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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天上 林纾想把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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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的时光转瞬即逝,林纾终于要迎来假期了。
这是宋惊阑实习结束后,两个人的第一个假期。
林纾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期待这个假期,而这一切的变化仅仅只是因为另外一个人的出现。
宋惊阑虽然很忙,但他毕竟还没有正式入职军政部,所以也会有个短暂的假期。
自从项目结束之后,两个人聚少离多,已经很久没有可以心无旁骛的在一起的时间了。
林纾为这次的假期做了很多计划,他是个很善于做计划的人,因为一步步完成计划的过程会让他有种安心的感觉。而且因为这次和他一起实现计划的人是宋惊阑,于是就会让他更加觉得愉悦。
临放假之前,学校组织了一场体检。这是每个毕业生都会享受到的福利。
体检非常全面,很多学生正是因为这次体检才能发现自己身体的一些隐疾。
去拿体检报告之前,林纾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这些学生的一部分。
他是在一个寻常的周二下午拿到那份报告的。
报告封面上印着林纾学校附属医院的标志,左上角有他用钢笔写的名字,墨迹已经干了,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蓝黑色。他坐在医生办公室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自己的书本,脊背挺直,姿态和他听课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医生说了很多,看向他的眼神无比惋惜。
中枢神经髓鞘溃解急症,隐匿性先天基因缺陷,发病周期预估八到十个月,两种治疗方案。第一种是基因序列修改,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三十,且必须在发病前进行。第二种需要完全匹配的HLA供体,捐献骨髓间充质干细胞和外周神经筋膜活性细胞,成功率高得多,但供体匹配的概率在普通人群中是几千万分之一。
林纾一直看着墙角的光斑,安静地听完,安静地点头,安静地站起来。
医生犹豫了一下,问他要不要做亲属配型。
林纾的声音很轻,他说不用了,他是个孤儿,也没有兄弟姐妹。
医生的眼神更加叹惋,热心的说那可以查询一下骨髓库,虽然概率极低,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林纾看着窗外簌簌掉落的叶子,心里想,这才九月份,叶子就开始掉了吗?
他说好,他会考虑的。
他把报告折了两折,放进书本的夹层里,走出诊室,穿过走廊,走进电梯。
电梯里有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一张脸,和他十七年来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他看了那张脸两秒钟,移开了视线。
走廊尽头有台自助咖啡机。他停下来点了一杯美式。
咖啡机运作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很响,像某种工业机械在轰鸣。
他端着纸杯站了一会儿,等咖啡凉到能入口的温度,然后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味道很差。苦涩,发酸,像兑了水的刷锅水。原来医院的咖啡这么难喝么?
上次宋惊阑和他抱怨,他还觉得宋惊阑小题大做。
他把纸杯丢进垃圾桶,走出医院大门。
外面在下雨。不是很大的雨,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一把一把的针。
他没带伞,站在门廊下看了几秒钟雨幕,然后走进雨里。
雨水打在他的肩膀上,很快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盯着面前纷飞的大雨,觉得胸口好像被人硬生生地挖空了,只留下一个漏风的窟窿,呼呼地往里灌着冰冷的空气。
麻木的钝痛弥漫在林纾的心口,像隔着厚重棉被挨了一记闷棍,随后痛感渐渐清晰起来,变成细密绵长的碾磨——仿佛有人拿着粗糙的砂纸在他心脏反复打磨,以至于每次呼吸都能带起一阵细碎的、刮骨般的疼。
好冷啊,怎么这么冷啊。冷的让他想要流泪。
这才九月份,这个世界怎么就这么冷了呢?
他的眼睛很湿,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林纾茫然的看着自己的脚下,发热的大脑逐渐冷静下来,他一贯理性的情绪再次占据了上风。他开始强迫自己迅速整理现在的思路。
他不能让宋惊阑知道这一切。
这不是一个选择,而是一个前提。就像数学证明题里的已知项,不需要论证,但却是所有推理的起点。
他太了解宋惊阑了,就像是宋惊阑也同样了解他一样。
如果宋惊阑知道这一切,他会毫不犹豫的捐献,哪怕代价是他自己的身体健康。
医生的话仿佛就在耳边。
局部外周神经永久损伤。固定肢体常年麻木、刺痛、知觉减退。雨天骨缝神经痛钻心。皮肤易溃烂,伤口永不愈合。免疫力永久断崖式下跌,极易诱发自身免疫病。
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浮现在他脑海里,清晰得刺眼。
他会活着,健康地活着,完整地活着,但这意味着他要亲手折断宋惊阑的翅膀。
宋惊阑会有大好的前程,他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工作,在他人生的前十几年里,每一步都是为了他的为来做铺垫,每一秒都为了以后的成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宋惊阑的前程不能因为林纾而毁于一旦,他不能那么自私。
几十万分之一的概率。宋惊阑就是那几十万分之一。
曾经以为是上天亲手赋予的缘分在此刻成了悬在林纾头顶的那柄达摩克里斯之剑。
命运跟他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给他一个唯一的解,然后把那个解变成他最不能接受的答案。就像一个数学家在解一个方程,呕心沥血算了很久,终于算出来x等于什么,然后发现x是无穷大——理论上有解,实际上无解。
林纾在雨中走了很久,他的衬衫湿透了,粘腻的贴在身上。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停下来。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回到宿舍之后,林纾换下了湿衣服,去洗了个澡。
还好最近宋惊阑很忙,他还有时间去准备自己要做的事情。
林纾坐在床上,打开了自己的电脑,却只是对着屏幕发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还在下雨,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被过滤成一种模糊的白噪音。
手边是他为了这次假期精心制作的计划,是在无数个深夜里,林纾加班结束后趴在桌边一笔一划认真的写下来的。宋惊阑总是埋怨他把时间都花在了学校里,那时的林纾总以为他们有一生的时间,所以不必急于一时。
于是命运就想要给自大的他上一课。时至今天,他才明白时不待人的真正意义。
林纾坐了很久,屏幕进入了待机状态,房间也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电脑屏幕亮了一下,原来是宋惊阑给他发了消息:“吃晚饭了吗。”
林纾久久的看着那句话,木然的将脸埋进手心。
曾经万分期待的事,曾经在脑海里排练过无数次的场景,如今成了他最不愿面对的东西。
林纾坐在空荡的房间里,指尖的麻木顺着神经蔓延,像无数细针在一点一点的扎进去。
被抛弃的时候,他没有怨恨过命运。挣扎求生的时候,他没有放弃过希望。甚至在没有被坚定选择的每一刻,他也没有真的怪过谁。
他从未想过退却,可是现在,林纾萌生了退意。
他放弃了,他自愧不如,他比不过命运的狠心。这世界仿佛从来就没打算给他一点希望。
究竟还要让他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如愿以偿一次?
为什么相爱要这么痛苦啊?
为什么已经用尽所有的力气去追寻一个美好的结局,最后剩下的却依然只有淋漓的伤口呢?
这个病在一夜之间就把两人的感情变成了一面被砸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过去,却没有一片能照出完整的未来。林纾想把碎掉的玻璃攥在手心里,越用力却越觉得痛苦。
曾经引以为傲的感情在这一刻成为了压垮林纾的最后一根稻草。现实太沉重了,压得他喘不过气。
林纾坐了一整夜,天亮时,他终于动了,起身时从口袋里掉出来了一张名片。
这是临走时医生硬塞给他的,这医生也是学校医学院的老师,和林纾班主任认识,多少知道林纾的情况。
他不忍心见林纾年纪轻轻就经历这些,于是告诉林纾名片上是他之前读书时的一个学弟,对林纾得的这个病深有研究。虽然现在很难找到愿意捐献的人,但如果有他出手,林纾或许可以考虑一下用第一种方案治病。
不过医生也明确的告诉了林纾,他这个师弟之前经历过一些不怎么愉快的事情,已经很久不亲自参与手术了,只是平常自己研究材料,让林纾也不要抱太大希望。
林纾道了谢,只告诉医生不要将自己的情况告诉其他人,然后才转身离开。
第一种方案……林纾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不可能用宋惊阑的骨髓间充质干细胞和外周神经筋膜活性细胞,其他适配的人一定不愿意轻易捐献给他,他能做的,只有尝试一下第一种方案。
即便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三十,但只要不用让宋惊阑替他承担代价,他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他得在宋惊阑发现这一切之前就躺在手术台上,而且必须在发病前进行这场手术。
林纾捏紧了名片,脸隐匿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