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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家的早晨 一九三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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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一年九月二十日,上海,秋。
那天早饭桌上没有人先说话。
父亲江怀璋手里端着那份报纸,看了很久,然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瓷器碰瓷器,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母亲沈玉兰坐在他对面,眼皮都没有抬,把那张报纸翻过去,扣在桌上,蛋花汤的热气从碗沿慢慢散开来。
我坐在窗边的位置,十六岁,手里攥着一双筷子还没动。
"吃饭。"母亲说。她的声音一贯是那种温柔的,不是软的那种温柔,而是被什么撑起来的,底下有骨头。
父亲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扣着的报纸上。他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我也知道。厨房里阿莲收拾锅碗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今天早晨这栋房子里每一个声音都听起来格外清楚,像是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
九月十八日,奉天。日本人炸了南满铁路,然后说是中国人炸的,然后以这个为由头把奉天占了。
两天,就两天。
我把那张报纸从母亲手边翻回来,重新看了一遍。
母亲这次没有说话,也没有再把它翻过去。她拿起汤匙,开始喝汤,动作和每一个普通的早晨没有任何区别。我坐在窗边,看着那些字,铅字印在薄薄的报纸上,墨色不算深,但我觉得每一个字都沉得很,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它们印下去的。
父亲书房里那些史书,我读过许多。秦末,明末,历朝历代的转折,那些记录下来的往事,读的时候总有一种遥远的感觉,是已经发生完了的事情。现在我坐在一九三一年的秋天,这个早晨,那种感觉第一次离我这么近,它在发生。就在这一刻,就在我还坐在这里喝蛋花汤,闻着厨房里葱油的气味,听着母亲汤匙碰碗的声音,它正在发生着。
"蕴白。"父亲忽然开口。
我抬头。
他指着那碗汤,说:"凉了。"
我把报纸放下,端起碗,喝汤。汤已经有些凉了,葱油的香气散了大半,喝在嘴里是一种温吞的味道。我喝完,把碗放回去,母亲已经起身去厨房了,父亲坐在那里没有动,手边的报纸他最终还是翻回正面,重新看了一遍。
我后来一直记得那个早晨。不是因为它格外惨烈,恰恰相反,它太普通了,家里那张旧梨木桌子,磨得光滑的椅背,母亲白釉的汤碗,父亲翻报纸时指尖搭在纸页边缘的动作,这一切如此普通,但九一八那个消息就这样楔进了这个普通的早晨,让这个早晨从此成了我往后一生记忆里的一个节点。
我们家住在法租界,民国路附近一条安静的弄里,父亲祖上是浙江商人,到他这一代已经是正经的读书人家了。他藏书极多,光是书房就占了整整一间屋子,书柜从地摆到顶,历史、经学、近年的政论都有,还有一批从各处搜来的西洋译本,薄厚不一地挤在一起,偶尔有本翻烂了边角的,就用白纸重新裁一块贴上去,看起来像受了伤的旧友。父亲说书要用才有用,不是摆着看的,所以他书房里没有什么不许碰的规矩。我从七八岁起就在那里乱翻,他坐在旁边喝茶,从不问我翻到哪一页。
母亲是苏州人,外祖父那一代是做缫丝的,到母亲嫁进江家的时候已经由盛转衰了。她嫁过来,带的嫁妆里有一匣子绣针和十几卷绣样,还有一个装了大半匣子书的樟木箱子。我小时候问过她为什么嫁给父亲,她停了停针,说,他愿意让我读书。
就这一句话,她说得很平,不像是在解释,倒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有两个哥哥。大哥江蕴川比我大十一岁,那年已经在国民党军队里任职了,很少回家。二哥江蕴洲比我大七岁,那时候人在欧洲读书,偶尔有信寄回来,信纸薄薄一张,字写得密,从巴黎邮来,贴的邮票是法国的玫瑰花图案。
那天早饭之后,父亲回书房,把门关上了。母亲在院子里浇她的花,秋天了,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还没落,花期刚过,枝桠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的气味。我站在廊下,看着她一盆一盆浇,水壶提起放下,她的背影在午前的光里站得很直。
我想起那张报纸里写的,奉天,张学良,关东军,三十万东北军。
我在廊下站了很久,一直到母亲浇完最后一盆,把水壶搁回去,转头看见我,说:"站在那里做什么,风大,进去。"
我进去了。
进去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动了一下,沙沙的,秋天的声音。
那个早晨我就知道了,有些事已经开始了,而且不会停。
那时候我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条路走下去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我会用多少年去走,会在哪里停,哪些人会陪着我走一段又离开,哪些事会让我在夜里醒来坐在黑暗里坐到天亮。
我不知道这些。
我只知道那个早晨,那张翻回来的报纸,那碗凉了的蛋花汤,父亲放下筷子的声音,母亲浇花的背影。
以及我心里那个刚刚开始的、什么都说不清楚的感觉。
这件事和我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