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江家的人 大哥江蕴川 ...
-
大哥江蕴川第一次让我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不对劲,是在我十二岁那年。
那年他从南京回来过年,穿着军装坐在饭桌上,军装的领口压得笔挺,肩章上有两道杠,看起来是个认真的军人。他比父亲高半个头,坐着的时候背也是直的,端茶杯的动作带着一种在家里不太常见的克制感。母亲那顿饭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还有一碗父亲喜欢的白切鸡,一家人围桌,热闹是热闹的,但我隐约觉得,那个热闹底下有什么东西没有说出来。
饭后父亲和大哥去了书房。
我在走廊里路过,听见里面隔了门说话,父亲的声音我听得出来,不紧不慢,是平时讲道理的语调;大哥说话的声音比父亲急,停顿也少,听起来像是在争什么。我没有贴着门听,我只是路过,但那两种声调之间的那道沟,我是感觉到了的。
后来他们出来,脸上都是正常的,父亲拍了拍大哥肩膀,大哥说一声"父亲早点休息",然后各自去了。
我问过母亲,他们在谈什么。母亲说,男人的事,不必管。
我那时候年纪小,觉得这个回答很奇怪,为什么男人的事不必管,那和我们有没有关系,有关系我为什么不能知道。但我没有再问,母亲说话向来言简,说完就是完了,没有要往下接的意思。
我是后来才慢慢明白的,父亲和大哥之间那道沟,不是父子关系的问题,是立场的问题。
父亲开明,但不赞成军阀割据,也不赞成党争;大哥在军队里,见过另一种东西,有他自己的判断。两个人都是聪明人,都知道中国怎么了,但他们认为的出路不是同一条路。这条裂缝在那个时候不过是刚刚开了个口子,后来随着年岁越往下走,越来越宽。
说说那一年的大哥:他三十一岁,军人,眼睛比父亲锐利,笑起来的时候看起来和气,但很少真的放松。他回来那几天,每天早上起得很早,在院子里打一趟拳,然后吃饭,读报,下午见客,晚上回来又去书房。我有一次看见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睡着了,手边是一份军事地图,脸上没有白天那种紧绷,睡着了反而看起来年轻了许多,像是一个本来不必这么疲惫的人。
那是我印象里大哥少有的几次看起来只是个普通人的时刻。
二哥江蕴洲,我和他见面少,更多是靠书信了解他。他留洋,读的是社会学,喜欢萨特和卢梭,信里写过他在塞纳河边喝咖啡看日出,写过他在图书馆一坐就是一天,写过他认识了一个德国朋友,两个人用法语讨论马克思,用英语讨论黑格尔,最后用各自的母语对骂一场再握手言和。他写这些的时候语气轻松,像是把生活过成了一场游记。他是我见过的最不着急的人,世界怎么变他都能在那个变里找到一块足够他站稳的地方,不慌不忙。
但他和我不一样。
他站得稳,是因为他在看,把整件事放得很远去看,看到他觉得安全的高度,就待在那里,用思想碰触这个世界,但不大愿意用身体。他信启蒙,信教育,信历史的进程自有其方向,革命在他看来是激进的、粗糙的,是用了笨力气的方式。
他不是错的,但他的时间表和我们脚底下那块地的时间表对不上。
我是最小的,也是父母最晚放开手的那一个。但他们放开手的方式很特别,父亲从不限制我读什么书,母亲从不说"女孩子不必管这些",他们把我当一个完整的人养,所以我长大之后也把自己当一个完整的人看。
这件事在我后来的选择里很重要。
很多和我一样出身的女人,受的教育也不差,心里也有那个明白,但她们被告诉那些和她们无关,久了就真的觉得无关了。我没有被这么告诉过,所以当那个感觉来了,那个"这件事和我有关"的感觉。我没有把它推开。
父亲江怀璋,我留到最后说,因为他是最复杂的一个。
他表面上是个置身事外的文人,开明士绅,爱书爱字,偶尔写几篇文章,交游广阔但不沾政治。他在各方人物面前都能谈笑自若,国共的人他都认识,日本学者来了他也能聊学问,看起来是个彻底的中间人,谁都不得罪,谁都不偏向。
但我后来慢慢明白,父亲的那个"置身事外",是一种非常精确的选择,他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他选择把那个空间留给能做的人。他对我的教育,他放在书架上的那些书,他从不问我翻到哪一页,这些都不是偶然的。
他知道的,比他说出来的多得多。
我家是这样四个人,加上常年不在的大哥和远在欧洲的二哥,在上海这个弄堂里,日子过得平静,有书香,有规矩,也有一种我当时还描述不出来但后来越来越清楚的东西。
这一家人,各有各的担子,各有各的选择,以后走的路会越来越不一样,但在一九三一年这个秋天的早晨,我们还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同一锅的蛋花汤。
那张桌子后来再也没有凑齐过。
我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总有那么一块地方,不知道该用什么感情来放它。不是悲,不是悔,是一种更安静的、没有名字的感觉,像是一块没有写字的碑,立在那里,让你知道那里曾经有什么,但它什么都不说。
九一八之后那几天,上海的情绪在沸腾。
街上有人在流泪,有人在骂,有人在等着看政府怎么说。报纸的头版一天一个样,有的激愤,有的迷茫,有的已经开始在猜日本下一步要做什么。茶馆里坐着的人,谈的全是东北,谈张学良,谈老蒋,谈那三十万军队。
我每天早上出门买报纸,把三四种报纸摊在桌上比着看,看同一件事不同的嘴说出来是什么样子。父亲有时候走过来,站在我背后看一眼,什么都不说,然后走开了。
那段时间我睡得不好。
不是焦虑,不是害怕,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还没有落地,悬着,每天带着这个悬着的东西醒来,做事,吃饭,然后夜里躺下,它还在那里。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只知道,那不是和我无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