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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城中酒楼 苏念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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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卿是被沈岁穗拉去望月楼的。
“你天天闷在家里,都快发霉了。”沈岁穗站在门口,桃粉襦裙,头上簪了朵新绢花,整个人像春天里开得最热闹的那株桃树,“今天望月楼新来了一位厨子,听说做鱼做得特别好。你去不去?”
苏念卿不想去。她这几天做什么都提不起劲。自从那天从青岩山回来,她就一直在想青玄子的话。“五年。”五年能做什么?够等一个人回来几次?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还有很多事没做,很多话没说。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说了以后,他会不会接。
“去嘛去嘛。”沈岁穗走进来,看见她穿着那件月白上襦,配淡青裙子,叹了口气,“你就不能换件鲜亮点的?”
“这件挺好的。”
“好什么好,都快洗成白的了。”沈岁穗翻她的柜子,翻出一件鹅黄上襦,扔给她,“穿这个。”
苏念卿看着那件鹅黄上襦,犹豫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料子很软,是去年沈岁穗送她的。她一直没舍得穿。她把上襦换上,站在铜镜前看了一眼。鹅黄衬得她脸色没那么白了,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她把手腕举到眼前——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她摸了摸那个位置,把袖子放下来。
“走吧。”她说。
望月楼在建安城中心,是城里最大的酒楼。两层楼高,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大半条街。沈岁穗提前订了位子,拉着苏念卿上了二楼,选了靠窗的那张桌子。窗外是街,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卖花的、卖馄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沈岁穗点了一桌子菜。鱼、虾、笋、菇,摆了满满一桌。苏念卿没什么胃口,夹了一筷子笋,嚼了半天,咽不下去。沈岁穗看她这样,把鱼肚子上的肉夹到她碗里。
“吃。”她说。
苏念卿低头扒了一口饭。
“念卿,”沈岁穗放下筷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没有?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吃饭也不好好吃,睡觉也不好好睡。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苏念卿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鱼肉,白白的,嫩嫩的,上面浇了一层酱汁。她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什么味道都吃不出来。
“岁穗,”她说,“如果一个人只有五年时间,你觉得她能做什么?”
沈岁穗愣了一下。“五年?什么五年?”
“就是……随便问问。”
沈岁穗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想了想。“五年啊……能做很多事。种一棵树,五年能长很高了。养一只猫,五年能养得很肥了。”她顿了顿,“等一个人,五年也够了。”
苏念卿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沈岁穗。沈岁穗也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念卿,”沈岁穗说,“你在等谁?”
苏念卿张了张嘴,还没说出口,隔壁桌来了几个人。
是军官。三四个,穿着军服,腰里挂着刀。他们坐下来,说话声音很大,苏念卿不想听,但字字句句都飘进耳朵里。
“傅将军要走了?”
“嗯,京里来了急信,太后催他回去。”
“什么时候?”
“三天后。”
苏念卿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
筷子落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她弯腰去捡,手指碰到筷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她捡起来,放在桌上,又拿起另一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沈岁穗看着她,想说什么。苏念卿摇了摇头,低头扒了一口饭。饭粒卡在喉咙里,噎得她眼眶发酸。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饭咽下去。
“念卿——”沈岁穗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没事。”苏念卿说。她把筷子放下,“我吃饱了。”
“你一口都没吃。”
“不饿。”
沈岁穗没有再说话。她看着苏念卿的侧脸,看着她苍白的嘴唇,看着她空荡荡的手腕,看着她手指上被筷子勒出的红印。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苏念卿的手握得更紧了。
从望月楼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把青石板路照得暖洋洋的。苏念卿走得很慢,沈岁穗陪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走到镇北侯府门口的时候,苏念卿停下来。
“岁穗,你先回去吧。”
“你呢?”
“我想一个人走走。”
沈岁穗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苏念卿站在门口,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她的鹅黄上襦在暮色里显得很淡,淡得像要化掉了。
沈岁穗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苏念卿没有回家。她沿着街往前走,走到城门口,停下来。城门还开着,偶尔有人进出。她站在那里,看着城门外那条官道。笔直的,通向远方。三天后,他会从这条路上走。
她站了很久。守城的士兵已经认识她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她摸了摸空荡荡的手腕,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官道。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里攥着的东西塞进袖子里——是一盏灯。很小,巴掌大,青色的。她从望月楼出来的时候,路过卖灯的摊子,顺手买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这盏灯。也许是因为它像她放的那盏,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买了,放在袖子里,一路攥着。
她站在城门口,把灯拿出来,看了一会儿。烛火在里面跳着,把她的手心照得暖暖的。
她蹲下来,把灯放在路边。和上次同一个位置。
然后她站起来,走了。
她没有上城墙。她没有站在那里等他回来。她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不知道,那天晚上,傅君长骑马回城的时候,看见了那盏灯。
他勒住马,看着那盏灯。青色的,很小,烛火在风里摇摇晃晃。他看了很久。
周至在后面问:“将军,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他翻身下马,走到灯前,蹲下来。灯面上什么都没有写。没有字,没有话,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盏灯,孤零零地放在路边。
他伸出手,把灯拿起来。
烛火跳了一下,没有灭。他把灯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灯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上面有字。他看不见,但他知道。
他把灯收进怀里。和那根发带放在一起。
“将军?”周至又叫了一声。
“走。”他翻身上马,策马进城。
走到镇北侯府门口的时候,他勒住马。府门已经关了,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灯。他坐在马上,看着那道门,看了很久。
“将军,您不回去?”周至问。
“你先走。”
周至看了看他的脸色,什么都没说,策马走了。
傅君长坐在马上,看着镇北侯府的大门。月光照在门环上,冷冷的。他知道她在里面。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去望月楼了,知道她听见了他要走的消息,知道她在城门口放了一盏灯,知道她没上城墙。他什么都知道。
他坐在马上,没有进去。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进去。他是那个要走的人,是那个让她等的人,是那个说“明天别来了”然后消失了好几天的人。他有什么资格进去?
他从怀里掏出那盏灯,看了一会儿。烛火已经灭了,灯面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她本来想写什么。
他把灯收回去,策马走了。
那天晚上,苏念卿坐在床边,把琉璃盒从柜子里翻出来。打开,祖母的字条还在,旧发带还在,他的帕子还在。她把那根旧发带拿出来,放在掌心里。脏了,起毛了,褪色了。她看了很久。
她把发带系在手腕上。打了个结,歪歪扭扭的。和那天他给她打的一模一样。
她把琉璃盒合上,放回柜子里。她躺在床上,把手腕举到眼前。青色的发带在烛光下泛着暖光。
三天。还有三天。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他要走了。她应该难过。但她想起今天在望月楼,听见那句话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哭。是去买了一盏灯。她蹲在城门口,把灯放下去的时候,手不抖了。
她不知道这叫什么。但她知道,她不想让他走的时候,路上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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