏遗书和沈岳长命锁时,展厅里的志愿者把手里捧着的银杏叶压干标本放到每一位观众手里。正片结束在青石岭的满山银杏。片尾字幕滚过三百一十七个名字,从沈铮到沈岳,从周百户到顾朴,每一个名字旁边都附了遗物编号和史料出处。滚到最后,字幕定格在八个字——“北境之骨,葬于北境。”全厅没有人站起来,也没有人鼓掌。所有人都在等——等彩蛋。

      彩蛋是周礼拍的。画面里是沈惊鸿在录音棚里录最后那段旁白时的侧影,她穿着北境的羊毛坎肩,头发被棚里的冷气吹得微微飘起,念到“年二十三”时手指在裤缝边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数数。最后一个名字念完,她从录音棚出来,走廊里周礼递给她两张票,她接过票,看了一眼,叠好放进口袋。画面定格在她走出走廊的那个背影上,字幕淡入:“旁白:沈惊鸿。沈铮之女。沈家忠烈馆终身讲解员。”

      首映结束,灯光亮起来。沈惊鸿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前排正中央那把空椅子前——那是沈岳的椅子,椅背上插着两朵野菊,椅面上铺着周小禾手织的羊毛毡。她把傅斯年的手放在椅背上,两个人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向全场鞠了一躬。

      没有讲话。所有的旁白,都在影片里讲完了。

      《北境之骨》首映后一个月,沈惊鸿在微博上发了一条动态。不是宣传新片,不是推广活动,是两张照片。第一张是《北境之骨》首映式的票根,第一排一号座;第二张是她的工作室门牌——“惊鸿工作室”。配文只有一段话。

      “《北境之骨》是我最后一部影视作品。不是息影,是换一种方式工作。从今往后,不再演戏。但沈家忠烈馆的讲解员,终身不换。”

      评论区第一条被顶到最高的是周小禾的留言——“沈老师,忠烈馆的银杏叶集又攒满了一册。等你回来翻。”她回了一句:“下周就回。银杏叶集替我留一页,写上沈岳。”然后她把手机放在银杏树下的石桌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碰了一下傅斯年的杯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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