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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城楼之上 傅君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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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君长走的前一天晚上,建安城起了风。
不是那种摧枯拉朽的大风,是初秋的风,凉飕飕的,从城外吹进来,穿过街巷,穿过屋檐,把各家各户的灯吹得摇摇晃晃。苏念卿站在铜镜前,换了一件衣裳,又换了一件。月白的,太素。藕粉的,太旧。她翻了半天,翻出那件鹅黄上襦——沈岁穗送她的,一直没舍得穿。她换上,站在镜前看了一眼。鹅黄衬得她脸色没那么白了,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她把手腕举到眼前,空荡荡的。她把那根旧发带从琉璃盒里翻出来,系在手腕上,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她出门的时候,沈岁穗正站在院子里等她。
“你穿这件好看。”沈岁穗说。
苏念卿没说话,低着头往外走。
“念卿。”沈岁穗叫住她。苏念卿停下来,没回头。“你想说什么就说。”沈岁穗沉默了一会儿。“他明天走。”苏念卿的手攥紧了袖口。“我知道。”她说完,推门出去了。
街上的人比平时少。风把落叶吹到墙角,堆成一堆一堆的。苏念卿走得很慢,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灰。她走了很久,走到南城门下面。守城的士兵认识她了,看了她一眼,没拦。她一步一步走上城楼,风越来越大,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碎发从素银簪子里滑出来,贴在脸上。她没有去拨。
城楼上站着一个人。深蓝长袍,系了腰带,领口的白中衣露出一线。风很大,把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看着城外的官道,背挺得很直。苏念卿站在楼梯口,看着他。她忽然觉得,他站在那里,像一把插在鞘里的刀。她知道那把刀有多锋利,但她不怕。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
“明天走?”她先开口。
“嗯。”
“什么时候?”
“天亮。”
苏念卿点了点头。她看着城外的官道,笔直的,通向远方。天亮的时候,他会从那条路上走。她站在那里,把手指攥进掌心里。
“傅君长,”她说,“还回来吗?”
他没有回答。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
“苏念卿,”他忽然开口,“你信命吗?”
她愣了一下。上次在山上,她也问过他这个问题。他说不信。“你呢?”他问。
她想了想。“以前不信。现在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发带。“因为我的命,好像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
他沉默了很久。“苏念卿,如果我说了算呢?”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也在看她,目光很深。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动,他伸出手,把那些碎发拨到她耳后。手指碰到她耳后的皮肤,凉的。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收回去。
“如果我说了算,”他说,“你不会死。”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你说了不算。”
“我说了算。”他把手收回去,看着城外的官道,“苏念卿,你等我。”
她愣了一下。
“我会回来的。”他说。不是“我争取回来”,不是“我尽量回来”,是“我会回来的”。
苏念卿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很硬,下颌线绷得很紧。她知道他说话算话。在战场上说话算话,在她面前也说话算话。
“多久?”她问。
他没有回答。
“一年?两年?五年?”
他还是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发带。脏了,起毛了,褪色了。她看了很久。
“傅君长,”她说,“你知道我活不过二十。”
他的手攥紧了城墙的砖沿。
“五年。”她说,“你五年不回来,我就等不了了。”
他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她的鹅黄上襦吹得贴在身上。她站在那里,等着他开口。
“苏念卿,”他说,“我不会让你等五年。”
她抬起头。他看着她,目光很深。“一年。最多一年。”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你说真的?”
“嗯。”
“那你要是回不来呢?”
“回得来。”
“万一——”
“苏念卿。”他打断她,“没有万一。”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她没有去拨,就让它飞着。
“傅君长,”她说,“我等你。”
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这次他的手没有收回去,停在她耳边。他的手指很凉,但她觉得烫。
“苏念卿,”他说,“你以后别去山坡了。”
“为什么?”
“风大。”
“那你来找我。”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傅君长,”她说,“你说你不会让我死。那你别让我一个人站在山坡上。”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苏念卿笑了。不是那种苦的笑,是那种——她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下了一点。
“傅君长,”她说,“你明天走的时候,别回头。”
他愣了一下。
“你一回头,我就想追。”她低下头,“我追不上。”
他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袍子。他伸出手,把她手腕上的发带解下来。她愣住了。他把发带攥在手心里,然后从怀里掏出另一根——新的,青色的,她给他的那根。他把新发带系在她手腕上,打了个结。比她自己打的好看。
“旧的,我带走了。”他说。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根新发带。青色的,干干净净的,没有起毛,没有褪色。她摸了摸,抬起头。
“傅君长,你什么时候学会打结的?”
他没有回答。但她看见他的耳根红了。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风吹过来,把她的笑声吹散了。他看着她笑,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柔软。
“苏念卿,”他说,“你笑起来好看。”
她的脸红了。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以后多笑。”他说。
她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低着头,脸烫得像烧起来了。他也没有说话,就站在她旁边。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两个人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的建安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傅君长,”她忽然说,“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
“就是……你小时候,也像现在这样不说话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小时候话多。”
“后来呢?”
“后来没人听了。”
苏念卿没有再问。她低着头,看着城楼下的灯火。
“苏念卿,”他叫她。
“嗯?”
“你小时候呢?”
她想了想。“我小时候,只有一个祖母。”
“后来呢?”
“后来祖母走了。”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城楼上,风吹着,灯亮着。
天边开始泛白。苏念卿看了一眼,心沉了一下。天亮了。他要走了。
“傅君长,”她说,“天亮了。”
“嗯。”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你别走”,但她说不出口。她想说“我等你”,但她已经说过了。她只是站在那里,攥着袖口,手在发抖。
“苏念卿。”他叫她。
她抬起头。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后的皮肤,凉的。她没有躲。
“我走了。”他说。
她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下城楼。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深蓝长袍,白色中衣领口,腰间的黑剑。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没有回头。她想起她说过的话——“你别回头,你一回头,我就想追。”他没有回头。
她站在城楼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他走到城门口,翻身上马。她站在上面,看着他。他骑在马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他策马走了。
苏念卿站在城楼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拨。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升起来,久到守城的士兵来换岗。
“姑娘,你站了一夜了。”
她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新发带。青色的,干干净净的,打了个好看的结。她摸了摸,转身走下城楼。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官道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楼梯口,风吹过来,把她的鹅黄上襦吹得贴在身上。她把手腕贴在胸口。新发带贴着皮肤,凉凉的。但她的心是热的。
她走下城楼,走回家。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街角空荡荡的,没有马,没有人。她推门进去,走到自己房间,从柜子里翻出那个淡青色的琉璃盒。打开,祖母的字条还在,旧发带不见了,他的帕子还在。她把新发带解下来,放在琉璃盒里。和祖母的字条放在一起,和他的帕子放在一起。
她把琉璃盒合上,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祖母,”她小声说,“他说他会回来的。一年。最多一年。”
风吹进来,窗外的梅树沙沙地响。叶子还在,绿绿的,在风里摇。她把琉璃盒放回柜子里,躺在床上,把手腕举到眼前。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那里还有一根发带,青色的,打着好看的结。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一年。她等得起。
城门外,傅君长骑马走在官道上。走了很远,他勒住马,回过头。建安城在晨光里,灰扑扑的,城门很小,城楼也很小。他看不见她,但他知道她站在那里。她一定站在那里。他坐在马上,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
“将军?”周至在后面叫他。
他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根旧发带——脏了,起毛了,褪色了。她系了一整个夏天的那根。他把发带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走。”他说,策马走了。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会等。她说了等,就会等。他把发带收进怀里,贴身放着。和那盏小灯放在一起。两样东西,都是她的。他带着它们,走在官道上,越走越远。
建安城在他身后,越来越小。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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