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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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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的时候,陆时衍收到了一份礼物。
不是快递,不是邮件,而是秘书转交的一个小包裹。牛皮纸包着,用麻绳系着,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写着他的名字。“谁送来的?”他问。
“不知道,前台说是一个女孩放在那里的,没有留名字。”
他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一颗星星吊坠。银色的,很亮,跟他从法餐厅门口捡到的那颗一模一样。不,不是一模一样。这颗是新的。吊坠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你掉了一颗,我补了一颗。——林昭音」
陆时衍的手指顿住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林昭音。
这个名字写在纸条上,瘦瘦的,一笔一划。是她的字。
但她在三年前就去世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前台的电话。“那个送包裹的女孩,长什么样?”
“嗯……很年轻,大概二十岁左右,扎着马尾,穿着白衬衫。挺漂亮的,笑起来有小虎牙。”
小虎牙。二十岁。马尾,白衬衫,小虎牙。是她。
不是“真人芭比”的林昭音,不是商业精英的林昭音,不是完美妻子的林昭音。是二十岁的她。那个在五楼露台上列清单的她。那个在论坛上给他递矿泉水的她。那个说“我要变得更好”的她。
她从过去来了。不——不是“从过去来了”。
是在这个时间线里,在这个真实的、活着的、正在发生的时间线里,有一个二十岁的林昭音,正在某处存在着。
她还没有遇见他。她还没有开始改变。她还有小虎牙,还穿白衬衫,还扎马尾。她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活着。
她给他寄了一颗星星。因为他掉了一颗,所以她补了一颗。她不知道他捡到了那颗旧的。她以为自己弄丢了。所以她用自己的方式,把失去的东西补回来。就像她一直在做的那样。
失去了自己,就补一个完美的自己。失去了他的关注,就补十二年的等待。失去了那颗星星,就补一颗新的。她一直在补。一直在填。一直在把自己掏空,去填别人的洞。
陆时衍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攥着那颗星星吊坠。银色的,很亮,新的。他想起自己在第五次穿越的时候,在那家法餐厅门口捡到了她的吊坠。
那颗旧的,氧化的,掉了的。他展开纸条,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很小,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
「我好像在梦里见过你。很多次。」
很多次。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心脏。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在他的时间线里,穿越已经结束了。他走完了从她的死亡到她的出生的全部路程。但在她的时间线里,穿越还在继续。
她十八岁的时候,在图书馆台阶上遇见了一个“奇怪的路人”。她二十岁的时候,在五楼露台上遇见了同一个“奇怪的路人”。她二十五岁的时候,在第一次约会的餐厅门口遇见过他吗?她二十八岁的时候,在民政局门口遇见过他吗?她三十一岁的时候,在地下车库里“感觉到空气变暖”的时候,也是他吗?在他的时间线里,穿越的顺序是逆向的——从她的死亡走向她的出生。
但在她的时间线里,这些相遇是按照她年龄的正向顺序发生的。她十八岁遇见他,二十岁遇见他,二十五岁遇见他,二十八岁遇见他,三十一岁遇见他,三十二岁遇见他。每一次,她都会遇见一个“从未来走来”的他。每一次,她都会在那些相遇里,一点一点地知道未来的事。
她知道他们会结婚。她知道他会提离婚。她知道她会死。她知道他会穿越时间来找她。
所以她二十岁的时候,在五楼露台上对他说“我知道”。所以她三十一岁的时候,在地下车库里对他说“你又来了”。所以她三十二岁的时候,在客厅里对他说“别走”。所以她三十三岁的时候,在ICU里对他说“你以后会来找我的。很多次”。她全都知道。
因为他在她的时间线里,一次又一次地出现,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她——未来的事。
他以为自己在探索。但其实他是在告诉她。他以为自己在寻找答案。但其实他是在给出答案。
这是一条闭环。
她因为遇见了未来的他,所以决定改变自己。她因为改变了自己,所以成为了他的妻子。她因为成为了他的妻子,所以在他提离婚的那天出了车祸。她因为出了车祸,所以他在她死后穿越了时间。他因为穿越了时间,所以在她的过去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她因为他的出现,所以知道了未来的事,所以决定改变自己。
没有起点,没有终点。
一个圆。
一个她和他共同画出来的、没有尽头的圆。
陆时衍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攥着那颗星星吊坠。他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消化一个太大了、太重的、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最下面。那里有一个名字,他从来没有打过。
林昭音。
他犹豫了很久,然后按下了拨号键。电话通了。
嘟——嘟——嘟——每一声响都像是在他的心脏上敲了一下。
然后,有人接了。
“喂?”一个年轻的声音。明亮的,清脆的,带着一点点的南方口音。二十岁的声音。
“喂?”她又说了一遍,“有人在吗?”
“在。”他说。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是谁?”
“一个……你可能会认识的人。”
“什么叫可能会认识?你到底是谁?”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叫陆时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很长的沉默。长到他以为她挂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陆时衍……我好像在梦里见过这个名字。”
“也许不是梦。”他说。
“那是什么?”
“是……未来。”
她没有说话。他听见她的呼吸声,轻轻的,均匀的,像是一条小溪在石头间流淌。
“你相信吗?”他问。
“相信什么?”
“相信有人可以从未来打电话给你。”
她笑了。那个笑声——跟他在穿越里听到的一模一样。明亮的,清脆的,带着小虎牙的。
“你好奇怪,”她说,“但你说话的方式,我好像听过。”
“也许你真的听过。”
“在哪里?”
“在梦里。在露台上。在图书馆的台阶上。在很多你记不清的地方。”
她沉默了很久。“你到底是谁?”她问,声音里多了一点认真。
“我是你以后会遇到的人。”
“以后?”
“嗯。以后。你会给我递一瓶水,我会跟你说谢谢。你会列一个清单,十条,两年内完成。你会变得很优秀,很漂亮,很完美。但你会很累。”
“为什么?”
“因为你把自己弄丢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他听见她在呼吸,很轻,很慢。他想象她现在的样子——大概坐在某个地方,也许是宿舍的床上,也许是图书馆的台阶上,也许是在五楼露台。
她大概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手里拿着一杯热可可。
“我把自己弄丢了?”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味道。
“嗯。”
“那后来呢?我找到了吗?”
“找到了。”
“什么时候?”
“很久以后。”
“多久?”
“十二年。”
她又沉默了。“十二年好久。”她说。
“是的。”
“那这十二年里,我过得好吗?”
陆时衍闭上了眼睛。他想起她在机票背面写的字——“他第一次牵我的手,是在飞机上。他不知道,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今天跟我说了十七句话,比上周多三句。我数了。”“他大概不会记得了。但我记得就够了。”
“你过得不好,”他说,“但你很努力。很努力地爱一个人,很努力地变成一个更好的人,很努力地不让任何人失望。”
“那个人值得吗?”
“不值得。”
“那你为什么还打电话给我?”
他沉默了一下。“因为我想告诉你——不要改变。”
“什么?”
“不要改变。不要为了任何人改变自己。你现在的样子,已经很好了。你不需要变瘦、变漂亮、变优秀、变完美。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但我自己不够好。”
“够的。你够的。你从来都够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泣。
“你哭了?”他问。
“没有,”她说,声音有点抖,“就是……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以后会有人说的。”
“谁?”
“你自己。”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她说,“但我好像……认识你。”
“也许你真的认识。”
“在哪里?”
“在时间的另一边。”
她笑了。
笑得很大声,很明亮,像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在图书馆台阶上晒太阳时发出的那种笑。
“好吧,奇怪的陌生人,谢谢你打电话给我。”
“不客气。”
“我要挂了,室友叫我吃饭。”
“好。”
“对了,”她忽然说,“你刚才说的那些——列清单、变优秀、变完美——我以后真的会做吗?”
“会。”
“那我以后会很厉害吗?”
“会很厉害。所有人都觉得你很厉害。”
“那你呢?你也觉得我厉害吗?”
他沉默了一下。“我觉得你可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然后她笑了。笑得像一颗星星在夜空中亮起来。
“你真的很奇怪!”她喊了一声,然后挂了。
陆时衍握着手机,听着那头的嘟嘟声。
他坐在办公桌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盆绿萝上。绿萝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嫩绿嫩绿的,藤蔓又长了一点。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星星吊坠。银色的,很亮,新的。
他把吊坠举起来,对着阳光。阳光穿过吊坠的边缘,在墙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光斑。光斑的形状像一颗星星,模模糊糊的,不太规则,但很美。他笑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的天际线清晰可见。楼下的街道上有人在走路,有人在骑车,有人在等公交车。
一个普通的工作日的上午。但他觉得,今天不太一样。今天,他打了一个电话。
给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告诉她不要改变自己。
她不会听的。
他知道。
她会继续列清单,继续变优秀,继续变成那个所有人都觉得完美的“真人芭比”。她会继续走向他,走向那场车祸,走向那个在ICU里笑着流泪的结局。因为她已经决定了。
在她十八岁的时候,在图书馆的台阶上,她就已经决定了——要做一个有用的人,要对很多人有用,要变成最好的自己。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她自己。因为她觉得值得。而他,会在时间的另一端,等着她。不是作为旁观者,不是作为穿越者。
而是作为——一个终于学会看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