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屿晴 九月，升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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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升初二了。
教室换到二楼，从窗户能看见操场边的木麻黄。树顶被台风刮断了几根枝，剩下的歪向一边，像被人推了一把没推倒，就那么歪着。
班主任也换了。姓陈，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说话慢条斯理的，像在念课文。但她看人的时候眼神很利，目光从镜片后面射出来，像针。
排座位的时候，陈庆阳被分到靠窗的第四排。弥晏坐在他斜后方，隔着一条过道。不是同桌了，但陈庆阳一扭头就能看见他。他试过扭头——弥晏正把课本往桌肚里塞，塞到一半卡住了，他用手掌拍了一下，拍进去了。
弥晏也正好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但陈庆阳看见弥晏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像风吹过水面起的褶。他转回去，盯着黑板。黑板上写着值日表，他的名字在星期三。
沈伟杰坐在陈庆阳旁边，兴奋得不行，屁股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太好了太好了，咱俩还在一块儿！我还以为要分到别的班去了。”
陈庆阳看了一眼教室另一边。弥清雅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和旁边的女生说话。她剪了头发，短到耳朵上面，后脑勺的头发茬子青青的。沈伟杰的目光一直往那边飘，飘过去，又飘回来，像被风吹歪的风筝。
“别看了。”陈庆阳小声说。
沈伟杰收回目光，脸有点红。“我没看。”
陈庆阳没说话。他把课本翻开，第一页，用铅笔写了名字。笔迹很轻，像怕把纸划破。
下课的时候，沈伟杰拉着陈庆阳去小卖部。
小卖部门口排着长队，都是买烤肠的。烤肠机的滚轴转个不停，肠皮被烤得冒油，滋滋响。沈伟杰排在队伍里，脚尖踮起来又放下，踮起来又放下。
“你说。”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要是跟弥清雅表白，她会答应吗？”
陈庆阳看了他一眼。沈伟杰的耳朵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廓，像被烤肠机的灯照的。
“不知道。”
“你觉得呢？”
“不知道。”
沈伟杰的肩膀塌下去。“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
“安慰你有用吗。”
沈伟杰想了想。“没用。”
“那不就得了。”
两个人买了水。沈伟杰还多买了一根烤肠，拿在手里，没吃。走到楼梯口，迎面遇上弥清雅。她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下巴抵在最上面一本上，走路的时候本子跟着一颤一颤的。
“庆阳哥。”她笑着打招呼，又看向沈伟杰。“沈伟杰你手里拿的什么？”
“烤……烤肠。”沈伟杰说话都结巴了，手往前一伸。“你、你要吃吗？我请你。”
弥清雅笑了。“不用，我吃过早饭了。”
她走过去了。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没什么声音。
沈伟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廊上的人从他两边绕过去，有人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他也没反应。那根烤肠还举在半空，油从肠皮上渗出来，顺着竹签流到他手指上。
陈庆阳拽了他一下。“走了。”
沈伟杰跟着他走，一步三回头。上楼梯的时候绊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上，烤肠差点掉了。他爬起来，拍了拍裤子，继续走。
“陈庆阳。”他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没希望了。”
陈庆阳没说话。走了几步。
“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感情这种事，他自己也搞不明白。他只知道每天早上一睁眼，想的第一个人是谁。只知道那个人坐在斜后方的时候，他的后背一直是热的。
但这算什么呢。他没给过它名字。
周五放学，沈伟杰说有事，让他们先走。
陈庆阳和弥晏走在巷子里。九月的夕阳不像夏天那么烈了，颜色从金黄变成橘红，照在红砖墙上，把整条巷子染成暖色调。有猫蹲在墙头上舔爪子，看见他们走过来，跳下去跑了。
“沈伟杰今天怪怪的。”陈庆阳说。他踢着一颗石子，石子滚进排水沟里，咚的一声。
弥晏嗯了一声。“他要去表白。”
陈庆阳脚步停了。“你怎么知道？”
“弥清雅说的。”
“她怎么说？”
弥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夕阳在他眼睛里，像一小簇火。
“她说她会好好拒绝他。”
陈庆阳想了想那个画面。沈伟杰站在弥清雅面前，手里可能还拿着一根烤肠，结结巴巴地说“我喜欢你”。弥清雅看着他，很认真地听，然后很认真地拒绝。像她做所有事那样认真。
“要不要去看看？”陈庆阳问。
弥晏看着他。“你想去？”
陈庆阳点头。
弥晏没说话，转身往学校后面的方向走。陈庆阳跟上去。
学校后面有一片小树林，其实是几排木麻黄，种得密密的，地上铺满了松针。初一的时候他们偶尔来这里，不是因为幽静，是因为这里没人管，可以爬树。
他们没走太近。站在木麻黄后面，隔着几棵树，能看见沈伟杰和弥清雅站在空地上。沈伟杰穿了件新T恤，领口的标签可能还没拆，他一直在摸后颈。弥清雅站在他对面，手背在身后，像上课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
风吹过来，木麻黄的叶子细细的，像头发丝。有几根落在陈庆阳肩膀上。弥晏伸手，帮他拿掉了。动作很轻，陈庆阳差点没感觉到。
“弥清雅。”沈伟杰开口。声音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我、我喜欢你。从小学就喜欢了。你能……你能做我女朋友吗？”
他说完了。手从后颈放下来，垂在身侧，握成拳。
弥清雅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木麻黄的叶子沙沙响，把沉默填满了。
“沈伟杰。”她开口。声音很平，和她上课念课文一样。“谢谢你喜欢我。但是，我只能把你当朋友。”
沈伟杰的脸白了。不是慢慢变白，是一瞬间，像粉笔字被板擦擦掉。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带松了，拖在地上，被踩脏了。
“为什么。”他问。“是我哪里不好吗？”
“不是你不好。”弥清雅说。“是……我不喜欢你。不是那种喜欢。”
沈伟杰没说话。他盯着鞋带，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把鞋带系上了。系得很慢，绕一个圈，穿过去，拉紧。
“嗯。我知道了。”
他直起腰，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像笑，像嘴角被线牵了一下。
他转身跑了。松针在他脚下沙沙响，扬起来一小片，又落下去。
弥清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过来，把她新剪的短发吹乱了，她没拨。站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木麻黄后面，陈庆阳看着沈伟杰跑远的方向。
“要不要去安慰他？”
弥晏摇头。“让他自己待会儿。”
陈庆阳没再说话。他看着弥清雅的背影。她还在空地上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他看见弥清雅转过身，朝校门口走去。经过木麻黄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偏过头，朝他们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陈庆阳屏住呼吸。
弥清雅看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继续走了。
陈庆阳不确定她有没有看见他们。
那天晚上，陈庆阳给沈伟杰发短信。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蓝白色的，把房间里的月光冲淡了。
你还好吗。
沈伟杰回得很快，像一直盯着手机在等。还好。就是有点难受。
陈庆阳盯着那行字。他不知道怎么回。安慰的话他从来不会说。小时候妈妈走了，弥晏也没安慰他，就是坐在他旁边。坐了一下午。
他打了几个字：会好的。
发出去。
沈伟杰回：嗯。我知道。
隔了一会儿，又发过来一条。陈庆阳，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不是很傻。
陈庆阳看着那行字。屏幕的光刺得眼睛有点酸。他看向窗外。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盆被台风刮倒又被弥晏扶起来的花盆上。花盆里的土还是湿的。
然后他低头打字。不傻。
发送。沈伟杰没再回。
弥清雅往回走的时候，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得慢。帆布鞋踩在鹅卵石路上，石头被晒了一天，热气从鞋底传上来。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小卖部门口小孩的笑声，隐隐约约的。
她拐过弯，停下了。
前面是弥晏和陈庆阳。他们走在巷子的另一头，和她隔着大概几十步。弥晏走在外侧，陈庆阳走在里侧。弥晏的手抬起来，习惯性地往陈庆阳头上伸。
陈庆阳偏了一下头。
很小的幅度。弥晏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一下，收回去了。插进口袋里。
两个人继续走。隔着半步。
弥清雅站在拐角，看着这一幕。她想起沈伟杰站在她面前的样子。手从后颈放下来，握成拳。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她又看向弥晏的背影。她哥。从小到大，她哥看什么都是懒洋洋的，像什么都跟他没关系。但台风那天晚上他冲出去的时候，脸上那种表情她从来没见过。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定要去。
跟沈伟杰看她的时候不一样。沈伟杰看她是亮着的，像小卖部的烤肠机，热腾腾的，谁都看得见。
她哥看陈庆阳不是。是暗的。像海水下面的暗流，表面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你把手伸进去，会被卷走。
她站在那里，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拐进另一条巷子。弥晏的手还插在口袋里。陈庆阳走在他旁边，隔着半步。
她想起晚饭桌上那块鱼。鱼肚子，没有刺。她哥的筷子伸过来，放下，又伸回去。动作快到她差点没注意到。
但她注意到了。
她也注意到陈庆阳低头吃那块鱼的时候，耳根是红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按下去。然后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帆布鞋踩在鹅卵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第二天，沈伟杰照常来上学。
看见陈庆阳和弥晏，他笑了笑，跟平时一样。但陈庆阳注意到，他的眼睛有点肿，双眼皮肿成了单眼皮。
“沈伟杰。”弥晏开口。
沈伟杰看着他。
弥晏沉默了几秒。“中午请你吃饭。”
沈伟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弥哥请客？那我得多吃点。”
他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肿着的眼皮挤成一条缝。
三个人往教室走。沈伟杰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轻。走廊上有人在追跑，撞了他一下，他也没说什么，侧身让过去了。陈庆阳和弥晏走在后面。
“弥晏。”陈庆阳小声喊。
“嗯。”
他没说下去。不知道该说什么。弥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走了。”
他往前走去。陈庆阳跟上去。
中午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沈伟杰点了一桌子菜。炒米粉、海蛎煎、椒盐排骨、酸菜鱼。他把菜单翻来翻去，每翻一页就点一个。
“弥哥，我可真点了啊。”沈伟杰拿着菜单。“你别心疼钱。”
弥晏看了他一眼。“点。”
沈伟杰就真点了。点完把菜单往桌上一放，拿起筷子，等着。
菜上来，他大口大口地吃。米粉塞得满嘴都是，腮帮子鼓起来，像仓鼠。椒盐排骨咬得咔嚓响，骨头吐在桌上，堆成一小堆。他没说话，一直在吃。吃得很快，像跟谁抢。
陈庆阳看着他。把自己那瓶水推过去。
沈伟杰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放下瓶子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我就是难受。”他说，嘴里还含着米粉，声音含糊不清。
弥晏没说话。把椒盐排骨的盘子往沈伟杰那边推了推。
沈伟杰又夹了一块。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掉在米饭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他没擦，继续吃。米饭和眼泪一起咽下去。
陈庆阳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碗。碗里的米饭他几乎没动。
吃完饭，三个人往回走。沈伟杰走在中间，手里还拿着一根牙签，叼在嘴里。
“弥晏，陈庆阳。”他忽然开口，牙签一翘一翘的。“谢谢你们。”
弥晏没说话。
陈庆阳拍了拍他的肩。
沈伟杰笑了笑。牙签掉在地上，他没捡。那笑容有点苦，但也有点释然。像台风过后的天，还没完全放晴，但雨已经停了。
接下来的日子，沈伟杰慢慢恢复过来。
他还是会看弥清雅，但眼神不一样了。没那么热烈，更像是一种远远的注视。像看月亮——知道它在那里，知道它好看，但不会想把它摘下来了。
有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陈庆阳和沈伟杰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弥晏在打球，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闷闷的。弥清雅在和几个女生跳皮筋，头发长了一点，扎成一个小揪揪，跳的时候一甩一甩的。
沈伟杰看着那边，忽然开口。
“陈庆阳。”
“嗯。”
“你还喜欢她吗？”陈庆阳问。
沈伟杰想了想。“喜欢吧。但是那种喜欢，变了。”
“变成什么了？”
“变成……希望她幸福那种喜欢。”沈伟杰笑了一下。“是不是很傻。”
陈庆阳摇头。“不傻。”
沈伟杰转过头，看着他。“陈庆阳，你有喜欢的人吗。”
陈庆阳愣了一下。手指抠着台阶边缘的水泥缝。
“有。”
沈伟杰眼睛亮了。“谁啊？我认识吗？”
陈庆阳没说话。他看向操场的另一边。弥晏刚投进一个球，正往回跑，汗水在阳光下闪光。T恤后背湿了一片，贴在肩胛骨上。
沈伟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愣了几秒。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哦”了一声。那声“哦”拖得很长，像终于看懂了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陈庆阳收回目光，看着他。
“你别告诉别人。”
沈伟杰点头。“放心，我嘴最严了。”
他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沈伟杰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肿眼皮已经消了，变回双眼皮。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还没完全消掉的难过，照得很淡。
操场上，弥晏又投进一个球。篮球穿过篮网的声音，唰的一声，很好听。陈庆阳没有回头看，但他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