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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天上 “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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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片上的人叫徐季青,最下面附上了他的住址。
晨光初透,街巷在饱足的暖意中苏醒。柏油路上再次变得繁忙起来,早点摊的热汽漫过梧桐枝叶,与沿街商铺陆续拉起的卷帘声、自行车的铃铛声、熟人相遇的寒暄声交织在一起。喧嚣的烟火气再次覆盖了这座城市。
林纾没吃早饭就直接出了门。
他按照名片上的地址一路找了过去,目的地在远离闹市的郊区,是一幢隐匿在幽静之中的老房子,安静地立在梧桐与香樟的浓荫里,仿佛已被遗忘在尘嚣之外,只剩一片幽寂。
林纾敲了敲门,隔着大门,他听见一声温和的“谁啊”。
“我是从冯医生那儿过来的。”
“门没锁,直接进来就行。”
林纾推门走进去,一个年轻人坐在轮椅上,正对着桌子微微蹙眉,仿佛对什么事情很苦恼。
林纾走近了才发现原来他是在跟人工智能下棋。
徐季青看见林纾,脸上露出一抹诧异的笑容:“你是……?”
林纾简要叙述了一下昨天发生的事情。
徐季青沉默两秒,脸上的笑容变得寡淡:“既然是冯医生推荐你过来的,那她应该也和你说过了我已经很久没有上过手术台的事情了吧?”
林纾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我知道。”
徐季青淡淡的开口:“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再上手术台了吗?”
林纾摇了摇头。
“因为我最后一台修改基因的手术出了意外,那也是为了治疗中枢神经髓鞘溃解急症相关的手术,但我没有把人救回来。从那以后我就得了应激障碍,只要站在手术台上,就会想起那天的情形,然后状态就会变得很差,人也会恍惚。”
林纾沉默了。
徐季青缓缓把手里的棋子落在棋盘,语气平淡:“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下联邦骨髓库,我有个朋友在里面工作,大概能很快就……”
“不,不用了。”林纾几乎是下意识地打断了徐季青,他很快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些过于急促,于是又沉默下来。
徐季青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随即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猜测道:“是家里人和你配型成功了,你不愿意让他们为你牺牲吗?”
毕竟好像只有家人才可能这么无私。
“不是……我只是想对我的爱人保密。我……不想让他担心。”
林纾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徐季青也没追问,往后轻轻一靠,随后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就浮现上来,似乎带着嘲弄,可眼睛深处却闪着奇怪光:“为什么不能告诉他,你怕他接受不了?”
虽然剩下的话没直接说,但徐季青确实觉得林纾有点小心太过了。
这种事情放在谁的身上都不好接受,但毕竟已经发生了,既然人还活着,那就该尽最大的努力去解决它,而不是因为一厢情愿的担心不告诉对方。
徐季青曾经很不理解电影里那些身患重病却对爱人缄口不言的情节。在他看来,这种打着保护爱人的旗号单方面疏远对方、甚至是狠心结束关系的做法实在算不上深情。
如果真是相爱,又怎么会忍心用隐瞒与冷漠筑成伤害对方的围墙呢?即便走到了最后一刻,也该让对方知道真相。要不要分开应当由两个人共同决定,而不是一个人擅自替另一个人做选择,沉溺于自以为是的牺牲与感动。
这种沉默的守护不过是一场悲壮的独角戏而已,在感动自己的同时,却将对方隔绝在真实的痛苦与选择之外。它像一柄双刃剑,在刺穿自己的心脏之后,又悄然划开了另一颗毫无防备的心。
林纾沉默两秒,垂下眼皮,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将他和宋惊阑的配型成功的事情告诉了徐季青:“……之前一次偶然的检查,我爱人和我配型成功了。”
他没具体说明宋惊阑的名字和身份,只是拜托徐季青帮他把配型成功的这件事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
徐季青脸上的诧异一闪而过,几乎是下意识皱了皱眉:“你怎么就确定他……你爱人就一定愿意捐献呢?既然你已经去过冯医生那儿,就应该已经知道捐献者捐献后的后遗症。”
林纾看着徐季青,声音不高,但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他会的。”
他没再解释别的,似乎也觉得没必要解释。
这样的事情在外人看来确实如同天方夜谭。
人海茫茫,深爱彼此的人或许有很多,可真正愿意为对方押上自己整个人生、将往后余生都掷入未知风险之中的人又有几个呢?
更何况宋惊阑不是普通人。他手中握着的权力、名下流转的财富,早已构筑起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世界。这样的人本来应该有千百种方式规避一切不必要的牺牲——也正因这样,徐季青才不信宋惊阑肯为林纾牺牲,才觉得林纾的笃定是理智无法解释的执迷不悟。
可林纾了解宋惊阑,就像宋惊阑也同样懂得林纾一样。他们都感受到过对方的真心,也付出过自己的真心,穿透身份与表象,他们看得见彼此灵魂的底色。
如果现在躺在病床上等待捐献的人的是宋惊阑,那么林纾也会做出完全相同的决定。哪怕要付出健康、付出安稳的未来,他都会毫不迟疑的双手奉上。
他们深爱对方,早已超越了权衡利弊的本能,于是这道题无解。
如果一定要选择牺牲的那一个,林纾情愿是自己。
徐季青定定的看着他,似乎被他眼里的坚定震撼到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了。我会替你保密的。”
林纾站起身,最后客气地对徐季青道了谢:“今天麻烦你了,谢谢。”
他转身要走,徐季青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手术的事情我会考虑,或许我现在不能像巅峰时期那么得心应手,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尽力一试。到时候我会给你答复。”
林纾转过头,认真的重复了一遍谢谢。
他回到学校,情绪多少已经平复下来,但依然没多少睡意。
他抽出昨天没有完成的笔记,坐在桌子前认真的继续写起来。
这种时候,他需要做一些事情让自己的大脑暂时放空,不去想那些纷乱的杂念,要不然他怕自己一旦陷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隔了一周左右,徐季青果然联系了他。
徐季青考虑了很久,最终还是同意了给他做手术,两个人在咖啡馆见了一面,商议了一下具体的事宜。
林纾到的时候,就看见徐季青已经坐在角落里了,正慢慢的轻啜一杯咖啡。
他没坐轮椅,以至于林纾还有点诧异:“你的腿……?”
徐季青笑了笑:“我的腿没事,就是身体太虚弱了,不能久站,所以就坐在轮椅上。今天天气好,我出来走一会儿,没什么事。”
林纾松了口气。
两个人沟通了一下手术的细节,既然准备采用第一种方案,那么他们必须要赶在发病之前进行手术。
中枢神经髓鞘溃解急症发病的时间无法确定,这正是这种病最糟糕的症状之一。运气好的,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发病。运气差的,刚出生没多久就有可能因为这个病丧命。
不确定带来了巨大的变数,现在谁也没办法预测林纾什么时候发病。
所以他们必须要尽快手术,越快越好。只有这样才能抓住那一线生机。
徐季青感叹道:“得这个病的患者在联邦远远少于千万分之一,因为得病的人少,所以也没有针对这种病治疗的系统方法,就连筛选机制也不严谨。我只能说你能及时发现自己得病已经很幸运了。”
林纾淡淡笑了笑:“看来上天还是眷顾我的,至少前二十年我活的很自在。”
“是啊,至少前二十年你还活着。很多人直到死亡才被确诊是由于患了这种病导致的。”
两个人相视笑了笑。
徐季青想到了什么,问林纾:“你准备怎么瞒住你的爱人?这场手术很漫长,而且修改基因序列需要持续的时间,再加上后续的恢复期,你起码需要半年才能下地。”
林纾的眼神黯淡下来,声音很轻,一下子散在了空中:“……我会想办法的。”
徐季青看了林纾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吟道:“据说今晚十二点过后会有百分之三十的概率有流星,你可以试着向流星许愿,虽然对手术没什么帮助,但是可以让你有点精神寄托。”
林纾被这个不怎么合时宜但确实有用的笑话逗笑了。
手术越早越好,但徐季青也要考虑自己得身体情况。综合考量之后,他把时间定在了两个月后。
林纾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将眼下的事情处理妥帖。
和徐季青刚分别,宋惊阑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林纾接起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颤抖:“喂?”
“我晚上回来。”
宋惊阑权辖特区出差了,今晚回来。
林纾“嗯”了一声,表情涩然。
那边沉默了两秒,宋惊阑忽然问:“你的语气不太对。你在哭吗?”
林纾一下子哽住了。
他其实已经尽力掩住自己的情绪了,他从头到尾只发出了两声短促的音节,他本以为宋惊阑隔着电话不可能察觉到自己的情绪。但他没想到宋惊阑会这么的敏锐。
林纾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语气,让他的说出来的话听起来和平常无异:“没有,刚刚呛了一下嗓子,可能一下子没恢复过来。”
那边隔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林纾转移了话题:“晚上出去吃吧。”
“好。”
“吃火锅?”
“好。”
电话挂断,林纾闭了闭眼睛,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脚。
林纾回了宿舍继续整理资料。
两个人约的傍晚去吃火锅,火锅店离学校很近,林纾准备等快到时间了再出门。
他定了闹钟,然后就开始校对资料。
不知道校对了多久,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林纾从知识的海洋里回过神,随口问了一句是谁。
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虽然隔着一道门,但林纾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是宋惊阑。
他下意识抬眼看了一下时间,闹钟还没响,离他们约定好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林纾走过去开门,宋惊阑站在门外,一身黑色的衣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见到林纾,宋惊阑似乎轻轻喘了口气。
林纾笑了一下:“怎么看起来匆匆忙忙的,还有半个小时呢,你怎么现在过来了?”
宋惊阑静静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林纾从容回视。
宋惊阑先移开视线,语气很轻:“没事。”
隔了一会儿,他还是开口:“我今天一直心慌,还以为是你出了什么事情。”
林纾愣了一下,很快挤出一个笑:“我好端端的在这儿呢,能出什么事呀?现在你已经看见我好好的站在这里了,还心慌吗?”
宋惊阑似乎是想点头的,但是看着林纾笑盈盈的眼睛,他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林纾移开视线,不去看宋惊阑的眼睛:“既然你过来了,那咱们就一起走过去吧。”
“嗯。”
林纾带上自己的东西,关好宿舍门,和宋惊阑边聊天边慢悠悠的散着步走向火锅店。
今天是工作日,火锅店里的客人稍微少一点,不用排队等位。
两个人被服务员领到角落的位置,林纾接过菜单点菜。
在他微微蹙眉思索要吃什么的时候,宋惊阑一直盯着他。
林纾勾选了几个两个人都爱吃的菜,然后把菜单还给了服务员,朝她客气的笑了笑:“就这些吧,谢谢。”
服务员离开了,林纾转头看向宋惊阑,看着宋惊阑直勾勾的眼神,露出一个笑:“怎么用这副眼神看着我?”
“我很怕你离开我。”
林纾愣了,几乎是下意识地移开视线,想以一种开玩笑似的不以为意的态度转移换题:“怎么忽然这么说啊?咱们现在还在火锅店呢,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的,就这么突如其来的开始伤春感秋了?”
宋惊阑定定的看着林纾,声音很轻的重复了一遍:“我很怕你离开我。”
火锅店喧嚣热闹,人声、笑声、杯盘碰撞声轰然混作一团,在热气中嗡嗡作响。桌子围满了人,红油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筷子在热气里飞快地起落。整个空间被一种饱满的、带着麻辣香气的声音填满,仿佛屋顶都要被这鼎沸的人气掀开。
宋惊阑端坐在这喧嚣的场景之下,仿佛是被劈出来的一片天地,和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林纾的笑容几乎快要维持不住。
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恸感觉涌上他的胸口,几乎快要将他溺毙在里面。
他不知道宋惊阑为什么会忽然说这句话,宋惊阑不是个感情外露的人,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么直白的话。
是他感觉到了什么吗?但林纾已经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了。
林纾有那么一瞬间几乎不忍再看宋惊阑那双只有他的眼睛,他几乎快要把这一切和盘托出。
但他想到了自己的以后和宋惊阑的将来,于是到嘴边的话又忍了回去。
他露出一个或许不怎么好看的笑,语气很轻:“不会离开你的。”
他似乎在认真的保证:“不会离开你。我朋友说今晚会有流星,到时候我们一起向流星许愿,这样就不会分开了。”
“嗯。”
这顿饭吃的并不算很开心,林纾和宋惊阑好像各有心思,话也说的很少。
吃完饭,宋惊阑还是照常把林纾送到了宿舍楼下,见他上去才转身。
林纾去洗了个澡,洗掉了一身火锅味。
他失眠到半夜,快凌晨的时候才沉沉的睡去。
第二天他起床看了一眼手机,宋惊阑昨晚三点多给他发了一个消息:“骗子。”
再往下一条是徐季青的消息,是今天早上发来的:“看来那百分之三十的奇迹没有发生。昨晚没有流星,现在我最希望听见的就是你把这件事忘了、昨夜没有熬夜等流星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