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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二次抉择    ...


  •   太后的第二道密旨是在一个雨天送到的。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是细细密密的雨丝,像针一样扎在脸上,不疼,但让人心烦。苏念卿站在窗前,看着雨从屋檐上滴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台阶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她伸出手,接了一滴,凉凉的,在手心里滚了一下,从指缝里漏出去。她把手收回来,在衣裳上擦了擦。

      傅君长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封信。信是周至送来的,他骑马从后山的小道上来,浑身湿透了,把信交给他,什么都没说,又骑马走了。傅君长没有当着苏念卿的面拆,他把信揣进怀里,陪她在窗前站了一下午。雨一直下,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他帮她把碎发拨到耳后。她笑了,他没有笑。

      晚上,苏念卿去饭堂吃饭。赵小棠端了一碗姜汤给她,说“下雨了,喝点姜汤暖暖”。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她直皱眉。赵小棠笑了,她也笑了。江晚吟坐在最远的位置,低着头吃饭。她最近一直这样,不说话,不抬头,不惹事。每天练剑,吃饭,睡觉。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看苏念卿笑,看傅君长沉默,看他们牵手,看他们站在窗前看雨。她把每一眼都记在心里,像记账一样。苏念卿笑的时候,她记一笔。傅君长帮苏念卿拨头发的时候,她记一笔。她记得很仔细,因为她要找到苏念卿最疼的时候,把刀插进去。

      吃完饭,苏念卿回房间。路过傅君长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敲了敲门。“傅君长?”没有人应。她推了一下门,门关着,推不开。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江晚吟站在走廊拐角,看着苏念卿的背影。她看见苏念卿敲傅君长的门,没人应;看见她站在门口犹豫;看见她转身走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等着看戏的那种。她转身走了。

      隔壁房间里,傅君长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封信。信已经被他攥皱了,字迹模糊了,但他还记得每一个字。

      “傅君长,哀家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回京。否则,听澜阁夷为平地。那个妖女,哀家会亲自处理。你护不住她。你连自己都护不住。”

      今天是第三天。他站在窗前,站了一夜。雨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敲门。他没有开。

      第二天一早,苏念卿发现傅君长不在房间里。她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她推开门,房间是空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剑挂在墙上,窗台上的烛台还没点。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往后山走。他每次有心事,都会去后山。

      她走到潭边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那里。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水面上飘着薄薄的雾气。他背对着她,肩膀很硬,像一块石头。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傅君长,你怎么在这?”

      “睡不着。”

      “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红,不是风吹的。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傅君长,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骗人。你的手在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确实在抖。他把手攥成拳头,不抖了。她把他的手掰开,把自己的手放进去。她的手也很凉,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念卿,”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了——”

      “你不走。”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她看着他,“你说过不走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不走了。”他说。她笑了。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他没有躲。

      江晚吟站在松树后面,看着他们。她看见苏念卿把头靠在傅君长肩上,看见傅君长把她的手握紧,看见两个人在潭边站了很久。她看见苏念卿笑了。她笑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江晚吟站在那里,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她恨那道光。她要把那道光掐灭。

      那天下午,苏念卿在姜掌门的房间里擦剑。她把剑拔出来,擦剑刃,擦剑柄,擦剑鞘。擦完了,把剑挂回去。她把竹杖拿起来,靠在床边。竹杖上有一道裂纹,是姜掌门用了很多年磨出来的。她摸了摸那道裂纹,把竹杖放好。她把床铺重新叠了一遍,把被角掖好,把枕头摆正。做完这些,她站在窗前,看着山下的路。路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姜掌门写给她的纸条——“念卿,你的剑法进步很快。师父为你骄傲。”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江晚吟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看见苏念卿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看见她把纸条贴在脸上,看见她闭上眼睛。她等了很久,等到苏念卿把纸条收起来,转过身。

      “苏念卿。”

      苏念卿抬起头。“怎么了?”

      “傅君长要走。”

      苏念卿的手抖了一下。“不会的。他说过不走了。”

      “他骗你的。”江晚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太后给了他三天。今天是第四天。他已经逾期了。山脚下,三千禁军正在集结。他留下来,听澜阁就没了。你留下来,你也得死。他走,你活着。他不走,你死。你选哪个?”

      苏念卿站在那里,看着江晚吟。江晚吟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兴奋。她等着看苏念卿哭。她等着看苏念卿崩溃。她等着看那道光灭掉。

      苏念卿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为什么告诉我?”

      江晚吟笑了笑。“因为我想看你哭。”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苏念卿,你不是很能扛吗?我看看你能扛到什么时候。”

      她走了。苏念卿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姜掌门写给她的纸条。纸被她攥皱了,字迹模糊了。她低下头,看着那张纸条。“师父为你骄傲。”她把纸条贴在脸上,闭上眼睛。她没有哭。她从来不哭。但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苏念卿坐在床边,把琉璃盒打开。她把沧溟珠握在手心里,珠子是凉的,但她觉得它是热的。她把珠子举到眼前,月光照在上面,深蓝色的,像一小片海。她看了很久,把它放回去。她把新发带解下来,系在手腕上。又把旧发带从盒子里拿出来,系在旁边。两根发带并排系着,青色的。她把琉璃盒合上,放在枕头底下。她把手腕举到眼前,发带在月光下泛着青光。

      她站起来,走出房间,走到傅君长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她敲了敲门。“傅君长。”没有人应。她推开门,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她走进去,站在他旁边。他把信收进怀里,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睛很红,没有哭。她从来不哭。

      “傅君长,”她说,“你要走?”

      他没有回答。她等了一会儿。

      “你骗我。”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握住,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很凉。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念卿,”他说,“我走了,你不会死。我不走,你——”

      “你走了,我会死。”她打断他,“你走了,我就没有活着的理由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把她的手握紧了。“念卿,你听我说——”

      “我不听。”她把手抽出来,“你说过不走了。你说过种地,修窗户,种一棵红梅。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你骗我。”

      “念卿——”

      “你走吧。”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你走了,我就不等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她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手腕上系着两根发带,青色的,在月光下泛着青光。他看了很久。

      “念卿,”他说,“灯还亮着。”

      她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她没有回头。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念卿站在窗前,听着他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她听见他走下台阶,听见他走到院子里,听见他解开缰绳,听见他翻身上马。她听见马蹄声,很轻,很急,像雨打在瓦片上。她站在那里,没有回头。她听见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里。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拨。她把手里攥着的东西展开——是他还给她的发带。旧的,脏了,起毛了,褪色了。她把它系在手腕上,和新发带并排系着。三根发带。一根新的,一根旧的,一根更旧的。她把它们系在一起,打了个结。歪歪扭扭的,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她站在窗前,看着山脚下的路。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她知道,山脚下有三千禁军。她知道,他走了,太后不会动听澜阁。她知道,他走了,她不会死。但她不想活。她把手腕举到眼前,三根发带在月光下泛着青光。她把它们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傅君长,”她小声说,“我恨你。”

      没有人回答。窗外竹叶沙沙响。她站在那里,站了一夜。

      江晚吟站在走廊拐角,看着苏念卿房间的灯。灯亮了一夜。她站在那里,也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灯灭了。她看见苏念卿从房间里走出来,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站在那里,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她等着看苏念卿哭,但苏念卿没有哭。她恨她不哭。她恨她扛得住。她恨她让所有人都看见,她扛得住。

      她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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