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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是你的恩人 只为了不让 ...

  •   江涟瞬间愣住了。

      是啊……他到底是什么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来路不明,身世不清,在青芜山被人指指点点了十几年,好不容易入了青囊宗,好像终于有了一处容身之地,可真要被问起,他依旧什么都答不上来。

      “我……”

      片刻后,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又极自嘲的笑。他转过身,抬眸望向风殷彻,月光落在他睫上,明明是温和的光,却照得他眼底一片空茫。

      “只是一个乡野采药郎,天煞孤星罢了。”

      风殷彻身形一顿。

      两人就这般相对而立,廊下灯火昏黄,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他望着师弟的眼睛,那双眼眸里盛着破碎的月光,像是被人狠狠揉碎的琉璃,每一片碎片都闪着孤绝又倔强的光。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心口像是忽然压下千钧重担,沉得发闷。千言万语堵在舌尖,最终只化作一句极淡的应答。

      “嗯,知道了。”

      江涟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快步绕到风殷彻身后,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不是吧,大师兄,你怎么这么冷淡啊?”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撒娇似的赖皮,“笑一个嘛,嗯?”

      风殷彻身形未动,声音清冷疏离:“莫要多言,亥时已过,我该回去了。”

      “哎,这么快就走?”江涟连忙跟上,“用不用我送你啊?天黑路滑,大师兄一个人多不方便……”

      他一路追到院门口,望着风殷彻渐行渐远的背影,忍不住扬声喊了一句:“大师兄,你放心,我会求师尊让你参加年度大比的!”

      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明显顿了一瞬,却没有回头,依旧一步一步,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江涟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小声嘟囔:“真是的……这个大师兄,怎么总是这么疏离。”

      夜风掠过枝头,带来几分微凉,他拢了拢衣襟,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只是他不知道,那道看似决绝离去的身影,在转过拐角之后,停了许久许久。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

      枕霜刚踏出寝宫,便一眼看见石阶上坐着一道纤细身影。少年背对着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

      “江涟。”枕霜轻声唤道,“你一大早,在这儿做什么?”

      江涟猛地回头,眼中瞬间亮起光来,连忙起身站定,规规矩矩拱手一礼:“师尊!弟子见过师尊!”

      枕霜看着他眼底淡淡的红丝,便知这孩子多半天不亮就来了。他虽入门不久,性子却看得透彻——这般早等在门外,又特意拎着食盒,必是有求于他。

      枕霜淡淡一笑:“说吧,带了水果,又来得这么早,是有什么事求我?”

      江涟被一眼戳穿心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双手捧着食盒递上前,眉眼弯起,笑得乖巧又讨好。

      “嘿嘿,师尊眼光真好,这都被您看出来了。”他顿了顿,语气渐渐认真起来,“师尊,大师兄他不是故意犯错的,您就别罚他了好不好?年度大比对大师兄而言,真的很重要。”

      枕霜心中早已了然,面上却故作沉吟,轻轻摇了摇头:“不可。殷彻失了礼数,又在你刚入门之时便出言顶撞,于情于理,都该受罚。”

      “不不不,师尊,您误会了!”江涟急忙开口,“大师兄只是心里着急,怕失去这次机会,他性子就是这样,看着冷,其实……其实就是有点傲娇。师尊,就当弟子求您了,饶他这一次吧。”

      “你刚入门,便一心替殷彻求情。”枕霜语气里带着几分温和的调侃,“宗门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弟子不敢乱规矩!”江涟立刻站直,神色郑重,却依旧不肯退后半步,“可是师尊,大师兄真的不能错过这次大比,弟子……弟子真心求您开恩。”

      他说着,便要弯腰行礼,态度诚恳至极。

      枕霜看着他这副执拗又真诚的模样,终是忍不住轻笑一声,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拗不过你。从今日起,殷彻的罚,免了。”

      江涟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认认真真对着枕霜深深一揖:“真的吗?!谢师尊!”

      “那弟子就不打扰师尊了,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他已经脚步轻快地转身跑开,像一只得了糖的小雀,连背影都透着雀跃。

      枕霜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轻摇头,眼底笑意柔和。

      这孩子,倒是比旁人想得更重情。

      未时,清和殿外。

      风殷彻正端坐石案前,一笔一划抄录《青囊传》。字迹清劲挺拔,一丝不苟,仿佛世间万物都扰不了他的心。

      枕霜负手立于廊下,静静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殷彻。”

      风殷彻立刻停笔起身,躬身行礼:“师尊。”

      “你的罚,免了。”

      风殷彻微怔,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不过瞬息便收敛干净,重新恢复了平日那副清冷不近人情的模样。他抬眸看向枕霜,语气平淡无波。

      “弟子……甘愿领罚。”

      “不是你知错能改。”枕霜淡淡道破,“是青川今日一早,便蹲在我门外软磨硬泡了近半个时辰,连我最爱的蜜橘都搬来三箱,只差给我磕头了。”

      风殷彻握着笔的手指猛地一紧。

      笔尖一顿,浓黑的墨汁在宣纸上缓缓晕开一小团,像一朵骤然绽开的花。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昨夜的画面——少年追在他身后,站在月光里,语气认真地喊:“我会求师尊让你参加年度大比的!”

      那双眼睛亮得像揉碎了漫天星辰。

      还有前一日的拌嘴,他故作洒脱的笑,他叼着狗尾草的模样,他那句“我们之间不用算这么清”……

      心口忽然被什么软乎乎、暖融融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又麻,又烫。

      连呼吸都不自觉慢了半拍。

      良久,他才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日沉了些许,也轻了些许。

      “……弟子知道了。”

      他垂着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那里面有震动,有不自在,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浅极软的暖意。

      枕霜将他耳尖悄然泛起的薄红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走至廊角,他淡淡留下一句:“年度大比,别让青川失望。”

      风殷彻站在原地,望着师尊远去的背影,心神久久未平。

      江涟……他竟然真的为了自己,做到这种地步。

      他沉默片刻,在心底对自己说:不过是欠了他一个人情,日后还了便是。

      可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无力。

      风殷彻指尖还残留着墨汁晕开的微凉,他缓缓坐回石案前,想要继续抄书,可目光落在那团晕开的墨迹上,却再也静不下心。

      窗外日影缓缓西斜,从未时到酉时,天光一点点淡下去。他就那样坐着,一遍一遍望着纸上那一点墨痕,第一次发觉,“人情”二字,比医道经书里最晦涩的经脉穴位,还要难悟,还要难解。

      三日后,便是青囊宗一年一度的年度大比。

      大比之日,天刚蒙蒙亮。

      望神坛下早已人声鼎沸,弟子们三五成群,衣着整齐,神色间都带着几分期待与紧张。晨雾稀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坛上的白玉石阶与青色幡旗之上,一派庄严肃穆。

      江涟也早早便来了。

      他身为师尊亲点的门内弟子,自然在参赛之列。这三日里,枕霜对他特训严苛,从心法到招式,都一一指点,他虽算不上天赋异禀,却也进步极快。

      只是他刚一走近,几道不怀好意的议论声便轻飘飘传了过来。

      “哟,这不是新来的那个门内弟子吗?一个乡野采药郎,也配来参加年度大比?”
      “听说他跟大师兄走得极近,该不会是走了什么后门,才混进来的吧?哈哈哈哈……”

      讥讽与嘲笑落在耳中,江涟却没什么波澜。

      在青芜山那些年,他听过比这刻薄百倍、难听十倍的话,早已习惯了旁人的冷眼与轻贱。这点程度的挤兑,对他而言,不过是耳旁风。

      他反而轻笑一声,语气散漫又坦荡:“是啊,我确实没什么来头,可谁让师尊偏让我来呢。”

      “我呸,少拿宗主吓唬人!宗主怎么可能看得上你这种人!”
      “就是就是,装什么装!”

      江涟听着他们气急败坏的嚷嚷,指尖抵在唇边,努力憋着笑,肩膀都忍不住轻轻颤动。

      这群人明明是嫉妒得眼红,却偏要装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比青芜山那些只会恶语伤人的家伙有趣多了。

      他正想开口再说两句,逗逗这群人。

      “或许我们可以……”

      话音未落,便被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打断。

      “江涟是师尊亲自带回宗门的弟子,他的资格,轮不到你们置喙。”

      江涟猛地转头望去。

      风殷彻正立在不远处,一身素色宗门衣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冷,眉眼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几名嚼舌根的弟子一见是他,瞬间脸色煞白,连忙收敛神色,恭恭敬敬行礼:“大师兄好!”

      风殷彻没有看他们,目光径直落在江涟身上,脚步沉稳地走近。

      江涟刚要开口,便见风殷彻自然而然地站到他身前,不动声色地将他护在了身后。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江涟的肩头,那一点轻微的触碰,轻得像风,却又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他下颌微抬,看向那几名弟子,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还不快滚。”

      只三个字,语气淡漠,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那几名弟子哪里还敢多留,连声应是,慌慌张张地连滚带爬散去,片刻便没了踪影。

      周遭瞬间清净下来。

      江涟从风殷彻身后绕出来,仰头看着他,眼底笑意盈盈,带着几分狡黠的明亮。

      “大师兄,你……刚刚是在护着我吗?”

      他话音刚落,目光不经意一扫,便撞见风殷彻耳尖那一片熟透般的绯红,鲜艳得晃眼。

      江涟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眉眼弯弯。

      “哈哈哈哈,大师兄,你怎么脸红了!”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风殷彻的胳膊,笑得一脸促狭:“好啦好啦,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风殷彻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语气有些不自然:“不,是我。”

      “嗯?”江涟一脸茫然。

      “是我欠你的人情。”风殷彻声音低沉,“你替我求师尊,今日……我不过是还了。”

      “大师兄你说这个啊。”江涟恍然大悟,随即洒脱地笑了笑,随手从脚边拔了一根狗尾草,叼在嘴角,“这算什么人情,我当初答应过你的,本就该帮你。”

      他晃了晃脑袋,语气轻快:“我们之间,不用算这么清。”

      风殷彻指尖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耳尖那点未褪尽的红,又深了几分,像染了胭脂。他闷声吐出两个字:“随你。”

      “还有啊,大师兄……”

      江涟往前凑近半步,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坏笑,气息轻轻拂过风殷彻耳畔。

      “你刚才,明明就是在护着我,对不对?”

      风殷彻浑身一僵,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

      “啊……是吗?”江涟故意拖长语调,“可是你明明……”

      “只是维护宗门颜面。”风殷彻飞快打断他,再次别过脸,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与你无关。”

      江涟盯着他那片泛红的耳尖,笑得更开心了,故意微微仰头,往他颈侧轻轻蹭了一下。

      “哦?维护宗门颜面?”他轻声打趣,“那大师兄的耳朵,怎么红得跟熟透的樱桃一样?”

      风殷彻浑身骤然一僵,猛地偏头躲开,却恰好撞进江涟亮晶晶的眼眸里。

      那双眼眸里盛着朝阳碎光,比望神坛上的日光还要晃眼,干净、明亮,又带着毫不掩饰的亲近。

      他喉结狠狠一滚,心口那股又麻又烫的感觉再次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他强作镇定地冷声道:“休要胡闹,大比即将开始。”

      江涟见他这般紧绷,也不再逗他,叼着狗尾草,笑眯眯地后退一步。

      “行,不闹你。”他点头,“那大师兄可要好好比,别让我白求师尊一场。”

      他顿了顿,再次凑近,用气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你要是赢了,我请你吃蜜橘——就是我送给师尊的那种,特别甜。”

      风殷彻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紧紧攥住腰间剑鞘,闷声道:“……不必。”

      恰在此时,厚重庄严的钟声自山顶传来,“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浑厚绵长,响彻整个青囊宗。

      “大比开始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弟子们纷纷涌向各自的候场区,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江涟直起身,抬手在风殷彻肩上轻轻一拍:“大师兄,赛场见!”

      他转身,步伐轻快地走向自己的候场位置,背影鲜活又明亮。

      风殷彻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少年肩头的温度,心口那团温热的触感迟迟不散。他低头,目光仿佛又落在了清和殿里那团晕开的墨痕上,沉默良久,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我会赢的。”

      不为宗门颜面,不为人情往来。

      只为了那个叼着狗尾草、笑得一脸灿烂的少年。

      只为了,不让他失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我是你的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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