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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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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君长走后的第一天,苏念卿没有去练剑。
她坐在窗前,看着山下的路。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冷得她发抖,她没有加衣裳。她把手腕举到眼前,三根发带并排系着,青色的,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摸了摸,把手放下来。赵小棠来叫她吃饭,她说不饿。赵小棠端了一碗粥放在桌上,她说不想喝。赵小棠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苏念卿坐在窗前,从早上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下午。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冷。她把窗户关上,又打开,关上,又打开。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冷的时候想开窗,开窗又觉得冷。她坐在那里,反反复复,直到天黑了,才把窗户关上。她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桌角。头很晕,像有人在里面转圈。她闭上眼睛,等那阵晕过去。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桌上的粥。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白白的,像一层皮。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什么味道都没有。她放下碗,走到床边,躺下来。手腕上的发带硌着脸,她把发带解下来,握在手心里。三根发带,一根新的,一根旧的,一根更旧的。她攥着它们,闭上眼睛。
第二天,苏念卿去练剑。她站在练剑场上,手里握着剑,起手式,转身,刺出。不歪了,也不慢了。但她觉得不对。不是剑法不对,是身体不对。手在抖,不是疼的抖,是没力气的抖。她把剑插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茧还在,伤口还在,但颜色不对。发白,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种失血的白。她把手翻过来,看掌心。掌心的纹路变得很淡,像是被什么东西洗掉了。她攥了攥拳头,没力气。不是饿的没力气,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没力气。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差点把她吹倒。她扶住剑柄,等那阵晕过去。
“你没事吧?”赵小棠跑过来,扶住她。
“没事。”
“你脸色好差。”
“没睡好。”
赵小棠看着她,不信,但没有追问。她扶着苏念卿坐到树下,跑去端了一碗红糖水。苏念卿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但舌头尝不出味道。她又喝了一口,还是尝不出。她把碗放在地上,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香气。她想起他站在潭边,说“种一片田,春天插秧,秋天收谷”。她想起他说“种一棵红梅,把它种回来”。她把手腕举到眼前,空荡荡的。发带被她收进琉璃盒里了,三根都收进去了。她看着空荡荡的手腕,看了很久。赵小棠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苏念卿在姜掌门的房间里打扫。她擦桌子,擦窗台,擦那把挂在墙上的剑。剑鞘上的漆还是掉的,剑刃上的缺口还在。她把剑挂回去,把竹杖靠在床边,把床铺叠好。做完这些,她站在窗前,看着山下的路。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琉璃盒。盒子是凉的,但她觉得它是热的。她把盒子拿出来,打开。三根发带并排躺着,青色的。沧溟珠也在,深蓝色的,像一小片海。姜掌门写给她的纸条也在,“念卿,你的剑法进步很快。师父为你骄傲。”她把纸条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放回去,把盒子合上,放回怀里。她站在窗前,风吹过来,冷得她发抖。她把窗户关上,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头又开始晕了,比早上更厉害。眼前的走廊在转,墙在转,地在转。她扶住门框,闭上眼睛。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的,像要从胸口蹦出来。她把手按在心口,感觉到心跳。不是正常的心跳,是那种——她说不清楚。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撞得她喘不过气。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等那阵过去。过了很久,心跳慢慢平了。她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回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把手腕举到眼前。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她把琉璃盒从怀里掏出来,打开,把三根发带拿出来,系在手腕上。一根新的,一根旧的,一根更旧的。她把它们系在一起,打了个结。歪歪扭扭的,和一年前一模一样。她把盒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把手腕贴在脸上,闭上眼睛。发带是凉的,她的脸也是凉的。
那天晚上,苏念卿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荒野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土,只有灰蒙蒙的天。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不是自己的血。她抬头看远处,看见一个人站在城楼上。是他。她朝他走过去,走了很久,走不到。她跑起来,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但她跑不到。她停下来,喘着气,看着那座城楼。城楼很远,很远,远得像在天边。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拨。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的血干了,结成一层硬壳,像手套一样套在手上。她把手攥紧,血壳裂开,露出里面的皮肤。皮肤是白的,很白,白得不像自己的。她把手举到眼前,看着那些裂纹。裂纹里渗出血来,一滴一滴的,落在土里。土被血浸湿了,变成黑色。她蹲下来,看着那片黑土。土里长出东西来,白色的,细细的,像芽。她伸出手,碰了一下。芽断了,断口处流出白色的汁液。她把手收回来,看着指尖上的白汁。汁液变成红色,又变成黑色,最后变成透明的,像水。她站起来,看着远处。城楼还在,他还在。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冷得她发抖。她没有加衣裳。
她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泪。她不知道枕头为什么是湿的。她坐起来,把琉璃盒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打开。沧溟珠还在,深蓝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光。她把珠子握在手心里,珠子是凉的,但她觉得它是热的。她把珠子贴在脸上,闭上眼睛。心跳又开始快了,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她把手按在心口,感觉到心跳。不是正常的心跳,是那种——她说不清楚。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长大,撑得她胸口疼。她张开嘴,喘了一口气。气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胸口。她打了个哆嗦,把被子裹紧。
第二天,苏念卿没有去练剑。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纹,细细的,像树根。她以前没注意过。她盯着那些裂纹,看了很久。赵小棠来叫她吃饭,她说不饿。赵小棠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你是不是病了?”“没有。”“那你为什么不起床?”“不想起。”赵小棠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苏念卿躺在床上,把手腕举到眼前。三根发带并排系着,青色的。她摸了摸,把手放下来。她闭上眼睛,又做了那个梦。荒野,城楼,他。她朝他走过去,走了很久,走不到。她跑起来,跑不到。她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不是自己的血。她把手攥紧,血从指缝里漏出去,滴在地上,变成黑色的土。土里长出芽来,白色的,细细的。她蹲下来,看着那些芽。芽长大了,变成花。白色的花,一朵一朵的,像梅花。她伸出手,碰了一下。花瓣碎了,碎成粉末,飘到天上。她站起来,看着远处。城楼还在,他还在。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冷得她发抖。她醒了。枕头又湿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泪。她不知道枕头为什么湿。
她坐起来,把琉璃盒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打开。沧溟珠还在,深蓝色的。她把珠子握在手心里,珠子是凉的,但她觉得它是热的。她把珠子贴在脸上,闭上眼睛。心跳又开始快了。她把手按在心口,感觉到心跳。不是正常的心跳,是那种——她说不清楚。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翻得她恶心。她张开嘴,干呕了一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她趴在床边,喘着气。过了很久,那阵恶心过去了。她躺下来,把被子盖好。手腕上的发带硌着脸,她没有解。她闭上眼睛。不想练剑,不想吃饭,不想起床。什么都不想。只想躺着。躺着等天黑,等天亮,等他回来。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但她还是等。
江晚吟站在走廊拐角,看着苏念卿的房间。门关着,窗户也关着。她站在这里好几天了,看着苏念卿不出门,不练剑,不吃饭。她等着看苏念卿崩溃,等着看她哭,等着看她求饶。但苏念卿没有。她只是躺在床上,不起来。江晚吟站在那里,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她恨她不哭。她恨她扛得住。她恨她让所有人都看见,她扛得住。她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苏念卿又做了那个梦。荒野,城楼,他。她朝他走过去,走了很久,走不到。她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没有血了。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她把翻过来,看掌心。掌心的纹路没有了,被什么东西洗掉了,白白的,像一张白纸。她把手攥紧,又松开。没有感觉。不是麻木,是没有。她的手像别人的手,长在她身上,但她感觉不到。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冷得她发抖。她没有加衣裳。她看着远处的城楼。他还在。她朝他走过去。这次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走一条很长的路。走了很久,城楼还是那么远。她停下来,不走了。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拨。
“傅君长,”她小声说,“我走不动了。”
没有人回答。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不是往回走,是往另一个方向走。她不知道那个方向通向哪里,但她不想再走了。她走不动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躺在床上,把手腕举到眼前。三根发带并排系着,青色的。她摸了摸,把手放下来。她坐起来,把琉璃盒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打开。沧溟珠还在,深蓝色的。她把珠子握在手心里,珠子是凉的,但她觉得它是热的。她把珠子贴在脸上,闭上眼睛。心跳很正常,一下一下的,像钟摆。她把手按在心口,感觉到心跳。正常了。但她觉得不对。不是心跳不对,是她不对。她说不清哪里不对。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睡着的时候,在她做那些梦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变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她不想再等了。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她知道,她不想再等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天边泛白了,太阳快出来了。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冷得她发抖。她没有加衣裳。她把手腕举到眼前,三根发带在晨光下泛着青光。她摸了摸,把手放下来。
“傅君长,”她小声说,“我不等你了。”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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