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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生日   六月的 ...

  •   六月的第一天,陈庆阳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的颜色是那种灰蓝灰蓝的,像洗了很多遍褪了色的旧校服。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小块水渍,是去年台风天漏雨留下的,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章鱼。七条腿。

      他盯着那只“章鱼”看了很久。巷子里有人经过,脚步声不急不慢,鞋底踩在石板路上沙沙的,大概是早起去市场的人。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隔壁阿婆家的公鸡叫了,叫了一半又停了,像是自己也觉得叫早了。

      今天是他的生日。

      他没跟任何人说。从小到大,生日对他来说就是一碗加了鸡蛋的面线,奶奶记得就吃,不记得就算了。有时候奶奶会多煎一个荷包蛋,有时候不会。鸡蛋是奶奶自己养的鸡下的,蛋黄特别黄,煎出来边缘焦焦的。他妈在外头,有时候会寄东西回来,一件新衣服,或者一双球鞋,或者一包超市买的糖。有时候不会。他从来不问,也不提醒。

      怕麻烦别人。怕被人觉得矫情。怕那些期待落空之后心里空荡荡的感觉。那种感觉他尝过太多次了,不想再尝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肥皂味道,是奶奶自己做的,用碱水煮出来的,粗糙,但闻着安心。枕头套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

      院门响了。

      不是敲门,是那种被人推开又轻轻合上的声音。铁门轴缺油,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然后是他熟悉的脚步声,不急不慢,步子很大。弥晏走路就是这样,看着不急,但几步就到了跟前。

      “阳。”窗户外头有人喊。

      他坐起来,推开窗户。窗户推开的时候卡了一下,他用手掌拍了一下边框才推出去。晨光从弥晏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条金边。他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眼皮有点肿,头发乱糟糟的,后脑勺翘起来一撮,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就跑过来了。T恤领口是歪的,往左边斜着,露出锁骨。

      “开门。”他把手里的袋子递进来。

      陈庆阳接过袋子,打开。里面是一个搪瓷碗,倒扣着一个盘子。他把盘子揭开,热气扑上来。

      是一碗面线。汤还是热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飘着几根青菜。面线糊了,坨成一团粘在碗底。荷包蛋煎焦了,边缘是黑的。青菜煮过了头,黄黄的,蔫蔫的。卖相不好,但香味还是飘出来,混着葱花和麻油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糊味。

      他看见弥晏的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在食指侧面,像是被锅边烫的。已经不红了,但痕迹还在,一小条,微微凸起。

      “你煮的?”

      弥晏站在窗外,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他脸上,很快又移开了,落在窗台上那盆多肉上,好像那盆多肉突然变得很有意思。多肉是奶奶养的,叶片厚厚的,边缘有一点红。

      “吃了。”两个字。

      陈庆阳低下头。碗里的热气蒸腾上来,扑在脸上,热热的。面线糊了,荷包蛋煎焦了,青菜煮黄了。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线。坨在一起,扯了半天才扯开。

      放进嘴里。咸了。面线粘成一团,咬下去软塌塌的。荷包蛋煎老了,边缘是硬的,咬起来有点苦。青菜煮过了头,嚼在嘴里像嚼烂布。

      弥晏的视线从多肉上移过来,很快地扫了一下他的碗,又移回去。“怎么样。”

      “难吃。”

      弥晏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松了一口气。肩膀也松下来了,刚才一直绷着。

      陈庆阳低下头,继续吃。一口一口,把坨掉的面线吃完,把煎焦的荷包蛋吃完,把煮黄的青菜吃完。最后端起碗,把汤也喝完了。汤咸了,喝到碗底有没化开的盐粒,沙沙的。

      他把空碗递出去。“谢谢。”

      弥晏接过碗,没走。他站在窗外,手指在窗台边缘轻轻敲着,没有声音,只是那个动作。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又缩出来,又伸进去。口袋鼓出来一块,方方正正的。

      “怎么了。”陈庆阳问。

      弥晏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纸盒子,大概巴掌大,外面用旧挂历纸包了一层。挂历纸的图案是山水画,有亭子有松树,被裁得歪歪扭扭的。包得不太工整,边角翘着,胶带贴歪了又撕下来重贴过,留下好几道痕迹,纸面都被胶带扯毛了。

      他递过来。没说话。目光落在盒子上,又落在自己脚尖上。他的拖鞋是蓝色的,左脚那只大脚趾那里磨薄了,快要破。

      陈庆阳接过来。盒子很轻,轻得像里面什么都没有。他拆开包装。胶带粘得很紧,他撕了两下没撕开。弥晏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帮忙,又缩回去了。

      打开。里面是一枚贝壳。不是那种海边随便能捡到的花蛤壳或牡蛎壳,是一枚虎斑贝。乳白色的底子上有褐色的斑纹,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又像海浪的纹路。光滑得像被人摸了很多遍,表面有一层很淡的光泽,不是天生的,是用手摸出来的。

      他把它翻过来。贝壳里面写了两个字。

      陈庆阳。

      不是刻的,是用什么尖东西划的。笔画很细,有的地方划歪了,又补了一笔。“庆”字里面那个“大”写得特别大,快顶到边缘了。“阳”字的右边那个“日”写歪了,偏向左。字迹不太工整,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刻在石头上。

      “哪来的。”他问。声音比平时轻。

      “去年捡的。”弥晏说。还是没看他,盯着窗台上那盆多肉。多肉的叶片上凝着一滴露水,亮晶晶的。“在小岛那边。”

      去年暑假。他们去小岛那边玩,沈伟杰也去了,还有弥清雅。一群人在沙滩上跑,陈庆阳蹲在礁石上找章鱼。弥晏没跟他们一起,一个人沿着水边走,低着头,不知道在找什么。他那时候以为弥晏在捡贝壳,捡了一下午也没见他捡到什么。原来只捡了这一枚。

      “留了一年?”

      弥晏没回答。手伸过来,像是要把贝壳拿回去。手指碰到盒子的边缘。“不要算了。”

      陈庆阳把手缩回去。“谁说不要。”

      他把贝壳握在手心里。凉的。虎斑纹路贴着掌心,微微凸起。手指摸到贝壳边缘有一小道磕痕,不仔细摸发现不了,像是掉在地上过。他低头看那道磕痕——在贝壳最薄的地方,磕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更白的颜色。

      弥晏看见他盯着那道磕痕,下巴绷了一下。

      “包的时候掉了一次。从桌上滚下去了。”他顿了顿。“找了半天。”

      陈庆阳没说话。他把贝壳放进口袋。不是随便塞进去,是放进去之后又用手按了一下,确定它在里面,不会掉出来。

      “你捡的时候,就想要给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和弥晏说“你在想什么”一样的语气。

      弥晏偏过头,看着巷子尽头。巷子尽头那棵木麻黄被晨光照着,树顶亮了一片。他的耳朵尖红了。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漫上去,漫到耳廓,漫到耳后。

      “不知道。就是觉得好看。”他停了一下。“想给你看。”

      “那为什么留了一年。”

      弥晏没回答。手指在窗台上又敲了两下。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耳朵上的绒毛照成金色。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就是没给。”

      陈庆阳看着他的侧脸。弥晏的下颌线绷着,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起去年暑假,一群人从海边回来的时候,弥晏走在最后面,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鼓出来一块。沈伟杰问他捡了什么,他说“没什么”。

      那时候他以为弥晏什么都没捡到。原来他捡了。捡了一枚贝壳,带回家,洗干净,在里面写了两个字。放在抽屉里,放了一年。包进纸盒子里,掉在地上又捡起来。

      “弥晏。”

      “嗯。”

      话堵在喉咙里。想说谢谢,想说你怎么这么好,想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但那些话太重了,说出来就轻了。

      弥晏转过身。“我走了。”

      他往巷子口走。步子比平时快,肩膀绷着。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跟着他的步子一颠一颠的。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

      “下午去海边。”

      不是问句。是陈述。和“走了”一样平。

      陈庆阳点头。

      弥晏转回去,继续走。拐过巷子尽头的时候,手抬起来,挠了一下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被挠得更乱了。

      下午三点,他到海边的时候,弥晏已经在了。

      太阳很大,晒得沙滩发烫,踩上去热烘烘的。沙子被晒了一中午,烫得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弥晏坐在礁石上,看着海。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他换了件白T恤,比早上那件新一点,领口没歪。头发还是乱糟糟的,后脑勺那撮翘着,没压下去。

      陈庆阳爬上去,在他旁边坐下。礁石被太阳晒得烫手,坐下去能感觉到热度透过裤子传上来。两个人都不说话。

      海面很平,没有风。太阳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晃得人眼睛发酸。远处的渔船停着不动,像画上去的,船身被太阳照得发白。空气里的咸腥味比平时重,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岸边的木麻黄树一动不动,叶子垂着,连风都躲起来了。知了在远处的树上叫,叫一阵停一阵。

      陈庆阳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贝壳。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礁石上。阳光照在上面,虎斑纹路更清楚了,一圈一圈的,被光一照变得有点透,能看见里面更深的纹路。贝壳里面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被阳光照得发亮。

      “弥晏。”

      “啊。”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弥晏的手指动了一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转头。他的侧脸被阳光照着,下颌线很硬,咬肌那里微微鼓了一下,像是在咬牙。

      “你猜。”他说。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陈庆阳看着他。他的耳朵又开始红了。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漫。耳廓被阳光照得透亮,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血管。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轻轻颤了一下。

      “你对我好,是因为我爸的事吗。还是其他的。”

      弥晏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很深,比平时深。他的瞳孔里映着海面的光,亮得不像话,像被太阳晒烫的水面。

      “不是。”这两个字说得很重,很硬,像砸出来的。

      “那是因为什么。”

      弥晏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又动了一下。他转回去,看着海。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指节被太阳晒得发红。

      沉默了很久。久到太阳往西边沉了一截,海面的金色变成了橙色。久到远处的渔船动了一下,突突突地开远了,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浪痕。久到知了不叫了,木麻黄的叶子开始沙沙响——起风了。

      “不知道。”他说。

      又是这两个字。但这次说得很轻,像叹气。

      陈庆阳低下头,看着贝壳。阳光照在虎斑纹路上,一圈一圈的。他把它拿起来,握在手心里。贝壳被太阳晒得温温的,不像早上那么凉了。

      “走吧,去那边看看。”

      他站起来,从礁石上跳下去。沙子很烫,踩上去软软的。弥晏也跳下来,落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沙滩往远处走。风起来了,吹得头发乱飞。岸边的木麻黄沙沙响,像有人在叹气。浪头比刚才大了一点,一道一道地涌上来,把沙滩上的脚印冲掉。

      走到滩涂尽头,弥晏停下来。这里已经是海滩的最边缘,再往前就是礁石群,大大小小的礁石被海水冲刷得圆滚滚的。太阳快沉下去了,海面变成深灰色,只有天边还有一抹橙红。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从沙滩一直拖到水边。

      他转过身,看着陈庆阳。

      “明年。”

      陈庆阳愣了一下。海风吹过来,把弥晏的头发吹乱了。

      “明年生日。还煮。”

      弥晏说完就把头转回去了。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耳朵红透了,被夕阳照着一清二楚。后颈也红了,从发际线一直红到衣领下面。

      陈庆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夕阳把弥晏的影子拉得很长,从沙滩一直拖到他脚边。影子落在沙子上,边缘被风吹得有点模糊。

      他追上去。沙子被踩得沙沙响。

      “后年呢。”

      弥晏没停步。走了几步。脚尖踢起一小片沙子,沙子被风吹散了。

      “每年。”

      一个字。不是“可以每年”,不是“每年都煮”,是“每年”。像是这件事不需要商量,不需要考虑,不需要加任何修饰。就是每年。

      陈庆阳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沙。潮水涌上来,没过他的鞋底。凉的。鞋底边缘渗进一圈海水,脚趾头湿了。他没说话,但嘴角弯着。很小的弧度,像退潮时留在沙滩上的那道水线。

      弥晏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陈庆阳在笑。就像陈庆阳知道他耳朵红了,知道他在咬牙,知道他走路的时候肩膀绷着,是在忍着什么。他们都知道。只是不说。

      太阳沉下去了。天边的橙红变成灰紫,灰紫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出来了,挂在天顶上,亮得很淡。渔船都回来了,泊在远处的码头,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水面上投下细碎的倒影。

      “走吧,回家。”弥晏转身往回走。

      陈庆阳跟上去。两个人的影子被暮色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叠在一起的影子。弥晏的影子比他长出一截,从肩膀的位置延伸出去,像另一个人的。和每天早上上学时一样。

      “弥晏。”

      “啊。”他没有回头,但步子慢了一点。

      “你生日我也给你送一个不一样的。”

      弥晏没回头。走了几步。

      “别送什么奇奇怪怪的。”

      声音闷闷的。耳朵又红了。

      陈庆阳在心里记下。弥晏生日在七月二十八,狮子座。还有一个多月。来得及准备,来得及想送什么,来得及攒钱,来得及把东西包进纸盒子里,包得比这次好一点——胶带贴正,边角压平,不掉在地上。他看了一眼弥晏的背影,肩膀很宽,背很直,后脑勺那撮头发还是翘着的。

      回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有人家在烧香,空气里飘着檀香的味道,混着饭菜的香气。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有人在拜拜。檀香的味道很浓,从巷口一直飘到巷尾。经过一户人家门口,门楣上贴着褪色的春联,红纸被雨水冲刷得泛白了,但字还能看清——“天增岁月人增寿”。

      走到家门口,弥晏停下。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靠得很近。飞虫围着灯罩撞来撞去,翅膀扑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进去吧。”

      陈庆阳点点头。他没动。弥晏也没走。两个人站在门口,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明天见,呆子。”陈庆阳说。

      弥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手心很热,和早上一样,和昨天一样,和每一次一样。手指在陈庆阳的头发里停了一下,比平时久。然后收回来。

      “明天见,傻子。”

      他转身走了。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越来越淡。拐过巷子尽头的时候,手抬起来,挠了一下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被挠得更乱了。

      陈庆阳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奶奶还没回来。堂屋的灯没开,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白。月光照在茶几上,照在那只搪瓷碗上——弥晏早上送面线的那只碗,他洗好了放在那里,打算明天还回去。

      他坐在床边,把贝壳拿出来,放在台灯下面。台灯的光是橘黄色的,照在贝壳上,虎斑纹路更深了。他把它翻过来,看着里面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陈庆阳。“阳”字的右边那个“日”写歪了,偏向左。

      他看了一会儿,把贝壳放在枕头边。和那瓶汽水放在一起。

      汽水还剩半瓶,气泡早就没了,橘子的颜色沉在底下,上面是透明的。瓶身上还有水渍干了的痕迹,一道一道的。瓶盖被撬过的边缘有一点锈。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留这个。就是没扔。

      两样东西放在枕头边。一枚贝壳,半瓶汽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贝壳上,虎斑纹路泛着一层淡淡的光。照在汽水瓶上,玻璃折射出一个小小的光圈,落在枕头边上。

      他躺下来,侧过身,看着那两样东西。伸出一根手指,沿着贝壳的虎斑纹路慢慢划过去。一圈,又一圈。纹路在指尖下面微微凸起,像树的年轮,像海浪的纹路,像某种他看不懂但摸得着的文字。

      窗外有狗叫了一声。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越来越远。拖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远处有谁家的电视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放什么。隔壁阿婆咳嗽了一声。

      他把贝壳握在手心里。凉的。慢慢变暖了。

      闭上眼睛。

      嘴角有一点弯。

      窗外的月亮很安静,巷子很安静,整个世界都很安静。只有他的心跳,扑通扑通的,像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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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因为这是第一次写篇幅比较长的内容所以如果感觉很奇怪也请谅解 但也十分希望大家喜欢 这部作品的内容是根据小时候在海边的一部分经历去像去写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