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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霜刃 傅君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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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君长走后的第三天,苏念卿把琉璃盒里的东西重新数了一遍。
祖母的字条还在,旧发带不在了——被他带走了,换了一根新的系在她手腕上,她又解下来收进了盒子里。他的帕子还在,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字条上面。她把琉璃盒合上,放回柜子最深处,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沈岁穗来看她的时候,她还坐在那里,手腕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念卿,你出门走走。”沈岁穗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桃粉色的齐胸襦裙,头上簪了一朵新买的绢花。她最近每天都来,每天都穿不一样的衣裳,像是要把苏念卿从灰扑扑的日子里拽出来。
“不想去。”
“你三天没出门了。”
“不想去。”
沈岁穗叹了口气,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那你想干什么?”
苏念卿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以前她会去城门口放灯,会去河边洗衣裳,会去山坡上站一会儿。现在灯不放了,河边不去了,山坡也不去了。他走了,这些地方都没有意义了。
“念卿,”沈岁穗的声音轻下来,“你是不是在等他?”
苏念卿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
“骗人。”
苏念卿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他说一年。最多一年。”
沈岁穗看着她,没有说“一年很快的”,也没有说“他会回来的”。她只是把苏念卿的手握住,轻轻拍了拍。
那天下午,苏明远派人来叫她。苏念卿走到书房门口,停了一下。门开着,苏明远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封信。他没有看她。
“进来。”他说。
苏念卿走进去,站在桌边。苏明远把信推到她面前。“青岩山下的听澜阁,掌门是我旧识。你明天去,在那里住一段时间。”
苏念卿看着那封信,没有拿。“住多久?”
“再说。”
苏念卿没有说话。她知道父亲不是让她去学艺,是把她送走。他不想看见她。她站在桌边,看着苏明远的侧脸。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酒壶就放在手边,盖子都没盖。
“爹,”她说,“你少喝点酒。”
苏明远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苏念卿等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她没有回头。
第二天一早,苏念卿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几件衣裳,几两碎银,还有那个淡青色的琉璃盒。她把它裹在衣裳中间,塞在最底下。出门的时候,沈岁穗站在门口等她,眼眶红红的。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苏念卿说。
“谁知道呢。”沈岁穗吸了吸鼻子,“你爹那个人,把你送出去就不打算让你回来了。”
苏念卿没有说话。她知道沈岁穗说的是真的。
“念卿,”沈岁穗拉住她的手,“你去了好好吃饭,别瘦了。山上冷,多穿点。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去骂她。”
苏念卿笑了笑。“好。”
沈岁穗看着她笑,愣了一下。“你笑了。”
苏念卿没有接话。她抱了抱沈岁穗,转身走了。
青岩山离建安城不远,走路要大半个时辰。苏念卿走得不快,裙摆拖在地上,沾了露水,湿了一截。越往上走,树越密,光越暗。路两边的松树很高,把天遮成一条缝。她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建安城在脚下,灰扑扑的,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兽。她看了很久,转身继续往上走。
听澜阁在青岩山半山腰,不大,几间木屋围成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掌门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姓姜,苏念卿叫她姜掌门。姜掌门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让一个穿淡紫衣裙的姑娘带她去住处。
那姑娘比她高半个头,眉目冷厉,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她走在前面,步子很大,苏念卿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你叫苏念卿?”那姑娘头也不回地问。
“是。”
“我叫江晚吟。师父让我照顾你。”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苏念卿。她的眼睛很冷,不是傅君长那种冷——傅君长的冷是克制,是把自己藏起来。她的冷是刀,刀刃朝外。
“照顾?”她上下打量了苏念卿一眼,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嘲讽。“你配吗?”
苏念卿看着她,没有说话。
江晚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转身继续走。走到一排木屋前面,她推开其中一间的门。“你住这。东西自己收拾。没事别来找我。”
她走了。苏念卿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淡紫衣裙,步子很大,走路带风。她站在那里,想起沈岁穗说的话——“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去骂她。”她笑了笑,推门进去。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后山,能看见一片竹林。她把包袱放在床上,打开,把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琉璃盒拿出来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放在枕头底下。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响。
她想起傅君长。想起他站在城楼上,说“一年,最多一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这是第一天。她把琉璃盒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打开,把那根新发带取出来,系在手腕上。青色的,干干净净的,打了个好看的结。她摸了摸,把琉璃盒放回去。
“第一天。”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没有人回答。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晚饭的时候,苏念卿去饭堂。姜掌门坐在主位,旁边几个师姐师妹,江晚吟坐在最远的位置,低头吃饭,不看她。苏念卿找了个角落坐下,端着一碗白饭,夹了几筷子菜。菜很淡,没什么味道,她慢慢吃着。
“你就是新来的?”旁边一个圆脸的姑娘凑过来,笑嘻嘻的,“我叫赵小棠,你叫什么?”
“苏念卿。”
“念卿,好名字。”赵小棠夹了一块肉到她碗里,“你多吃点,太瘦了。”
苏念卿说了声谢谢,低头吃饭。赵小棠话多,从菜咸了淡了说到山上的天气,从天气说到姜掌门的脾气。苏念卿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吃到一半的时候,江晚吟站起来,端着碗走了。经过苏念卿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师父说你是有慧根的人。”她说,声音不大,但饭堂里的人都听见了,“慧根?我看不出来。”
她走了。饭堂里安静了一瞬,又热闹起来。赵小棠看了看苏念卿的脸色,小声说:“她就这样,你别理她。她来的时候比谁都早,练功比谁都勤,但师父从来没夸过她。你一来,师父就说你有慧根。她心里不舒服。”
苏念卿没有说话。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咽下去,什么味道都吃不出来。
那天晚上,苏念卿躺在床上,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竹影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她把琉璃盒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打开,祖母的字条还在,他的帕子还在。她把字条拿出来,看了很久。
“若有一日你遇到一个姓傅的人,离他远点。”
她把字条放回去,把琉璃盒合上,放在胸口。她想起江晚吟的眼睛,冷的,像刀。她想起赵小棠的话——“她心里不舒服。”她不知道江晚吟心里不舒服什么。她什么都没做,就被恨上了。
她想起青玄子的话。“你的血脉太强,你的身体撑不住。”她什么都没做,就被恨上了。她什么都没做,就有人死了。她什么都没做,就是灾星。
她把琉璃盒放回枕头底下,把手腕举到眼前。新发带在月光下泛着青光。她摸了摸,闭上眼睛。
“第二天。”她说。没有人回答。她习惯了。
第二天一早,苏念卿起来练功。姜掌门教她一套剑法,很慢,很简单,但她学不会。手脚不协调,剑拿不稳,转个身差点摔倒。赵小棠在旁边偷笑,江晚吟站在远处,抱着剑,面无表情。
姜掌门没有说她,只是让她再练一遍。她又练了一遍,还是不行。姜掌门让她休息,她坐在树下,低着头,看着自己磨红的手掌。
“你连剑都拿不稳。”江晚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师父说你有慧根。慧根?你连入门的东西都学不会。”
苏念卿抬起头,看着她。“我刚来。”
“我刚来的时候,第一天就学会了。”
苏念卿没有说话。她站起来,拿起剑,继续练。一遍,两遍,三遍。手磨出了泡,她没停。江晚吟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苏念卿不知道,江晚吟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念卿还在练,一遍又一遍,动作还是不对,剑还是拿不稳,但她没停。江晚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她的表情没有变,冷得像刀。但她攥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
她知道苏念卿什么都没做错。她知道苏念卿不是故意的。她知道苏念卿比她苦,比她难,比她更没有退路。但她还是恨。她恨苏念卿什么都不用做,就得到了她拼了命都得不到的东西。她恨自己恨一个什么都没做错的人。
她转身走了。那天晚上,苏念卿坐在床边,把手上的泡挑破,上了药,系上发带。她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剑,在屋里又练了一遍。动作还是不对,但她没停。
“第三天。”她说。没有人回答。她躺下来,把手腕举到眼前。新发带在月光下泛着青光。她摸了摸。
“傅君长,第三天。”她小声说。
窗外竹叶沙沙响。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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