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破绽 十月末,天 ...

  •   十月末,天气彻底凉下来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路边的银杏树开始变黄,风一吹,叶子就簌簌地往下掉。无弦踩着落叶走路,听那一声声脆响,觉得很好听。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觉得“好看”和“好听”了。

      天好看,云好看,树好看,落叶的声音好听,皆愿念英文的声音也好听。

      好像所有的感官都被打开了一样。

      以前在福利院的时候,日子是灰蒙蒙的,没有什么特别好看或好听的。但现在不一样了,每一天都有新的颜色和声音。

      他不知道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从那杯牛奶开始的,也许是从那本数学竞赛书开始的,也许是从那句“你一个人在三班,我不放心”开始的。

      也许是从更早以前——从他第一次叫“愿哥”的那天开始的。

      “想什么呢?”皆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无弦回过神:“没想什么。”

      “你最近老发呆。”

      “有吗?”

      “有。”皆愿看了他一眼,“上课也发呆,方老师点你名你都没听到。”

      无弦愣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在想什么?”皆愿问。

      “真的没什么。”无弦低下头,“就是……在想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无弦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总不能说“我在想你”吧。

      “就是……心理委员的事情。”他找了个借口,“沈老师说要我们多观察同学的状态。”

      皆愿没再问。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快到校门口的时候,皆愿突然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没有吧。”

      “有。”皆愿皱眉,“脸小了。”

      “可能是长高了。”无弦说,“林阿姨说我最近蹿个子。”

      皆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从那以后,无弦发现中午食堂的饭桌上多了一道菜——红烧排骨,他最爱吃的。

      ---

      周四下午,心理委员例会。

      无弦准时到了会议室。人还没到齐,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本子翻看上次的笔记。

      其实也没什么好记的,就是一些心理常识和观察要点。但他习惯做笔记,这是从福利院养成的习惯——把重要的东西记下来,免得忘了。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沈映最后一个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今天不讲理论。”她把茶杯放在桌上,“我们来做个练习。”

      “什么练习?”有人问。

      “角色扮演。”沈映说,“两个人一组,一个人扮演‘倾诉者’,一个人扮演‘倾听者’。倾诉者说一件最近困扰自己的事情,倾听者只需要做一件事——听。不评判,不建议,不说‘你应该怎样’。只听。”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三分钟。”沈映说,“开始吧。”

      大家开始找搭档。无弦对面坐着一个女生,扎马尾,戴眼镜,看起来很文静。

      “你先还是我先?”女生问。

      “你先吧。”无弦说。

      女生想了想,说:“我最近困扰的事情是……我爸妈老吵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每次他们吵的时候,我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戴上耳机听音乐。但是耳机的声音开到最大也盖不住。”

      无弦安静地听着。

      他想说“你应该跟他们谈谈”,但想起沈映说的“不评判,不建议”,就忍住了。

      “我有时候想,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好,他们才吵架。”女生的声音有点哑,“但我知道不是。他们吵架跟我没关系。可我还是会这么想。”

      无弦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听着。

      女生说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谢谢你听我说。”

      “不客气。”

      “该你了。”女生说。

      无弦想了想,说:“我最近困扰的事情是……我不知道怎么区分两种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无弦犹豫了一下,“对一个人的好,和喜欢一个人。”

      女生愣了一下:“你说的‘对一个人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无弦斟酌了一下措辞,“就是有人对你很好,你很感激,很想回报。但有时候你会想,这种‘想回报’的心情,到底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些话不应该在这里说,不应该对陌生人说。

      但女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三分钟到了。沈映拍了拍手:“好,时间到。大家有什么感受?”

      “说出来感觉好多了。”一个男生说。

      “听别人说话的时候,忍住不插嘴好难。”另一个说。

      沈映点点头:“倾听最难的部分,就是忍住不评判、不建议。很多时候,倾诉者不需要你给出解决方案,他只需要你听见他。”

      她说完之后,目光扫过会议室,在无弦身上停了一下。

      “沈无弦,你留下来一下。”她说。

      ---

      散会后,其他人陆续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无弦和沈映。

      沈映坐在讲台边上,端着茶杯,看着他。

      “你刚才说的那个‘对一个人好’和‘喜欢一个人’的区别,”她问,“能具体说说吗?”

      无弦低下头:“没什么,就是随便说说的。”

      “你看起来不像是随便说说的人。”

      无弦没说话。

      沈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问你是谁。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感激和喜欢,有时候很难分清楚。但有一个方法可以帮你分辨。”

      “什么方法?”

      “你想象一下,如果那个人对你不好了,你会怎么样。”

      无弦愣了一下。

      “如果只是因为感激,你会觉得亏欠,会觉得不舒服,但不会觉得……空。”沈映的声音很轻,“但如果是因为喜欢,你会觉得心里缺了一块。不是因为他不给你什么了,而是因为……他不在那里了。”

      无弦的手指攥紧了本子的边缘。

      “你可以回去想想。”沈映站起来,拿起茶杯,“不用着急给自己答案。有些事情,时间会告诉你。”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你那个搭档说的事情,不要跟别人说。”

      “我知道。”无弦说,“保密原则。”

      沈映笑了:“学得挺快。走吧,要上课了。”

      无弦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沈映说的话。

      “如果那个人对你不好了,你会怎么样?”

      他试着想象皆愿对他不好的样子。

      不教他做题,不陪他吃饭,不等他放学,不问他“怎么了”,不叫他“无弦”。

      不给他买巧克力,不带他去看日出,不转到三班,不说“你一个人在三班,我不放心”。

      只是想一想,他就觉得胸口闷得慌。

      像被人攥住了心脏,一点一点地收紧。

      不是因为皆愿不给他什么了。

      而是因为……皆愿不在那里了。

      无弦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了。

      这不是感激。

      这是喜欢。

      他喜欢皆愿。

      不是弟弟对哥哥的喜欢,是那种喜欢。

      是沈映说的那种——“心里缺了一块”的喜欢。

      他靠在墙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怎么办?

      他喜欢上自己的哥哥了。

      虽然不是亲生的,但名义上还是兄弟。而且皆愿是男生,他也是男生。两个男生,还是兄弟。

      这件事如果被别人知道了……

      他不敢想。

      他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心跳,然后下楼。

      回到教室的时候,皆愿正在做题。看到他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这么久?”

      “沈老师留我聊了几句。”

      “聊什么?”

      “没什么,就是心理委员的事情。”无弦坐下,翻开课本,假装在看。

      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因为皆愿就在他旁边。

      胳膊肘离他只有几厘米。

      他能闻到皆愿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汗味,还有阳光的味道。

      以前他闻到这个味道,只是觉得好闻。

      但现在,他觉得心跳加速。

      他偷偷侧头看了皆愿一眼。

      皆愿正在做题,眉头微皱,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侧脸的线条很好看,鼻梁很挺,睫毛很长。

      以前他也觉得皆愿好看,但只是“好看”。

      现在他觉得……好看得让他移不开眼。

      “看什么?”皆愿突然转过头。

      无弦被抓了个正着,脸瞬间红了:“没、没看什么。”

      皆愿看着他,眉头微皱:“你脸怎么红了?”

      “热的。”

      “十月底你热什么?”

      “教室里人多,闷的。”

      皆愿明显不信,但没追问,低头继续做题。

      无弦赶紧转过头,盯着课本,心跳快得像打鼓。

      完了完了完了。

      他喜欢皆愿。

      而且好像已经喜欢很久了。

      ---

      晚上,无弦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纹还在,但他现在看那道裂纹,觉得像一条河。一条很窄的河,两岸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

      他喜欢皆愿。

      这个认知像一块石头,沉在他心底,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他不想把这块石头搬走。

      他甚至觉得,这块石头放在那里,也挺好的。

      至少它让他知道,他心里有一个人。

      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翻了个身,面朝皆愿房间的方向。

      墙那边很安静,不知道皆愿在做什么。可能在做题,可能在看书,可能在听音乐。

      他突然想起那天晚上,皆愿弹的《月光》。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只是觉得好听,只是觉得安心。

      现在他知道了。

      那种“好听”和“安心”,就是喜欢。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皆愿的聊天记录。

      最近的一条是昨晚的:

      【愿哥,晚安。】
      【晚安,无弦。】

      他盯着那两个字——“无弦”。

      皆愿叫他“无弦”。

      不是“弟弟”,不是“弦弦”,是“无弦”。

      这两个字从皆愿嘴里说出来,好像跟别人说不一样。别人说“无弦”,只是一个名字。皆愿说“无弦”,像是在叫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打了一行字:【愿哥,你睡了吗?】

      等了一会儿,回复来了。

      【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无弦想了想,回复:【在想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不告诉你。】

      过了几秒,皆愿回复:【那就不说。早点睡。】

      【好。晚安。】

      【晚安。】

      无弦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月光照进来,照在小绿和小薄荷的叶子上。小绿的新叶子又长了几片,嫩绿色的,卷曲着。小薄荷也长高了不少,叶子密密麻麻的。

      他想起皆愿说的话:“养得不错。”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

      愿哥,我喜欢你。

      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但说出来的那一刻,他觉得那块压在心底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点。

      不是搬走了,是他习惯了。

      习惯心里有一个人。

      一个不能说出口的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