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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误会 运动会之后 ...
运动会之后,日子照常过。
弥晏的两枚金牌被学校挂在荣誉室里,和锦旗挂在一起。玻璃柜子,里面铺着红绒布,金牌放在正中间。有时候陈庆阳经过荣誉室,会从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一眼。金牌还在那儿,被红绒布衬着,亮亮的。他没有进去过。
他那一枚被他藏在抽屉最里面。用旧校服上剪下来的蓝布包了两层,塞在铁盒子底下。铁盒子是以前装饼干的那种,盖子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里面还有几样东西——一枚虎斑贝,几张成绩单,半瓶没喝完的汽水,汽水瓶盖单独放在角落里,瓶盖上有一圈锈。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他会把铁盒子拿出来,打开,把金牌从布里取出来。摸一摸边缘——有一道很细的划痕,是比赛时和另一枚金牌碰撞留下的。摸完了,再包好放回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铁盒子的牡丹花上。
他没告诉任何人。
这是他的。弥晏给他的。
十二月,天冷了。
海风不再是黏糊糊的咸腥,是干的,硬的。刮在脸上像被砂纸轻轻擦过。巷子里的石板路每天早上都结一层薄霜,踩上去滑滑的。墙头的猫也不蹲墙头了,缩在墙角,把身体团成一个球,尾巴搭在鼻子上。陈庆阳每天早上推开门,都缩着脖子,把校服领子竖起来。
弥晏还是那个时间等在院门口。靠着门框,手插在口袋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他的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拉链头断了半截。看见陈庆阳出来,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蓝色的,针织的,边角被洗得有点起球了。绕在陈庆阳脖子上。一圈,两圈。然后转身往前走。
“我不冷。”陈庆阳说。声音被围巾裹住,闷闷的。
弥晏没回头。“戴着。”
围巾上有弥晏的温度,温温的,还有他身上的味道。汗味、海盐味、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陈庆阳把下巴埋进围巾里。经过王燕婶家门口的时候,小黄从门缝里探出头,叫了一声,又缩回去了。太冷了,狗都不愿意出来。
那天放学,张昭文又来了。
陈庆阳走出校门的时候,看见张昭文站在榕树下。气根垂下来,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他穿着初三的深蓝色校服,和别人不一样。书包带子只背了一边,手里拿着一沓复印件,纸边被风吹得哗哗响。看见陈庆阳,笑着招手。
“陈庆阳,正好。”他把手里的复印件递过来。“市里有个作文比赛,老师推荐你参加。这是往年的获奖作品,我帮你复印了一份。你拿回去看看。”
陈庆阳接过来。纸张是热的,刚从复印机里出来不久,带着墨粉的味道。第一页上印着一篇作文,标题是《海边的清晨》,作者是某个他不认识的名字。“谢谢学长。”
“不用谢。”张昭文笑了笑,“你是我见过最有潜力的学弟。上次那篇《我的家乡》拿到初三来当范文,我们语文老师念了两遍。”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人的眼睛,语气很认真。
陈庆阳把复印件折好,塞进书包里。纸张边缘割了一下手指,很轻。
“走吧,我送你回去。”张昭文看了看校门口的人流,“正好顺路。上次给你的入团申请表填好了吗?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陈庆阳偏过头。校门口的人很多,穿各种颜色校服的学生往外涌,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弥晏站在花坛边上,手插在棉袄口袋里,正看着他。隔着来来往往的人,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弥晏转身走了。
背影混进人群里。深蓝色的棉袄,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晃了一下,被几个抱着篮球的男生挡住了。陈庆阳站在原地,书包带子勒着肩膀。想追上去,脚没动。张昭文还在旁边等着。
“走啊。”张昭文说。
陈庆阳跟着他走。一直回头看。人群里没有深蓝色的棉袄。
路上,张昭文说了很多。说作文比赛的截止日期是下学期开学,说往年获奖的题目大多是写家乡写亲情的,说你那篇《我的家乡》可以再改改拿去参赛。又说入团的事,说推荐信他已经写好了,等申请表交上去就行。陈庆阳听着,偶尔点一下头。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张昭文的话吹散了一半。他把下巴往领子里缩了缩。脖子上没有围巾,风直接灌进来,凉飕飕的。
走到巷口,陈庆阳停下。
“到了。”
张昭文看了看巷子里面。石板路被风吹得发白,两边墙上爬满了枯掉的爬墙虎,只剩下灰褐色的藤,贴着墙,像血管。“行。”他拍了拍陈庆阳的肩,手落在他肩膀上,力道不重。“有事联系。作文好好写,拿个奖回来。”
他转身走了。深蓝色的校服在灰扑扑的巷子里越来越远,拐过弯,被木麻黄挡住了。
陈庆阳往家走。书包里的复印件硌着后背。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
弥晏站在那儿。
靠着院门,手插在棉袄口袋里。不知道站了多久。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拖得很长。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额前几根翘着,他没有拨。耳朵尖冻得发红。
“弥晏。”
弥晏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面亮亮的,但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我在听”的亮,是另一种。更深,更沉。像退潮后的海面,看着平,底下有东西在涌。嘴唇抿着,嘴角往下压了一点。
“你怎么在这。”陈庆阳走过去。
弥晏没回答。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路灯的镇流器在头顶嗡嗡响。
“他送你回来的。”
不是问句。声音比平时低,被风吹散了一半。呼出的白气飘过来,散在陈庆阳脸上。
陈庆阳愣了一下。“他说顺路。给了作文比赛的资料,还有入团的事。”
弥晏没说话。转过身,往巷子里走。步子不快,但很重。棉袄的衣角被风吹起来,石板路在他脚下发出闷闷的声响。
陈庆阳跟上去。“弥晏。”
弥晏没停。陈庆阳追上去,走到他旁边。弥晏没看他,看着前方的路。侧脸被路灯照着一半,另一半在阴影里。下颌线绷得很紧,咬肌那里微微鼓着。
“弥晏,你怎么了。”
弥晏停下来。背对着他。路灯把弥晏的影子投在陈庆阳身上,把他整个人罩住了。影子的边缘被风吹得有点模糊。
“没事。”两个字。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更快了。棉袄的衣角甩了一下,拐过巷子尽头,被木麻黄的树影吞掉了。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被路灯照成金色,晃了一下,不见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从巷口灌进来,呜呜的。远处有狗叫了一声。谁家的电视还开着,隐隐约约的,在放晚间新闻。
陈庆阳站在那儿。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脖子上没有围巾。他站了很久,直到路灯底下飞虫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晃得他眼睛酸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堂屋里,奶奶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他径直走进房间,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在床边,把铁盒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打开。金牌包在蓝布里,露出一角。他摸了摸那道划痕。弥晏比赛时留下的。他想起弥晏站在巷口的样子,手插在口袋里,耳朵冻得发红。问他“他送你回来的”,声音很低。
他把金牌握在手心里。凉的。慢慢变暖了。
第二天早上,弥晏没来叫他。
陈庆阳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巷子染成橙红色。石板路上的霜被太阳一照,化成薄薄的水,亮晶晶的。王燕婶家的门开了,小黄跑出来,在墙根撒了泡尿,看了他一眼,又跑回去了。隔壁阿婆出来倒垃圾,拎着红色塑料袋,看见他说“阳啊,还不去上学”。他说“就去了”。
一个人往学校走。巷子里的石板路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滑滑的。经过弥晏家门口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院门关着。堂屋的灯亮着,窗户上蒙着一层水雾,看不清里面。厨房的烟囱冒着烟,蓝萍在里面做早饭。铁锅碰撞的声音叮当响了一下,又停了。
他没停。继续走。步子比平时快。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印。围巾在书包里,他没有拿出来戴。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到教室的时候,弥晏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斜后方,隔着一条过道。他低着头在翻课本,翻了两页,又翻回去。陈庆阳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弥晏没抬头。课本上的字,不知道他看进去了没有。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走进来,翻开教案,开始讲一元一次方程。移项要变号,等号两边要平衡。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吱吱的声音。陈庆阳盯着黑板,但什么都没看进去。他偏过头。弥晏在看着黑板,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转一圈,停一下。掉了,捡起来,又转。他没有往这边看。
陈庆阳把头转回去。手指抠着课桌边缘的毛刺。毛刺扎进指甲缝里,有一点疼。
下课的时候,沈伟杰跑过来。“中午吃啥?食堂今天有红烧肉!我早上路过厨房闻到了!”
陈庆阳没说话。弥晏站起来,往教室外面走。棉袄的衣角擦过陈庆阳的课桌边缘。
“弥哥你去哪?”沈伟杰喊。
弥晏没应。身影消失在走廊上。
沈伟杰看看门口,又看看陈庆阳。“你们俩咋了?”
“没什么。”
沈伟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在陈庆阳旁边坐下来,没再叽叽喳喳。手指在桌上画圈,画了一会儿,忍不住了。“是不是吵架了?”
陈庆阳摇头。
上课铃又响了。弥晏踩着铃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瓶水。放在桌上,没喝。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陈庆阳看着那瓶水。瓶盖没拧开过。弥晏以前都会带两瓶的。一瓶给他,一瓶自己喝。他低下头,把课本翻到下一页。那一页讲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课桌抽屉里还有上周弥晏放的那瓶矿泉水,没喝完,瓶身上落了一层灰。
放学的时候,陈庆阳在座位上收拾书包。拉链拉了两下没拉上,卡住了。他使劲一拽,拉链头差点扯掉。弥晏已经走了。背影在走廊上晃了一下,被夕阳拉得很长。深蓝色的棉袄,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
沈伟杰走过来,小声问:“你跟弥哥到底咋了?”
“没有。”
“那他怎么……”
“不知道。”陈庆阳背上书包。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他没扶。走出教室的时候,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橙红色。
他一个人走回家。巷子里的石板路被太阳晒了一下午,隔着鞋底能感觉到余温。路边的猫看见他,跳上墙头跑了。走到弥晏家门口,他停了一下。院门关着。堂屋的灯亮着,蓝萍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弥清雅在院子里收衣服,嘴里哼着歌。没有弥晏。
他继续走。石板路上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第二天。第三天。
弥晏都没来叫他。
每天早上陈庆阳推开门,院门口都是空的。晨光照在石板路上,把露水照得亮晶晶的。没有人靠着门框,没有人手里转着狗尾巴草,没有人把围巾解下来绕在他脖子上。
到教室的时候弥晏已经在了。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有时候翻课本,有时候趴着。课间不在座位上,不知道去哪了。上课铃响才回来,手里有时候拿着水,有时候什么都没有。放学的时候走得很快,背影在走廊上晃一下就没了。不揉他头发了。不看他的眼睛。不和他说话。
陈庆阳坐在座位上,能感觉到弥晏的视线有时候落在自己后背上,热热的。但一回头,弥晏已经把目光移开了,看着窗外。窗外是操场,木麻黄的叶子落了一地。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问,但弥晏说“没事”。他们之间有个默契——弥晏不想说的,他就不问。可他希望弥晏能说出来。
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章鱼。七条腿。月光照在上面,把它照得很淡。他把手伸到枕头边,碰到那枚虎斑贝。沿着纹路慢慢划过去。一圈,又一圈。弥晏为什么不理他了?他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肥皂的味道,粗糙,但闻着安心。他把贝壳握在手心里。凉的。慢慢变暖了。弥晏的手心一直是热的。揉他头发的时候,握他手的时候,把围巾绕在他脖子上的时候。都是热的。
他闭上眼。睡不着。
第四天。课间。
陈庆阳坐在座位上,盯着课本。那一页是语文书,《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他已经看了三天了,还没翻过去。
沈伟杰从外面跑进来,一屁股坐在弥晏的座位上。“庆阳,我问你个事。”
“嗯。”
“你跟弥哥是不是因为那个学长吵架的?”沈伟杰压低声音,往门口看了一眼。“初三那个,姓张的。”
陈庆阳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他老来找你。送你回家。给你送资料。”沈伟杰说,“弥哥是不是看见了?”
陈庆阳没说话。他想起那天——张昭文拍了拍他的肩。他转头的时候,弥晏站在巷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们。那时候弥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他没看清。现在想起来,那是从没见过的。
“弥哥那是吃醋了。”沈伟杰说。
陈庆阳的喉咙里堵着。不会吧。他在心里说。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不确定。不确定弥晏是不是真的会因为他跟别人说话就不高兴。不确定弥晏是不是真的在乎他到那种程度。他不敢确定。
沈伟杰叹了口气。“你去跟他说清楚呗。就说那个学长只是给你送资料,你跟他没什么。”
陈庆阳低下头。手指抠着书页边缘。纸张被抠出一道印子。“他不会听的。”
“你不试怎么知道。”
陈庆阳没说话。他不敢。怕走到弥晏面前,弥晏看他一眼,转身走了。怕弥晏说“没事”,然后继续不理他。怕确认弥晏真的在生他的气,而他连为什么都搞不明白。
沈伟杰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我看弥哥这几天也不好受。”
他走了。陈庆阳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操场上,木麻黄的叶子被风吹起来,打着旋。有一片贴在窗户上,停留了几秒,又被风卷走了。他想起弥晏揉他头发的时候。手心的温度,手指的力道,停在他头发上的那一下。已经四天没有过了。
那天晚上,陈庆阳回到家,奶奶在堂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他径直走进房间,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铁盒子上。他坐在床边,把铁盒子打开。金牌包在蓝布里,露出一角。他摸了摸那道划痕。弥晏比赛时留下的。
他想起运动会那天,弥晏冲线后抬起头看他的样子。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想起车上弥晏说“你在看”,三个字,声音很轻,被引擎声盖过去一半。
他把金牌握在手心里。凉的。慢慢变暖了。
明天。明天如果弥晏还不来叫他,他就去找他。不是去问“你为什么生气”,就是去找他。和平时一样。弥晏不说,他就不问。但他可以不问地站在那儿。就像弥晏一直做的那样。
他把金牌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牡丹花被月光照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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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因为这是第一次写篇幅比较长的内容所以如果感觉很奇怪也请谅解 但也十分希望大家喜欢 这部作品的内容是根据小时候在海边的一部分经历去像去写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