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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蒲团 如今的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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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内。
“小哥哥,今日怎么不见苏妹妹与你一起?”
一道甜腻的声音从身前传来。
易清绝抬起头,眼前站着一个眉眼纤长的女子,眼尾微微下垂,鼻梁小巧玲珑,说话时脸颊边漾出两个若隐若现的梨涡。她云鬓理得一丝不苟,盘起的发髻后插着一支鎏金白玉花簪,显然花了不少时间。
“是姜师妹啊。”易清绝的声音懒洋洋的,“苏师妹忙去了,我搁这儿当望妹石呢。”
这位师妹名唤姜琼暮,年约十八,亦是落云宗第九峰本届弟子。她出身大周分封下齐国的富庶世家,身份显赫,又生得一副好容貌,平日最喜与人结交,常让家中寄来吃食玩物分赠同门。在苏楚微上山之前,她便是第九峰最明艳夺目的那朵 “峰花”。
姜琼暮掩嘴一笑,也不等他请,自顾自地往苏楚微那张奶白色的亚麻蒲团上盘腿坐下:“苏妹妹还真舍得,让小哥哥一个人在这儿干等。宗里能做的事不就那么些?有什么是不能带上的?”她翘着嘴,语调微扬,一副替易清绝抱不平的模样。
易清绝撑着下巴,看了看被她坐着的蒲团,又看了看她,没说什么,只是懒懒一笑:“她忙她的,我闲我的,两不耽误。倒是你,今天怎么没去找你那群小姐妹?”
“她们哪有小哥哥有意思。”姜琼暮从洞天袋里取出一个油纸包,身子往前一探,遮去他大半视野。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带着一股侵略性,直直地往人鼻腔里钻。
至于她为何唤易清绝 “小哥哥”,说来也巧。他与苏楚微插班至此,论年纪,本是全班最幼,可论入门年份,易清绝反倒是最早的一个。
是以众人反倒称他一声师兄,他自己虽年幼,却也偏爱旁人叫他 “师兄” 或是 “哥哥”。再加生得灵秀讨喜,又是第九峰唯二的内门弟子,宗门上下多有宠纵,不少师姐便打趣唤他 “小哥哥”,姜琼暮便是其中之一。
唯有苏楚微,自始至终,规规矩矩称他一声 “师兄”。
“诺,家里寄来的桂花糕,尝尝。”
易清绝接过,随手放在桌上,没急着打开,反倒是歪头看了她一眼:“又拿家里东西送人?你爹知道了不得说你败家。”
“才不是呢,”姜琼暮嗔了一声,“我爹巴不得我多交些朋友,而且又花不了几个钱。”
“那不如让我做你义兄,也好攀个有钱的爹爹?”
姜琼暮被他这话逗得又笑了一声,正要回嘴,退身时右臂不小心扫到了桌角。
墨盒猛地一晃,径直翻倒,墨汁朝着案上书册泼洒而去。
姜琼暮惊呼出声。
易清绝右手轻抬。
泼洒而出的墨汁在半空骤然顿住,似被一只无形之手攥住,悬停一瞬,而后缓缓聚拢收缩,凝成一团漆黑墨球,稳稳落回墨盒之中。
姜琼暮愣了一瞬,随即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脸上的慌乱还没退干净,又挤出几分崇拜:“小哥哥,你这控水之术使得真好啊……”
“那是,你哥哥我厉害着呢。”易清绝说着低头看了眼地面。
那蒲团便没这般好运了。方才墨盒翻倒时溅出几滴墨汁,恰好落在苏楚微那张奶白色的蒲团上,洇出几团刺目的黑渍。
姜琼暮站在一旁,咬着唇:“小哥哥,苏妹妹不会生气吧?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生什么气,又不是什么大事。”易清绝把脏蒲团往洞天袋里一塞,“回头我给她换一个就是了。你别跟个鹌鹑似的,不就是几滴墨吗?”
姜琼暮被他这个“鹌鹑”的比方逗得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脸上还挂着几分歉意。
易清绝随手拿起桌上那包桂花糕,拆开,拈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点点头:“嗯,还不错。谢了啊。”
姜琼暮眼睛一亮:“你喜欢?那我日后再给小哥哥多带些。”
“也行。” 易清绝应道,“下次有甜食,记得多捎一份。” 虽说这甜度于他而言有些过重,可师妹素来偏爱甜食,正好留与她。
姜琼暮还想再说,余光瞥见身后不远处,有同门女弟子朝她使眼色。
她当即收回目光,低声道:“那…… 我先走了。”
“去吧去吧。” 易清绝挥了挥手,头也未抬。
待姜琼暮离去,他将师妹那张染墨的蒲团收进自身洞天袋,又把自己的蒲团挪到她的位置。师妹素来有些洁癖,即便不曾染墨,他本也打算去倒悬山为她寻个新的。只是自己的蒲团略大些,但愿她回来时不会察觉。
毕竟如今的他,能为她多做的事,也只剩这些了。
……
清风拂过传经殿长廊,帘幕轻摆,碎影摇落。
下方云层低垂,几与长廊齐平。上方云海也不算稠密,偶有缺口,露出期间的青黛山峦。
长廊每隔十米立一根红漆木柱,粗需两人合抱。此刻苏楚微与江拜尘的切磋,便以两根木柱为界,二人相对而立。长廊宽逾二十丈,足够施展身手。
恰逢课歇,往来弟子渐多,有人瞥见这边动静便驻足观望,有人招呼同伴,三三两两聚拢过来,不多时,廊边便围了一圈人。
围观者多是高年级弟子,看向场中那道浅青身影的目光满是好奇,这位传闻中的苏师妹,入门不过两年,已是同阶无可争议的第一。容貌气质、课业修为,样样出挑,却又极少在人前显露身手。今日能亲眼见她出手,自然不愿错过。
至于江拜尘,众人更是熟悉。他是此届同阶修炼速度最快之人,六年便至炼气五层,有弟子私下议论,照此势头,他怕是要比上届许多弟子更早筑基。
苏楚微率先出手。
右手并指如剑,赤红色的灵气自指尖升腾而起。
那灵气纯粹得近乎透明,火光跃动间,竟隐隐带着一丝灼人的炽意。
廊边当即有高阶弟子低声惊呼:“好纯粹的火灵气!”
江拜尘凝神以待。他早听说过苏楚微的灵根:甲申、甲寅、丙午、甲戌,天灵根中的耀阳灵根。只是天灵根百年难遇,未免有些怀疑,今日一见,传言果然不虚。
苏楚微动了。
那一指刺出,赤红色的灵气在指尖凝聚成一点耀眼的芒,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好快!”廊边有人惊呼。
“那是她调动了两个丹田!”
炼气分九层,对应人体九窍:三田、三关、三窍。
三田即上中下三丹田,是修士存储灵气的根本所在。炼气前期,便是以开化三个丹田为主,每成功开化一个,便可算度过一层。
而方才苏楚微尚未出手时,只显露了下丹田的灵气,骗过了长廊上众人。直至中途,才骤然发力。
但江拜尘既说过要以炼气五层的实力全力以赴,也是真做足了准备。苏楚微这一变招虽快,他心中却早有防备。
他右脚后撤半步,周身土黄色灵气瞬间涌出,在胸前、臂上凝成一层薄障。凭借着这层薄膜一般的土黄色灵气,竟是借力卸力。将苏楚微的指芒引向了偏左的之处。
“嗤——”
赤红指芒刺入那层薄障,竟如泥牛入海,被生生卸去了三成力道。余下的七成击在他早已横在胸前的左臂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廊边顿时响起一阵低呼。
“挡住了!”
“江师兄这卸力的功夫,当真了得!”
苏楚微一击不中,身形疾退,与江拜尘重新拉开距离。
但与旁观者的惊呼不同,江拜尘那几个相熟的好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旁人或许不知,但他们几个和江拜尘一道从入门大选中杀出来的却清楚,江拜尘的灵根,也是天灵根中的一种,乃为伏煞灵根。天干地支为:戊辰、丙辰、戊午、甲寅。
日主戊土,辰月当令,双辰土为根,时柱甲寅七杀透干,坐于寅木强根之上。杀生印,印生身,循环不息。
这等灵根,土灵气防御之强,同境之中罕有能破者。便是炼气后期来了,想要破防,也得费一番功夫。
而苏楚微,先前的炼气两层足以让他们震惊。但现在一指之下,竟在他臂上留下了白痕,更是让人震撼!
江拜尘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那道白痕虽浅,却清晰可见。
“好凌厉的指力。”江拜尘沉声道,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苏师妹这火,果然名不虚传。”
但他心中还有一丝疑惑未说。
苏楚微能破开他的“黄岚气罩”,他并不意外,耀阳灵根的火灵气本就凌厉,何况她那一指凝聚了两个丹田之力。
但让他疑惑的是,方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受到了一股奇异的压制。
不是力量上的压制,而是更深层的东西。那赤红指芒触及自己灵气的刹那,他体内的灵气运转竟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形地束缚住。
他此刻显露的是炼气五层的实力,可就在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能调动的灵气,只有炼气四层初期。
可那股压制之力究竟从何而来,他却说不清,也道不明。
苏楚微没有答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右手剑指上赤红灵气重新凝聚。
江拜尘也不再言语。他双脚微沉,摆出一个稳扎的马步。周身土黄色灵气涌动,却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敛,尽数附着于体表。
双臂、双腿、躯干,每一处都被一层薄薄的灵光覆盖。
这是炼气期最朴素的打法:
灵气附体,以拳脚论高下。也是炼气期切磋最常用的方式——毕竟未到筑基,尚无法做到灵气凝形化物,若周遭环境中没有现成的元素可供调用,功法和神通都施展不出来。
“师妹,请。”
话音落下,江拜尘率先动了!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如一座移动的小山般朝苏楚微冲去!明明体型并不魁梧,这一冲之势却带起一股沉闷的风压。
“这力道……是通了尾闾关和夹脊关?”
“错不了,炼气四层才能做到的体魄。”另一人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通了尾闾关,才算真正迈入炼体中期的门槛。咱们这一级,也就江师兄一个吧已经通了尾闾、夹脊双关。”
苏楚微面色不变,身形一侧,避开他正面冲击,右手剑指朝着他肋下点去!
江拜尘不闪不避,左臂下沉,以覆盖灵气的小臂硬接这一指——
“嗤!”
赤红指芒刺在小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焦痕。
与此同时,他右拳已朝苏楚微面门轰来!
那一拳裹着土黄色的灵光,沉重如山!
苏楚微脚下连点,身形疾退,险险避开这一拳。拳风擦过她脸颊,带起几缕发丝。
她落地时脚尖一点,不退反进,借着反弹之势欺身而上,右手剑指直取江拜尘咽喉!
但江拜尘没有退。
一如多年前。
那时他也是这样,迎着一柄指向咽喉的剑,没有退。
江拜尘是从平民窟出来的,但更准确的说,是先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生于大周治下的一个小村落。那年燕国铁骑南下,他们的村子像路边一块碍事的石头,被行路的人随手踢开。
他看着村里人被屠杀殆尽。他的父母,他的邻里,那些他从小叫惯了叔伯婶娘的人,一个个倒在血泊里。
全村只剩下他们几个孩子,被锁在家里那圈养家禽的木屋里。
木屋里很臭,混杂着粪便的味道。能吃的只有原本给家禽的泔水。那些燕国士兵把家禽全杀了,有时会一边吃着烤肉,一边来欣赏他们吃泔水,仿佛这样能让手中的食物更加美味。
直到那天夜里,看守他们的士兵突然走进木屋,抓住了他们之中唯一一个女孩。
那是他的姐姐。她和苏楚微一样,有一双明媚的桃花眼。那年她还不到十四岁。
她是他唯一仅剩的家人。
他不允许那士兵肮脏的手碰上自己的姐姐。他用尽全力把那士兵肮脏的手从姐姐身上甩开。
士兵拔出剑,指向他的咽喉。
他没有退。
他迎了上去。
他腰间别着一把镰刀——那是他平日上山割草喂猪的,平日就放在木屋的角落里。被关进来的第一天,他发现士兵们没有注意到那把镰刀,便把它埋在了土里。
刚才,他把它挖了出来。
可能是因为士兵本就没打算杀他,或者他从没想过一个小孩迎着剑光而上,更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死在小孩的手上。
镰刀挥出。
第一刀切在士兵的腹部。那士兵刚发出惨叫,第二刀已割断他的咽喉。
那年他不到十岁。
现在,同样面对这直指咽喉的一击——
他没有退。
一如当年。
右手变拳为掌,不退反进,迎着那一点赤红的芒,正面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