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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他还在    ...


  •   山脚下的兵撤走之后,听澜阁慢慢恢复了往日的安静。不是那种充满生机的安静,是那种暴风雨过后的安静——天晴了,树倒了,鸟回来了,但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苏念卿每天去姜掌门的房间打扫,擦桌子,擦窗台,擦那把挂在墙上的剑。剑鞘上的漆还是掉的,剑刃上的缺口还在,但被她擦得很亮。她把剑挂回去,把竹杖靠在床边,把床铺叠好,然后站在窗前看一会儿。山脚下空了,只剩下踩烂的雪和烧黑的泥地。雪化了,泥地干了,草从泥缝里钻出来,嫩绿色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她看着那些草,看了很久。

      傅君长每天陪着她。她打扫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她擦剑的时候他递干布,她站在窗前发呆的时候他站在旁边,不说话。两个人经常在姜掌门房间里待一整个下午,谁都不说话,但谁都不觉得闷。赵小棠说他们像两块石头,摆在一起,不碰也不响。苏念卿听见了,笑了笑。傅君长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江晚吟还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但她开始出来练剑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到天黑。她不再躲着苏念卿,也不再躲着任何人。她练剑的时候,苏念卿也在练剑。两个人各练各的,谁都不看谁,但谁都知道对方在。赵小棠说她们像两把剑,插在同一个剑架上,谁也不碰谁。苏念卿听见了,没有说话。江晚吟也听见了,也没有说话。

      苏念卿开始每天去后山的潭边坐一会儿。不是练功,不是想事情,就是坐着。潭水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能看见天上的云和偶尔飞过的鸟。沧溟珠被姜掌门取走了,说是要重新封印,但苏念卿知道,姜掌门是想让她安心。潭底空了,没有珠子,没有光,只有水和水底的石头。但她还是喜欢来。她坐在潭边,把脚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没有缩回来。

      傅君长有时候陪她来,有时候不来。来的时候,他坐在她旁边,不说话。不来的时候,她一个人坐着,也不说话。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她知道他在听澜阁。他还在。这就够了。

      这天下午,苏念卿坐在潭边,把脚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她脚趾发麻。她没有缩回来。傅君长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香气。她把头靠在他肩上,他没有躲。

      “傅君长,”她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什么以后?”

      “就是……不打仗了以后。不当将军了以后。”

      他没有回答。她等了一会儿。

      “我还没想过。”他说。

      “那你现在想。”

      他想了想。“种地。”

      她笑了。“你上次也说种地。”

      “嗯。”

      “除了种地呢?”

      他想了想。“修东西。窗户,灶台,什么都行。”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修东西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想你。”他说。

      她的脸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他没有躲,伸出手,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后的皮肤,凉的。她没有躲。两个人坐在潭边,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香气。她把他的手握住了,他也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都没说话。

      “傅君长,”她忽然说,“你不会走的,对吗?”

      他的手顿了一下。“不会。”他说。

      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那就好。”她说。她笑了。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他没有躲。她不知道,他说“不会”的时候,手在抖。她不知道,他昨天晚上站在窗前,把太后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她不知道,太后给了他三天。三天之内,回京。否则,听澜阁夷为平地。她把头靠在他肩上,觉得很安全。他不知道,他能让她安全多久。

      那天晚上,苏念卿躺在床上,把琉璃盒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她把沧溟珠握在手心里,珠子是凉的,但她觉得它是热的。她把珠子举到眼前,月光照在上面,深蓝色的,像一小片海。她看了很久,把它放回去。她把新发带解下来,系在手腕上。又把旧发带从盒子里拿出来,系在旁边。两根发带并排系着,青色的。她把琉璃盒合上,放在枕头底下。她把手腕举到眼前,发带在月光下泛着青光。

      “傅君长,”她小声说,“你在隔壁吗?”

      “在。”他的声音很低,但她听见了。

      “你说你不会走的。”

      “嗯。”

      “那就好。”她笑了。她把发带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隔壁房间,傅君长站在窗前。他没有睡。他把鉴心佩握在手心里,玉佩是凉的,但他觉得它是烫的。他把血滴在玉佩上,血渗进去,玉佩亮了。光照在他自己身上。他看见自己心里是什么——是她。站在雪地里,手腕上系着两根发带,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他把玉佩收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太后的信,他看了很多遍了,每一个字都记得。“傅君长,哀家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回京。否则,听澜阁夷为平地。”今天是第一天。他还有两天。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冷得他发抖。他没有动。他听见隔壁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吸,是她睡着了。他把信收进怀里,贴身放着。他不能让她知道。他不能让她知道,他又要走了。

      第二天,苏念卿起得很早。她推开窗户,外面的空气很冷,带着松针的香气。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天会是个好天气。她系好发带,走出房间。傅君长已经站在院子里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劲装,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挂着那把黑剑。他站在那里,看着山下的路。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看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说。

      她也看着山下。路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草从泥缝里钻出来,嫩绿色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她看了很久,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傅君长,”她说,“今天天气很好。”

      “嗯。”

      “我们去后山走走吧。”

      “好。”

      两个人往后山走。路两边的松树很高,把天遮成一条缝。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地上。她踩在光影上,一步一亮,一步一暗。他走在旁边,步子很慢,像是在迁就她。她忽然想起一年前,在建安城,他也是这样走在她旁边的。那时候她在前面,他在后面,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现在她在他旁边,手牵着手。她笑了。

      “傅君长,你还记得建安城吗?”

      “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你。”

      她的脸红了。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光影。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的绣花鞋上,一亮一暗的。

      “我也记得你。”她说,“记得你站在城楼上,说‘一年,最多一年’。”

      他没有说话。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很硬,下颌线绷得很紧。

      “傅君长,”她说,“你说的一年,到了。”

      “我知道。”

      “你回来了。”

      “嗯。”

      “你不会再走了,对吗?”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不会。”他说。她笑了。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他没有躲。她不知道,他说“不会”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她不知道,昨天晚上,他把鉴心佩握在手心里,问自己——“你能护她多久?”玉佩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站了一夜。

      那天下午,苏念卿在姜掌门的房间里擦剑。她把剑拔出来,擦剑刃,擦剑柄,擦剑鞘。擦完了,把剑挂回去。她把竹杖拿起来,靠在床边。竹杖上有一道裂纹,是姜掌门用了很多年磨出来的。她摸了摸那道裂纹,把竹杖放好。她把床铺重新叠了一遍,把被角掖好,把枕头摆正。枕头底下压着那本书,姜掌门常看的,书页卷起来,边角磨损了。她把书拿出来,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她上次看过的。不是姜掌门写给江晚吟的那张,是另一张。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是姜掌门的字迹——“念卿,你的剑法进步很快。师父为你骄傲。”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她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她站在窗前,看着山下的路。路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张纸条。纸是凉的,但她觉得它是热的。

      “姜掌门,”她小声说,“我会好好活着的。”

      没有人回答。窗外竹叶沙沙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苏念卿坐在房间里,把琉璃盒打开。她把沧溟珠拿出来,握在手心里。珠子是凉的,但她觉得它是热的。她把珠子举到眼前,月光照在上面,深蓝色的,像一小片海。她看了很久,把它放回去。她把姜掌门写给她的纸条拿出来,放在沧溟珠旁边。两张纸条并排躺着,一张是姜掌门写给江晚吟的,一张是写给她的。她把琉璃盒合上,放在枕头底下。她把手腕举到眼前,发带在月光下泛着青光。

      “傅君长,”她小声说,“你在隔壁吗?”

      “在。”他的声音很低,但她听见了。

      “我今天很开心。”

      “嗯。”

      “你开心吗?”

      他没有回答。她等了一会儿。

      “开心。”他说。她笑了。她把发带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隔壁房间,傅君长站在窗前。他没有睡。他把鉴心佩握在手心里,玉佩是凉的,但他觉得它是烫的。他把血滴在玉佩上,血渗进去,玉佩亮了。光照在他自己身上。他看见自己心里是什么——是她。站在雪地里,手腕上系着两根发带,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他把玉佩收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封信。今天是第二天。他还有一天。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冷得他发抖。他没有动。他听见隔壁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吸,是她睡着了。他把信收进怀里,贴身放着。他不能让她知道。他不能让她知道,他明天就要走了。

      窗外竹叶沙沙响。他站在那里,站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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