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初夏（四） 中二忧郁男 ...
-
杭听晌的眼神划过一丝亮光，很快又消散。
“啊？哦……”佘律愣了两秒，不知道该接什么。
他看了一眼杭听晌的脸和他手上的血，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团被攥得变形的纸巾，更加止不住好奇。到底是什么怨恨，能让这个所谓的“呆子”大打出手，还差点下死手？
“学长，所以你们到底怎么了？”
“不要再说这个了。”杭听晌把吸满血的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声音颤抖道。“我不想说。”
“对不起啊。”佘律皱紧眉毛，稍稍坐远了些。
杭听晌轻轻地把相机放在桌子上，看向佘律：“同学，你……是不是怕我？”
佘律连忙摆手：“啊……没有啊，没有，怎么会呢。”话音未落，他咽了一口口水。
看着杭听晌的血迹，佘律闭上了眼睛：“可是不管怎样，都不能动手啊。”
杭听晌不说话，眼眶湿润。
佘律不是个会动手的人，也从未动过手。从小，他家里教过他很多事，教他不能打架，不能冲动，教他用笑脸应对一切，教他用钱解决问题。但自始至终，都没人教过他，遇到一个打完架之后坐在你旁边不说话的人，该说什么。
杭听晌：“你不懂。”
佘律道：“可以试着用钱解决吗？如果可以，我愿意……”
“同学，这里不是江湖，有的东西它本身就没有意义，人干起来没有实质性目的。”杭听晌用力揉捏手指，顿了顿。
“就是为了欺负你，怎么用钱解决？”
“……”佘律没说话，不是因为不懂。
他想起“乌肥仔”这个词。在许多年前，这个词跟着他走，从教室跟到走廊，从走廊跟到操场，赶也赶不走。他假装没听到，但他做不到。他从未开口说过这个词，但他比谁都记得更清楚。
他三番五次回到家里问家里人自己是不是很黑，是不是很胖，可他的妈妈跟他说他很健康。他不信，又去问了管家，保姆，保安，每一个人都说他不黑，不胖，是很好的模样。
他依旧不信，似乎一定要找到人认可那些荒诞的评论，他才甘心继续堕落下去。但他从未想过，也许自己真的不是什么“乌肥仔”。那些有意的无意的善意的恶意的剑，通通对着佘律的心脏，扎入最敏感的地方，让他坐立难安，让他陷入无止境的自我怀疑。
于是佘律开始吃饭堂，为的就是不在家里可以找机会不吃饭，能饿一顿是一顿。他回到家，家里人问他为什么瘦了那么多，他便撒谎，说自己加入了体育社团，自然而然就瘦了。然而，佘律的家里人到现在也不知道，那段青春期，佘律饿得学不进去快要晕倒时，才敢吃下一小块巧克力。
也许是哽咽或是什么，杭听晌扯了扯嗓子，很小声。佘律忽然回过神来，手指抽动了一下。
阅读空间的灯黄黄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杭听晌没看他，低着头，手指还攥着那团纸巾。
佘律张了张嘴：“学长，我懂。”
“但愿如此吧。”杭听晌压低声音，捂住额头，道：“其实不希望你真的懂。”
这时，佘律的手机屏幕亮了，杭听晌的余光瞟到了亮光，不过佘律没有点开。
“你带手机来了？”杭听晌问道。
佘律点点头：“嗯，我刚刚在体育馆表演，然后老师给解锁了。”
闻言，杭听晌眨动眼睛的频率明显加快，他看着杭听晌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不是，我没拍你们打架，我不是打小报告的。”佘律觉得杭听晌的眼神里没有一丝轻松的感觉，甚至还有些惊恐不安。
“靠，我难得这么诚恳，”佘律拍拍大腿，凑近杭听晌：“你居然不信我！”
“没……”
他把手机怼到杭听晌面前，点开相册上下滑动：“呐，看，看清楚，没有吧？”
他又点开最近删除：“呐，最近删除。也没有！”
“信了吧？”说这句话时佘律的语气明显变低。
“没有，我不是不信……”杭听晌就这样把佘律的几张教室自拍照和一些乱七八糟的照片一览无余。
“唉，都说了，我不是不信你啊。”
“切，都看完了才说这些。”佘律翘起二郎腿，一拍沙发：“那你刚才怎么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难道不是怀疑我？”
杭听晌面无表情：“你看人不准。”
佘律拍拍杭听晌的肩膀：“学长，我没有怪你。怀疑也很正常啊，要是我打人，我也会怀疑旁边乌漆嘛黑里揣着个手机还不劝架的。”他停了一下，道：“更何况我还跟你打的人认识，你说是吧。”
“嘶哈……”杭听晌咬紧牙关，捏紧肩膀，道：“嗯，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佘律：“嘿，你不是个帅呆……”
完了，帅呆子可是绰号啊。
他立马改口道：“你不是能帅呆高三大把学姐的人嘛，这么打人会不会破坏风评啊。”
杭听晌忽然转头，死死盯着他。
佘律后背激起一阵冷意。他到底说错什么了，难道他也要被揍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嘴欠……”还没等佘律说完，杭听晌便一把抓起起相机带子绕在手心，蹬步离开了。
杭听晌没有回头，步子很快，衣角被风频频掀动。
“学长……”佘律站起身，又不敢跟上去。
他吐了口气，扒在栏杆四处张望，嘀咕道：“算了，我还是回教室吧，省得被他揍。”
五楼。
杭听晌一路上走得很慢，想再清净些。
他路过隔壁班，看见走廊上同学闹哄哄地聚集起来，绘声绘色，见到杭听晌的身影之后，又纷纷叫嚷着走回教室。
“就是他啊……”
“杭听晌这么帅，可惜就是个中二忧郁男。”
“感觉他有人格分裂……”“就是……”
“陈枭贤就是被他打的吧？平时安安静静，没想到是个混混。”“那你还敢说那么大声，小心被他打，快走了。”
杭听晌低下头，加快脚步，恨不得赶紧回到自己的座位。
尽管那里也不一定是安静的地方。
此时，五楼的广播响起：
“高三二班的杭听晌同学，杭听晌同学，请尽快回到自己的教室。”
杭听晌觉得刺耳，环绕在他身上每个器官的声波都足以让他耳鸣很久。
“高三二班的杭听…………”高三的张玲级长正站在讲台对着连接广播的麦克风讲话，见到大家投向前门的目光，忽然停下声音。
靠近前门的同学半低着头，上眼皮都快埋进眼珠子里面去了。他们左看看张玲气愤的表情，又右望望杭听晌抿嘴的模样，紧紧抓住笔在纸上悬空乱挥，心思完全不在作业上。
张玲把麦克风放下，敲了敲黑板：“看什么，关你们什么事？”又走到前门，再敲敲挨近前面那个同学的桌子，厉声道：“管好自己，写作业！”
说完，张玲用眼神示意杭听晌去级室。
级室很敞亮，灯光是白色的，墙面刷的是暖杏色，墙上沾了很多张轮班表和成绩单，空调开得很低，窗台还摆着几盆绿萝，焉了一片。
陈枭贤坐在圆桌边，不知道从哪换了一件干净的校服，嘴角还贴着一张创可贴。他的颧骨上青了一片，由于楼顶太暗，杭听晌方才在楼顶没发现。
杭听晌抓着相机，手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张玲跟在他后面，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把门带上了，拉了把椅子坐到圆桌的一端。
“都到了。”张玲扣扣桌面，盯着两个人。
张玲叉着手，靠在椅背上，抬了一下头道：“陈枭贤，你鼻青脸肿，你先说。”
杭听晌猝不及防，他听着陈枭贤用哭腔诉：“级长，我刚刚在楼顶看风景，他冲上来就打我，我又不敢还手，吓死我了。”说完，陈枭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喉结滚动了一下，嘴角却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杭听晌差点破音：“这么黑的天你…看什么风景？”
陈枭贤立马接话：“远处那么多高楼大厦，我高三压力大去看看不行吗？”
杭听晌：“你真是胡话张口就来，看什么楼非得上楼顶看？”
“张老师。”隔壁班的班主任林老师清了清嗓子，放下手机，从座位出来，轻轻拍了拍陈枭贤的肩膀，站着对张玲道：“这个杭同学的情绪，是不是不太方便交流？”
杭听晌看了眼林老师，没有理会。
“陈枭贤，别装了，你拿了我内存卡。”杭听晌声音不大，像一块石头掉进水里。
“我没有。”陈枭贤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声音已经稳了：“级长，林老师，我真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跟他都不熟。”
张玲没有接话。
她看了杭听晌一眼，又看了陈枭贤一眼，身体微微前倾。
“杭听晌，你仔细说。”
“他偷了我照片。”杭听晌的声音在抖。“我相机里的内存卡，他拿着，照片还发到了……”杭听晌说不出来。
张玲问：“不管发到哪，偷东西就是不对。那请问证据在哪？”
杭听晌沉默不语。
级室安静下来，空调的冷风从头顶吹下来，吹得桌上的试卷边角微微翘起，林老师的手从陈枭贤的肩膀上拿开，坐下来。
“那相机本来就在那里……”陈枭贤接过林老师抽下的纸巾，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我周一下午上楼顶的时候就看到了，在花瓶那里。”
杭听晌这时才顿悟：原来相机那么早就不见了。
“所以呢，陈枭贤，你没话说了？不要转移话题，内存卡在你手上，照片也是你亲自发的，你自己承认的。”
陈枭贤往凳子靠了靠：“我没有承认。”语气平稳。“况且，内存卡不在我手上，随便你翻，要的话，垃圾桶的烂校服也给你找出来。”
杭听晌闭上眼，深呼吸，恨不得立马给陈枭贤补两拳。“草……”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初夏（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