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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温以宁 十一月,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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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期中考试临近。
整个高一年级都笼罩在一种紧绷的气氛里。走廊里嬉闹的人少了,教室里埋头做题的人多了。连周明远都收起了手机,开始在课本上圈圈画画——虽然无弦怀疑他画的到底是重点还是小人。
“这道题怎么做?”周明远把数学卷子推过来,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无弦看了一眼:“二次函数的最值问题,你不是刚学过吗?”
“学过和会做是两回事。”周明远理直气壮地说。
无弦拿过草稿纸,给他写了一遍步骤。写完之后,习惯性地往旁边看了一眼——皆愿的位置是空的。
他今天没来。
早上无弦收到他的消息:【今天有事,不去学校。笔记帮我记一下。】
无弦回复了“好”,然后一个人来了学校。坐在教室里的时候,旁边的位置空荡荡的,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你哥今天怎么没来?”周明远也发现了。
“有事。”
“什么事?”
“没说。”
周明远“哦”了一声,没再问。
无弦低头继续做题,但总是忍不住往旁边看。那个位置空着,椅子被推在桌子下面,桌面上干干净净的——皆愿每天放学都会把桌面收拾干净,不像他,课本练习册草稿纸堆成小山。
他发现自己连皆愿的桌面长什么样都记得。
这个认知让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低头做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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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无弦一个人去食堂吃饭。
没有皆愿坐在对面,他吃饭的速度慢了很多。以前皆愿会催他“吃快点,要迟到了”,现在没人催了,他才发现自己平时吃得有多快。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皆愿的消息。
【吃饭了吗?】
【正在吃。】
【吃的什么?】
【红烧肉套餐。】
【多吃点。晚上我回来检查你的数学卷子。】
无弦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人,不在学校还要惦记他的数学。
【好。你那边事情顺利吗?】
【还行。晚上回去说。】
【好。】
他放下手机,继续吃饭。红烧肉有点凉了,但还是好吃的。
旁边桌有两个女生在聊天,声音不大,但食堂安静,他能听到。
“你听说了吗?一班那个温以宁,好像跟一个校外的人在一起了。”
“真的假的?男的女的?”
“男的。听说是个摄影师,叫什么……程砚白。”
“哇,胆子好大,不怕被老师知道吗?”
“人家又不高调,就是在一起了而已。再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管这个。”
无弦的筷子顿了一下。
温以宁。这个名字他听过。皆愿的同学,上次在学校门口见过的那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当时皆愿介绍说“这是我同学,温以宁”,温以宁笑着跟他握手,说“常听皆愿提起你”。
他跟一个男生在一起了?
无弦低头扒了一口饭,心跳有点快。
不是因为他跟温以宁熟,而是因为——原来男生和男生在一起,是可以的。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是“在一起了而已”。
他想起沈映说的话:“爱自己和自恋是两回事。”
那爱别人呢?爱一个和自己性别一样的人,算不算奇怪?
他吃完饭,把餐盘放好,走出食堂。
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树荫下坐着聊天。一切都很正常,很正常。
他走在回教室的路上,突然觉得,也许那件事也是正常的。
只是他还需要时间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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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无弦在帮周明远讲数学题。
“你看,这里用顶点公式,x等于负b除以2a,代入之后就能求出最值。”
“为什么是负b除以2a?”
“公式就是这样。”
“我知道公式是这样,但为什么?”
无弦噎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为什么”,他只知道“就是这样”。皆愿教他的时候也没解释过为什么,只是说“记住就行”。
“你问这么多为什么干嘛?”他有点无奈。
“我就是想知道嘛。”周明远理直气壮。
无弦正想怎么回答,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因为二次函数的图像是对称的,对称轴就是x等于负b除以2a。最值在对称轴上取到,所以用这个公式。”
无弦转头,皆愿站在旁边,书包背在一只肩上,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哥?你不是说晚上才回来吗?”
“提前办完了。”皆愿把书包放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讲到哪了?”
“最值问题。”无弦说,“周明远问为什么用顶点公式。”
皆愿看了周明远一眼,拿过草稿纸,画了一个抛物线:“你看,这个图像是对称的,中间这条线就是对称轴。对称轴的公式是x等于负b除以2a,这个点是顶点,也就是最大值或者最小值。懂了?”
周明远看着图,恍然大悟:“懂了!原来是这样!”
皆愿“嗯”了一声,把草稿纸还给他。
无弦在旁边看着,嘴角翘了一下。
“笑什么?”皆愿问。
“没什么。”无弦转回头,“就是觉得你讲题比我讲得好。”
“因为你只知道套公式,不知道原理。”皆愿说,“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那你教我。”
“不是一直在教吗?”
无弦笑了:“也是。”
放学的时候,两人一起走出校门。
“你今天去干嘛了?”无弦问。
“去了一趟大学城。”皆愿说,“有个学长在做竞赛辅导,我去听了两节课。”
“大学城?很远吧?”
“还好。坐地铁一个多小时。”
无弦想了想:“那你中午吃饭了吗?”
皆愿沉默了一下:“忘了。”
“忘了?”无弦皱眉,“你怎么能不吃饭?”
“忙着听课,没顾上。”
无弦没说话,但心里有点不舒服。他想了想,说:“下次你去之前告诉我,我给你做便当。”
皆愿看了他一眼:“你会做饭?”
“会一点。在福利院的时候学过。”
皆愿没说话,走了一段路之后,轻轻说了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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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无弦写完作业,躺在床上刷手机。
他搜了一下“温以宁”,没搜到什么,但他找到了一个名字——“程砚白”。
是一个摄影师的微博,粉丝不多,几千个人。主页上都是他拍的照片——城市的街景、黄昏的天空、雨后的玻璃窗、路边的小猫。拍得很好看,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最新一条微博是三天前发的,配了一张照片: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文案只有一句话:“秋天很好,因为你在。”
无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那个肩膀很宽,矮的那个偏着头,好像在靠着他。
他把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来。
他想了想,给皆愿发了一条消息。
【愿哥,你知道温以宁有男朋友吗?】
过了一会儿,皆愿回复:【知道。程砚白,学摄影的。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听说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开学就知道了。温以宁自己说的。】
【他直接跟你说了?】
【嗯。他问我能不能接受,不能接受就少来往。我说无所谓。】
无弦盯着“无所谓”三个字看了很久。
【你真的觉得无所谓吗?】
【什么意思?】
【就是……你觉得男生和男生在一起,正常吗?】
过了很久,皆愿才回复。
【正常不正常,不是别人说了算的。他们自己觉得好就行。】
无弦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那你呢?】他打出来,又删掉。打出来,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句:【晚安,愿哥。】
【晚安。】
无弦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小绿和小薄荷的叶子上。
他想起程砚白微博上的那句话:“秋天很好,因为你在。”
如果有一天,他也能光明正大地说出这种话,该多好。
不是对别人说,是对皆愿说。
“今天很好,因为你在。”
“明天很好,因为你在。”
“每天都很好,因为你在。”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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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无弦去四楼交心理委员的月度报告。
走到心理辅导室门口,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沈老师,我真的没事,就是最近有点失眠。”
“失眠多久了?”
“大概……两周吧。”
“除了失眠,还有别的吗?比如情绪低落、注意力不集中、食欲下降?”
“有一点吧,但不是很严重。”
无弦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进去。他听出来那个声音——是温以宁。
“你先进来吧。”沈映看到了门口的无弦,招了招手。
无弦走进去,把报告放在桌上。温以宁坐在沙发上,看到他,笑了一下:“嗨,你是皆愿的弟弟吧?”
“嗯。你好。”无弦点点头。
“你们认识?”沈映问。
“见过一次。”温以宁说,“皆愿的同学。”
沈映看了看无弦,又看了看温以宁,没说什么。
“沈老师,那我先走了。”温以宁站起来,“失眠的事我会注意的。”
“好。如果还是睡不着,随时来找我。”
温以宁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无弦一眼:“你哥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温以宁笑了笑,“他跟你说过我吗?”
“说过一点。”
“说我什么?”
“说你人挺好的。”
温以宁笑了,笑得很开心:“你哥可从来不夸人。他说‘人挺好的’,那就是真的很好了。”
他摆摆手,走了。
无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温以宁看起来很正常,跟他见过的所有男生都一样。不高调,不张扬,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人。
只是喜欢的人,恰好是男生而已。
“看什么呢?”沈映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没什么。”无弦转回头,“沈老师,温以宁怎么了?”
“心理咨询的内容不能透露。”沈映说,“但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他最近在为一些事情烦恼,跟感情有关。”
无弦愣了一下:“跟程砚白有关?”
沈映看了他一眼:“你知道程砚白?”
“知道一点。他是个摄影师。”
沈映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你倒是消息灵通。”
“不是消息灵通,是……”无弦想了想,“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沈映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想听?”
“可以吗?”
“可以。”沈映说,“不过我知道的不多,都是温以宁自己说的。”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地说:“程砚白追了温以宁两年。从高二追到高三,从高三追到大学。一直到温以宁高一,温以宁一开始不接受,觉得两个男生在一起很奇怪,也怕被人知道。但程砚白一直没放弃,每天给他拍照,每天给他发消息,每天在他楼下等他。后来温以宁问他:‘你不怕吗?’程砚白说:‘怕什么?怕别人怎么看?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看。’”
无弦安静地听着,手指攥着本子的边缘。
“后来呢?”他问。
“后来温以宁就答应了。”沈映笑了,“他说那天程砚白给他拍了一张照片,是他在图书馆看书的样子。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笑得很自然。他说他从来没看过自己笑得那么好看。然后他就想,能把他拍得这么好看的人,应该值得试一试。”
无弦低下头,没说话。
“怎么了?”沈映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挺好的。”
“是挺好的。”沈映站起来,走到窗边,“能遇到一个愿意等你两年的人,不容易。”
无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沈老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之前说,每天早上对着镜子说‘我爱你’。你真的能做到吗?”
沈映回头看着他,笑了:“你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我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花了十年才学会爱自己。在这之前,我一直在等别人来爱我。后来我发现,如果连自己都不爱自己,别人爱你的时候,你也不会相信。”
无弦没说话。
“你可以试试。”沈映说,“不用对着镜子说‘我爱你’,太肉麻了。你可以说‘你今天辛苦了’或者‘你今天做得不错’。慢慢来。”
无弦点了点头:“好。”
他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来,看着窗外的操场。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
他想起程砚白说的那句话:“怕什么?怕别人怎么看?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看。”
他想起皆愿说的那句话:“正常不正常,不是别人说了算的。他们自己觉得好就行。”
他想起沈映说的那句话:“如果连自己都不爱自己,别人爱你的时候,你也不会相信。”
他站在窗前,看着夕阳,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皆愿发了一条消息。
【愿哥,你在干嘛?】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
【做题。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今天夕阳很好看。】
过了几秒,皆愿回复:【在哪?】
【学校,四楼走廊。】
【等着。】
五分钟后,皆愿出现在楼梯口。他穿着校服,手里还拿着一支笔,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干嘛不回家看?”他问。
无弦指了指窗外:“这里看得远。”
皆愿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
夕阳在他们面前铺开,整个天空都是橘红色的。云被染成了金色和粉色,一层一层的,像有人打翻了调色盘。
“好看吗?”无弦问。
“还行。”皆愿说。
“你就不能有一次说‘好看’?”
皆愿沉默了两秒:“好看。”
无弦笑了。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无弦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那个肩膀很宽,矮的那个偏着头,好像在靠着他。
跟程砚白微博上的那张照片一样。
他心跳加速,但没有移开视线。
他想记住这一刻。
夕阳、走廊、皆愿。
和他站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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