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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暮色渐浓, ...

  •   暮色渐浓,虞州医馆的大门关了半扇,这是即将要闭馆的信号。
      馆长安遥正在诊堂里整理当日的病例和药方,余光瞥见一道似光似雾的影子,一抬头,见云西沉手里托着一只鸟站在了自己面前。她眼睛一亮:“阁主回来了。”
      云西沉眼神低垂朝着声音的方位点点头,火急火燎道:“快给我口水喝。”
      她跟那银发打了大半天,此时口渴得要命,安遥转身去墙边矮柜上挑了一个大茶杯给云西沉倒水,云西沉疲惫不堪地朝里间走去。
      里间在诊堂后侧,是供人小憩的地方,有一个尺寸刚好够云西沉躺着的木榻。云西沉想先在这睡上两个时辰再回云洲去。
      虽然此刻云西沉什么也看不清,但是虞州医馆的格局她再熟悉不过了,不用睁眼都能随便跑的程度。云西沉无所顾忌地把里间的帘子一掀,像风一样钻了进去。
      突然,有什么东西绊了她一脚,云西沉整个人摇摇晃晃地往前滑了一步,差点头先着地。
      她哎呦一声:“这什么东西?”
      安遥忙放下倒了一半的茶水跑进来,扶住云西沉的胳膊把她领到木榻对面的圆桌旁坐下,马后炮地慢声提醒道:“阁主小心,”
      云西沉:“谢谢啊。水呢?”
      安遥又转身出去拿水给她,云西沉一口气全喝完了,身心畅通后开始听安遥解释。
      安遥是个从长相到声音都温柔似水的少女,她轻声细语道:“是方逸捡回来的一个病人,一直昏着,我们就先给他放这了。”
      云西沉这一到晚上就先一步入眠的眼神歪打正着地落在对面那人因为木榻不够长而耷拉出来的那条腿上,又慢慢扫到那个人脸上。
      那人穿着一身蓝白色的云锦华袍,即便昏着也英姿不凡,绝非一般的富贵公子。面色清朗,轮廓精致,晕在那里像一块沉静高贵的美玉。
      当然这些云西沉都看不见。
      她眨了眨眼睛,淡然道:“噢,方逸来了,她这爱捡人的毛病还是没改,唉她人呢?”
      “见天色暗了她不放心,出去寻你了。”安遥说。
      云西沉:“这操心鬼。是觉得我打不过穆白杨?”
      “阁主几招赢的?”
      云西沉:“他死了。”
      “死了?阁主好厉害。”
      “不是我杀的,”“是一白毛恶犬。”
      “狗啊?”
      云西沉想到那个银发就来气,话锋一转朝着木榻上的贵公子扬了扬头问道:“这人什么病?”
      “经络尽断,但又有几层内力护着,有中毒的迹象,但什么毒虚实难辨。”安遥顿了顿,又道:“不过,虽有内力相护,他的寿命也不足三个月了。”
      云西沉起身,直直地走到木榻前,又瞎猫碰上死耗子一样准确地拎起榻上之人的手,把三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按住寸关尺三处。良久,云西沉拎起他的另一只手重复了一遍同样的动作。
      突然,云西沉手指一僵,眼神凛厉起来,一下甩开了贵公子那只惨白的手。
      安遥忙问:“怎么了阁主?”
      “相思断。”云西沉低声说道。
      相思断是一种浓烈浑厚的内功心法,不动时盘桓在经脉之间如古树根系一样不见圭角,调用时瞬间可以爆发无尽的力量。江湖上也只有云顶山庄的沈丛山练就了此等内功。只是若要将内功传授他人需自断三层内力,还会减损寿命。那老头连自己的一双儿女都没传。
      “难道沈庄主认识此人?”安遥问。
      云西沉冷嗤一声:“若是交情到了可以舍命的程度,那老头怎么从未提起过?”
      安遥不解:“难道是这个人自己练成的?”
      云西沉摇摇头:“沈庄主一日未弃地练了整整三十年才功成,此人脉象看不过二十多岁。就算他在娘胎里开始练也是成不了的。”
      “那就只能是歪门邪道了。”
      “你可知道有一种吸噬内力的邪功,被吸噬之人身体逐渐干枯,最终气血消尽而亡。”
      安遥:“若真如此......”
      云西沉:“若真如此,那我就替阎王提前收了他这三个月的寿命。”
      这时方逸进了门,刚掀开门帘,才迈进一只脚就看到了云西沉袖腕上那道裂开的口子。忙道:“阁主,你受伤了?”
      安遥闻声,视线连忙在云西沉身上扫视了一番,才看到云西沉手腕上一道红。赶紧扶她回到桌边坐下。
      云西沉感觉到了安遥有些不安,轻描淡写道:“哦,是吗?”还抬起左臂假模假式地看了一眼,“都没什么感觉,还不如蚊子咬我一口刺激呢。”
      方逸轻轻地抓过云西沉的右手,仔细看了看道:“伤口不深。”
      “右手啊。”
      “我去拿药。”安遥说完脚下生风,很快端了一个药箱进来。
      方逸把云西沉右手的衣袖拂了上去,托住云西沉的手让安遥清理伤口。
      云西沉悠哉道:“阿逸,对面那个,你在哪捡的?”
      方逸看了回头看了一眼榻上昏死的贵公子,淡淡地回到:“就在医馆门口。”
      云西沉:“他还挺会挑地方,不过你说你万一捡回来的是个坏人怎么办啊?”
      方逸一本正经道:“医者不以是非救人。”
      云西沉:“他体内有相思断你知道吗?”
      云西沉能感觉到方逸托着自己的手掌微微一僵。
      云西沉轻轻一笑,说:“没事,咱们先行了医者本份再杀也不迟。”
      方逸无法反驳地点点头。
      突然,云西沉一激灵像是想起一个什么重要的事情,随后用那只自由的左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在空中晃了晃,问道:“这东西你们见过吗?”
      安遥刚打开一个药瓶的瓶塞,抬头瞄了一眼回答道:“这是明千楼暗卫的令牌。”
      云西沉:“是那个明灯千盏,昼夜不休的明千楼?”
      安遥:“是。”
      云西沉把令牌往前递了一下,说道:“仔细看看。”
      安遥接过令牌,与此同时方逸顺其自然地从安遥手里接过药瓶开始为云西沉涂药。
      安遥把令牌拿在手里掂了掂,随即十分肯定地说道:“就是明千楼的令牌。不过这块是假的。”
      云西沉目视前方:“怎么说?”
      安遥:“重量不对。明千楼的令牌是用鎏金做的,这块是用铜做的。不过这上面的图腾仿的倒是细致,连蛇身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这图腾你们认识吗?”
      “蛇身龙头,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动物。”
      “给我看看。”说着云西沉把手伸了出去。
      安遥一边把令牌搁在云西沉手里一边纳闷道:“阁主,你能看得见吗?”
      云西沉眼睛一闭:“我手能。”
      她用指腹来来回回摩挲着令牌上面的纹样,当时这块令牌在穆白杨和那银发打斗时掉了出来,云西沉趁机拾起也没来得及细看。这会儿她越摸越觉得令牌上的图样很熟悉,肯定在哪里见过,不过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
      方逸刚把云西沉的右手手腕包扎好,云西沉就把令牌从左手扔到了右手里,重新去摸索上面的纹路,她的右手触觉更灵敏些。
      然而还是一无所获。
      云西沉手里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眼睛缓缓睁开,唤道:“阿逸。”
      方逸正在收拾药箱,低着头嗯了一声。
      云西沉一脸真诚地问:“这玩意儿能不能仿个真的?”
      安遥噗嗤一笑:“阁主,我们要是能做出真的来就不叫仿了。”
      云西沉把令牌往空中一抛:“那你们想办法创造一个,真的假的无所谓,能进得去就行。”
      方逸顺手接住,淡淡地提示道:“这个明千楼和一般的烟花柳巷不同,不做生人生意,据说很多达官显贵都吃过不少闭门羹。”
      云西沉:“咱不是有令牌吗怕什么?穆白杨伪造明千楼的门牌,定不会是去寻欢作乐的,他对他夫人用情至深江湖人尽皆知。我猜他应该是发现了什么线索或者是去找人的。如今他死了,希望这块假货能发挥点真作用。我今晚就不回灵渊阁了,明天去明千楼逛一圈。”

      这一夜,云西沉在床上辗转反侧一点睡意都没有,脑子里反反复复闪过白天与那个银发少年交手的情景,那人出手极快,闪躲也迅速。剑法奇特,她从未见过。云西沉抬起手臂,摸了摸被包扎的地方。反复揣摩被银发划伤的那一剑。那出其不意的招式中总有一丝并不陌生的影子。有几招似乎有云洲剑法的韵味,虽然力道上有所欠缺但速度够快。也让她一时恍神被那人钻了空子。她一遍遍复盘,在脑子里与那银发又战了一回,直到完美碾压,云西沉才满意地笑了笑。一侧头清晰地看见了窗户上错落有致的纹路,原来已经天光大亮了。
      既然眼睛都醒了,索性也不睡了,她起来洗漱了一番,还是一副男子装扮,去了前院的诊堂。
      还未到诊堂开门的时辰,其他人都还在睡着,方逸和安遥起得倒早,两个人正在院子里低声交谈。
      “起这么早啊。”
      安遥一转头,红着两只水汪汪的眼睛哀怨道:“我们就没睡好吗。”
      方逸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云西沉,“阁主看看。”
      “嚯,医馆有你们我真是三生有幸啊,赶明儿灵渊阁也交给你们,我带着阿曦也好逍遥快活去。”
      “你现在不也这样吗?”
      “你那是离我太远看不见我的辛苦,这个研究新药方啊、精进炮制方法啦、还有上天入地去采药......辛苦得很。”
      “这些......不都是方逸姐姐在做吗?”
      “就是说呢,方逸辛苦了啊。啊对了,那家伙醒没醒呢?”
      “半梦半醒的,还说胡话。”

      云西沉进了诊堂的里间在圆桌旁坐下,一边喝茶一边端详榻上的公子哥,虽然昨晚没能看见这人的脸,但是云西沉脑补了一番,此刻一见发现跟自己想象中有些不太一样。
      比想象中的贵气,也比想象中的虚弱。
      这样一个人怎么能承受得住那么烈的相思断呢?
      贵公子眼皮动了动,还没醒彻底就毫无征兆地吐了一口血出来。
      云西沉本着方逸“医者不以是非救人”的原则,给他喂了一颗还魂丹。贵公子也颇给面子,没一会儿就开始喘气了。
      云西沉出了里间,见没有人,开始大喊:“二位馆长,你们的病人吐血了。”
      方逸和安遥被云西沉喊了进来,这会儿贵公子又晕了。她们俩一个人把脉,一个人扒开眼皮,云西沉则往门框上一靠,尽显悠哉。
      方逸起身出去,拿了一堆放在整个灵渊阁来说也是贵得离谱的药材进来。
      云西沉对路过的方逸一挑眉,往贵公子的方向扬了扬头嬉笑道:“阿逸,长得还挺好看的,是不是?”
      方逸一脸清心寡欲,淡漠地绕开了云西沉。她早已习惯云西沉男子装扮时那不着调的样子。
      安遥在一旁提醒道:“那个......阁主,你昨晚还说要杀他呢。”
      云西沉笑道:“欣赏美和替天行道并不冲突。”
      两个人捣鼓了好一会儿,贵公子又醒了。
      这次醒的比较彻底,整个人直接坐了起来。
      他扫了一圈屋里的几个人,最后把目光落在了云西沉身上。
      那目光并不陌生,甚至带着点期待。
      云西沉走到木榻空着的一边坐下,一言不发地抓起贵公子的手。
      良久,云西沉面色凝重,内心狐疑道:不能吧?难道是自己昨晚诊错了?怎么一点相思断的痕迹都没有了?
      贵公子眉眼带笑地看着云西沉,轻声问道:“云阁主是想在我身体里面找什么?”
      “你认识我?”
      “云阁主大名江湖谁人不知?”
      云西沉创建了灵渊阁后,大小事情一向都由方逸打理,她几乎是半隐的状态。除了偶尔去给云洲派的少掌门治病,大部分时间都在她那小破屋研究灵丹妙药,看看情报。江湖上能识得她的人并不多。
      不过如今武林之中人才济济,连一个不知名的银发小伙都能轻而易举地划她一刀,有心之人若想寻求灵渊阁阁主的下落,也不是什么难于登天的事。
      “找到了吗?”
      “公子多些耐心,说不定能活得比三个月长久。”
      华亭晚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便不再多言,一直盯着云西沉目不转睛地看。寻常人被这样看个一时片刻即使没做亏心事心里也会犯嘀咕,云西沉却镇定自若仿佛身旁没人一样。
      华亭晚的耐性明显没有云西沉好,见她波澜不惊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云阁主面若冠玉,和江湖传闻中相貌可怖堪比恶鬼的灵渊阁阁主毫不沾边,也不知道这传闻是谁传的。”
      “我传的。”
      “哦?云阁主为何如此呢?”
      “别人传我不放心。”
      “还没找到吗?”
      “正常的病人是不需要这么久的,像......公子怎么称呼?”
      “在下华亭晚,京城中人,一个普通的富家少爷,家父是茶商,母亲早逝,本人没有娶妻生子,家父刚给了我一个虞州的茶庄,这才远道而来......”
      “像华公子这么严重的云某得好好看看。怎么伤的?”
      “逗猫来着。”
      “什么猫能把五脏六腑都击碎了?”
      华亭晚正想着怎么编瞎话呢,余光一瞥,看见了云西沉手腕上缠着的白布条,装模作样地关切道:“云阁主受伤了啊。”
      “啊,被野狗咬了一口。”
      “那我们还真是,同病相怜啊。不过云阁主你一直握着我的手腕,当真是有辱斯文。”
      “喝药吧。”
      “这药苦不苦啊?”
      “华公子放心喝,苦了不要钱。”
      华亭晚信以为真,豪爽地灌了一口,刚咽下瞳孔瞬间撑得老大,痛苦喊道:“这么苦?”
      “免费的味道。”
      华亭晚顺了顺胸口。
      云西沉拿着一个红色的小药瓶,对华亭晚说:“这个......”
      话音未落,华亭晚又猝不及防地喷了一口血,那血的颜色红到发黑,他用手蹭了下嘴角,看了看抬头盯着云西沉问道:“你下毒了?”
      云西沉顿了一下,话锋一转:“这个......解药,每日早晚各服一颗,连服半月。”
      说完她把药瓶往华亭晚身上一扔。
      华亭晚拿起来在耳边晃了晃,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两颗。
      “只有两颗?”
      “吃完再来。”
      华亭晚拿着药瓶在手心里一圈圈转着,目光低垂。心里盘算着:必是昨晚昏迷时被云西沉发现了相思断,今日才抓着自己的手探了那么久。不过她如此在意相思断,看来和云顶山庄有些渊源,而今又下毒来控制自己,既然如此......华亭晚手中动作一停,往木榻一侧的立柜上一靠,似笑非笑道:
      “懂了!云阁主是想与我交朋友,还想常常见到我。那我就不走了,虽然这里比客栈的条件是差了些,但应该很便宜吧,我就住这了。”
      “公子,我们医馆没有可供夜宿的房间。”
      “无妨,把我的那间收拾出来给他。”
      “云兄......”
      “套近乎没用,药钱还是要付的。”
      “你给我下毒,我还得给你钱?灵渊阁的招牌可是越来越黑了。”
      “哎忘了,毒药不收钱。”
      “这还差不多。”
      “不过解药是收的,阿遥来给他记账。”
      “云阁主真是......医者仁心啊。”
      “谬赞谬赞,”云西沉冲华亭晚一笑,转头对安遥叮嘱道:“阿遥,一定要照顾好华公子,要让华公子拥有虞州顶级客栈的体验感。”
      说完,云西沉靠在安遥耳边,用刚好能让华亭晚听见的声音假意小声说道:“按照虞州最贵的客栈收他钱。”
      华亭晚:“......”
      他是长了一副很好骗的样子吗?
      看着云西沉离开的背影,华亭晚不屑一顾地扯了扯嘴角。侧过头看向窗外,结果透过窗户看到云西沉正在庭院里和方逸说了什么,然后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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