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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MR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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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酒吧在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进去之后倒是挺深。
那是一家威士忌吧,吧台后面整面墙的酒瓶,琥珀色的灯光打在玻璃上,很好看。音乐放的是爵士,音量刚好能盖住说话声又不至于震耳朵。我们也是朋友推荐的,说这家氛围好,外国人常去。
到的时候人已经不少了。
安安走前面,我跟着她,loki在后面接电话。我们穿过吧台往里面走,路过几桌外国人,有人在玩骰子,有人在碰杯,笑声混在音乐里。靠墙还剩一张大桌,我们坐下来。沙发是深棕色的皮面,有点旧了,但坐着舒服。桌上放着一盏小蜡烛,火苗一晃一晃的。
那天是周四,女士之夜,女生喝红酒免单。我靠在沙发上,听她们斗嘴,有一搭没一搭地喝。酒是安安点的,我不太懂红酒,但喝着确实不错。入口不冲,有点甜,后味是木头的香气。
后来有个人走过来。
是个女生,站到我们桌前,说的是本地话。安安用英文回她,她点点头,拿出手机。安安把手机递过去,让她扫。那人扫完就走了。
“谁啊?”我问。
安安低头看手机:“加好友的,不认识。”
loki凑过去看:“长得挺好看的。”
我没在意,继续喝我的酒。
那天晚上我们挺闹腾的。安安是那种一喝酒就话多的人,loki是气氛组,两个人凑一块儿就没停过。从工作聊到八卦,从八卦聊到以前的事,我就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两句。那盏小蜡烛烧得快见底了,火苗比刚才小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loki站起来说去那边打个招呼。她朝斜对面努嘴——就是刚才那个女生来的方向。我顺着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那桌坐着三个人。灯光暗,看不太清脸,只看到三个轮廓。
loki过去没几分钟,回头朝我们招手。
我们走过去,拼成一桌。
沙发有点挤。三个人: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生,眼睛挺大,后来我知道那是妹妹;一个一直低头看手机的,长发遮着脸,后来我知道那是S的朋友;还有一个坐在最里面,穿深色外套,正侧着头跟loki说话。
她听见我们走近,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淡。就是那种“哦,又来了一个人”的扫过,点了一下头,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跟loki说了。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她侧脸的线条挺好看的。
一开始是妹妹想跟我说话。
她用本地话问什么,我听不懂,只能笑。她就换英文,但说得磕磕巴巴的,我又听不懂。她就笑,我也笑,两个人在那儿傻笑。loki在旁边看着乐了,说你们俩这是干嘛呢,比划比划得了。妹妹听懂了“比划”这个词,真的开始比划——先指指我,再指指自己,然后用手在两人之间来回指,意思是“我们怎么认识”。我看了半天,说:“喝酒认识的?”她点头,笑得很开心。
坐在最里面的那个人——后来我知道她叫S——忽然开口了。
“她说她想问你,”S用中文说,咬字很清楚,“你多大了。”
我愣了一下,说:“二十四。”
S转头跟妹妹说了句本地话,妹妹笑了,又说了什么。
“她说你看起来像十八。”S翻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弯了一下。
我说:“谢谢?”
妹妹又说了什么,S听完,跟我说:“她要猜你们三个的年纪,猜错的人喝酒。”
安安来劲了:“行啊,猜我们的,我们也猜你们的。”
游戏就这么开始了。
我后来才意识到,S是混血。她长得有一点中亚那边的轮廓,眼睛比一般人深,但中文好得不像外国人,几乎没有口音。所以她在我们和妹妹之间当翻译,两边的话都能接上。
妹妹猜我,猜错了。我喝了一杯。
安安猜妹妹,猜错了。妹妹喝了一杯。
loki猜S的朋友,猜对了。S的朋友喝了一杯——大家起哄说猜对了也要喝,什么破规矩。
轮到我猜S。
我看了她一眼。她正好也在看我,眼神很平静,等我开口。蜡烛的火苗在她脸侧晃,光影一深一浅的。我忽然有点不确定——她看起来像是比我大,但又像是差不多。
“你……”我有点犹豫,“比我大吧?”
她笑了:“多大?”
“二十六?二十七?”
她没说话,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猜错了。
我拿起杯子要喝,她伸手拦了一下。
“等等,”她说,“你知道我多大吗?”
我摇头。
她说:“你猜的比我实际年龄小三岁,得喝一杯。但你是第一个猜我的,可以少喝半杯。”
我说:“这规则你现编的吧?”
她没否认:“对啊。”
旁边loki起哄:喝!人家给你打折呢!安安也跟着笑:你平时不是挺能喝的吗?
我笑了一下,还是把一整杯干了。
她看着我喝完,说:“挺实在的。”
那个语气——不是夸,也不是损,就是陈述一件事。好像她在心里给我打了个标签:这个人,挺实在的。
后来游戏继续,喝得越来越多。我每次猜错,她就给我翻译妹妹说了什么,然后让我喝。翻译一句,喝一杯。翻译两句,喝两杯。
我后来问她:“你是故意的吧?”
她装听不懂:“故意什么?”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着。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
威士忌后劲大,喝的时候没感觉,站起来才有点飘。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自己——脸红了,眼睛也有点红。但心情很好,说不上来为什么。
回来的时候,妹妹拉着我的手,让我看她的手机。她给我看她做的美甲,亮晶晶的,上面贴着小钻。一张一张划过去,问好不好看。我说好看。她就笑着让我看下一张。
“我开美甲店的。”她说,用不太流利的中文。
我说哦,厉害。
她拿起我的手机,在上面输了一串数字。
“留个电话,”她说,“下次来店里玩。”
我点点头,没多想。后来我才注意到,S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后来妹妹去跳舞了,她朋友也跟着去了。沙发上只剩下我、安安、loki,还有S。
她拿出电子烟抽。烟雾飘过来,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普通的烟草味,有点甜,像水果混着什么花香。
安安凑过去闻了闻,说好香,在哪儿买的?
S说本地买的,可以发链接。
安安说行。
我看了安安一眼——她真的很喜欢那个味道。我想着,过段时间她生日,送她一个同款的当礼物也不错。
我转向S:“那加个微信吧,回头把链接发给她。”
S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拿出手机。
扫完之后,我低头看她的微信。头像是一朵花——白色的,我不认识是什么花。名字是一个字母:S。
我点进去看,没看懂。她凑过来,在输入框里打了两个中文。
她靠得很近,头发扫过我的手臂,有点痒。
“平时叫我这个就行。”她说。
我念了一遍。她点点头。
后来她们要走。妹妹和朋友站起来,S从包里拿出两束花,递给她们。她们接过去,笑着说了什么。
我这才注意到她居然随身带着花。那两束花包得很精致,白色的包装纸,系着丝带。像是特意准备的,不是随便买的。
“今天是什么节日吗?”安安问。
S说不是,就是每次和妹妹她们出来,都会给她们带花。
“为什么?”loki问。
S笑了笑,说:“因为她们喜欢啊。”
那个笑容很轻,说完就收回去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记住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特别——随身带着花的人,我好像第一次见。
她们走了之后,我们没马上走。
安安还在兴头上,说再坐一会儿。loki也懒得动。我就陪着,又喝了两杯。
酒喝得慢了,开始能听见周围的声音。隔壁桌的外国人在聊什么,笑得很大声。吧台的调酒师在擦杯子,动作很慢。蜡烛换了一盏新的,火苗比之前那盏旺一些。
我看着她们刚才坐过的位置,空空的。
不知道为什么,拿出手机,找到S的微信。
屏幕上还是她的头像,那朵白色的花。我盯着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
我发了一条:“到家了吗?”
发完就后悔了。问这个干嘛?又不熟。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
“到了。”
然后是一条:“你呢?”
我说:“还在酒吧。”
她回了一个“哦”。
我看着那个“哦”,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正想把手机放下,她又发了一条。
“妹妹刚才一直在问你。”
我愣了一下。
“问什么?”
“问你有没有女朋友,问你是做什么的,问你还会不会来。”
我看着那几行字,不知道怎么回。
她又发了一条:“她让我问你,对她有没有意思。”
我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里有点乱。妹妹?那个做美甲的?她长什么样来着……我确实有点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眼睛挺大,喜欢笑,给我看了很多美甲的照片。但她的脸……模糊的。
我回:“妹妹对我有意思?”
她回:“嗯,她让我问的。”
然后是第四条:“不过你好像谁也没记住。”
我看着那行字。
她说得对。我确实谁也没记住。酒吧里那么多人,我只记得她给我翻译的样子,记得她说“挺实在的”时候的眼神,记得她凑过来打字时头发扫过我手臂的感觉。妹妹的脸是模糊的,她朋友长什么样更没印象。
但我不知道怎么回。
沉默了一会儿,我问了一句别的。
“你喜欢什么花?”
她回得很快:“白玫瑰。”
然后又发了一条:“妹妹真的对你有意思,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我没回这条。
把手机放下,又喝了一杯。
后来安安问我在看什么,我说没什么。loki说该走了,我站起来,跟着她们出去。
走出酒吧的时候,夜风很凉。巷子里没什么人,路灯昏黄,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酒劲上来,头有点晕,但心里有个地方很清醒——那个“白玫瑰”,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回到住的地方,酒劲上头,头疼。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睡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酒醒了,人也清醒了。
我打开微信,看着昨晚的聊天记录——问人家到家了吗,问人家喜欢什么花。有点傻。
想了半天,把对话框删了。
反正就是萍水相逢。过两天我就走了。
她长什么样,我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
但我记住了那句话——白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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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上有条消息,是S发的。
“今天有空吗?带你们出去玩。”
我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她居然主动约我们。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我们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喝一次躺三天。”
发完觉得这个说法有点傻,又补了一条:“夸张说法,就是得歇两天。”
她回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那下次。”
我说好。
隔了一天。
晚上我和安安出去吃饭,吃完溜达着找地方喝酒。安安说不想去MR,想换个新鲜的。她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说:“这家,倒满,评分挺高,去吗?”
我说行。
倒满是个小酒吧,人不多,挺安静。进门就是吧台,高脚凳一排,后面是整面墙的酒瓶。
我点了一杯酒,靠着吧台发呆。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想起了S。
想起她说“下次”的那个表情。想起她凑过来打字时头发扫过我手臂的感觉。
我拿出手机,对着吧台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她。
“新酒吧,安安找的。”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张照片。
也是吧台。也是这个角度。也是这个位置。
“我也在这儿喝过。”她说。
我愣了一下。
点开她发的照片,放大看——背景的酒瓶,吧台的纹路,连高脚凳的款式都一样。
一模一样的位置。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有点奇妙。
安安在旁边问:“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
又喝了一会儿,安安忽然说:“要不还是去MR吧,这儿太安静了。”
我说行。
然后我给S发了一条:“我们去MR,你来吗?”
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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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MR的时候,她已经在了。
还是上次那个位置,还是那几个人——妹妹和那个朋友也在。她坐在最里面,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我们走过去,跟她们打招呼。妹妹笑着朝我挥手,我也挥了挥手。
S没抬头。
文哥也跟着来了。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喊了她一声。她没反应。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反应。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喊她,她都没抬头。
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开口喊了一声。
“姐姐。”
声音不大——她离我不远,侧对着我,也就是几步的距离。刚好能听到的音量。
她抬起头。
那一瞬间,我们隔着几步远对视。灯光很暗,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知道她在看我。
她应了一声:“嗯?”
我愣了一下。我其实就是帮文哥叫一下她。
文哥在旁边说:“我叫她她不理,你叫她就理。”
我假装没听到,转过头去跟安安说话。
过了一会儿,S走过来,在我旁边站定。
我没抬头,但我知道是她。她的香水味我记住了。
她把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是一支红玫瑰,直接递到我手里。
“给你的。”她说。
我低头看了看那支花,又看了看她。她没笑,就看着我。
“放口袋里。”她说。
我把花拿起来,塞进白衬衫的胸口口袋里。花有点大,露出来一截,看起来傻傻的。
她拿出手机,对着我拍了一张。
“别拍。”我说。
她已经拍完了,低头看着屏幕。
我凑过去想看,她把手机收起来了。
“不好看。”她说。
我说:“是你拍得不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不笑。”她说。
“我笑了。”
“你没笑。”
我没再争。
后来loki和安安一直在讨论开店的事,聊得热火朝天。我一个人坐着,有点无聊。
她坐到我旁边。
“怎么不说话?”她问。
我摇摇头:“不知道说什么。”
她笑了笑,没再问。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开口,说起之前的感情。说谈过一段很长的恋爱,分开了。说那个人现在还在这个城市,偶尔会碰到。说有时候挺想她的,但知道不能回头。
我听着,没插话。她语气很平静,就是在说一件事,没有问我什么,也没有要我回应什么。
说完之后,她拿出手机,给我看了一个视频。
是她跳舞的视频。在一个舞台上,穿着紧身的裙子,灯光很亮。她跳得很好看,动作有力,但又有一种柔的东西在里头。
我看着看着,脸有点热。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她低着头看屏幕,没转头。
视频放完了,她收起手机,说:“跳着玩的。”
我说很好看。
她说谢谢。
后来散场的时候,大家往外走。
她说送我们回去——我和安安。
我没拒绝。
出了门,夜风很凉。她穿着外套,脖子上系着丝巾,走得不紧不慢。我和安安跟在她旁边。
走着走着,我忽然想起来,她出门没戴口罩。
这边晚上风大。上次妹妹说过,她好像会过敏。
我快走两步,追上她。
“姐姐。”
她回过头。
我指着自己的脸,说:“口罩。”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从口袋里拿出口罩戴上,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和安安跟在后面。她走得很快,一点也不犹豫,走路带风的样子。
到民宿楼下。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发动车子。
她从车窗里看了我一眼,踩下油门。
车子冲出去,转弯,消失在街角。
她开车,真的很凶。
那天晚上回到民宿,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不是她的样子,就是那支红玫瑰——它现在还插在我背包侧边,露出来一截,花瓣有点蔫了。
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吗?”
她很快回:“到了。”
我说:“好。”
她回了一个笑脸。
没了。
就这些。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聊很久。没有聊感情,没有聊过去,没有聊任何深的东西。就是“到了”“好”“笑脸”,然后就睡了。
很正常。
但睡着之前,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那支红玫瑰,她为什么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