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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涨潮 时间过得很 ...
时间过得很快。陈庆阳不知道怎么过的这两个月——每天陪弥晏去海边,看兄妹两个打打闹闹,跟弥晏研究那部新手机,看书,把暑假作业写完。还去地里挖了地瓜,烤成焦炭,吃得很开心。
奶奶说他晒黑了。弥晏说黑点好看。
初一开学那天,陈庆阳站在初一三班的走廊上,透过窗户往里看。弥晏比他先到,坐在靠窗的第三排,正托着腮发呆。
“陈庆阳。”
班主任在讲台上喊他。是个语文老师,五十来岁,戴老花镜,说话慢吞吞的,但谁都知道她不好惹。
陈庆阳走进去。
班主任看了一眼名单,又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弥晏旁边:“你坐那儿。跟弥晏同桌。”
陈庆阳走过去,在弥晏旁边坐下。
弥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同桌。”
就两个字。嘴角有一点弧度。
陈庆阳把书包挂在桌钩上。低头的时候,发现抽屉里已经放了一瓶矿泉水——弥晏带的。每次都会多带一瓶。常温的。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喝得有点急,一小股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弥晏在旁边翻课本,没说话。但陈庆阳能感觉到他往这边看了一眼。
教室里陆续坐满人。大部分是陌生面孔。陈庆阳扫了一圈,认识的没几个。岩武镇不小,小学分散在几个村子,升初中重新分班,认识久的也就弥晏一个。
不对,还有一个。
“陈庆阳!”
沈伟杰从门口跑进来,锅盖头被风吹得翘起来一撮。“你也在这个班啊!太好了!我还以为一个认识的都没有。”
他在陈庆阳前面的空位坐下。
弥晏瞥了他一眼:“我不是人?”
“认识认识,弥哥谁不认识。”沈伟杰笑嘻嘻的,从书包里掏出一长条棒棒糖,“喏,给你们带的。我暑假去我爸妈那儿了。”
“清雅在六年级。”弥晏说,语气很平,“小学部。”
沈伟杰拆棒棒糖的手停了一下。“我知道啊。”
“你知道就好。”
陈庆阳在旁边听着,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沈伟杰喜欢弥清雅这件事,大概除了弥清雅自己,全世界都知道了。每次看见弥清雅就脸红,话都说不利索,还硬说自己只是“对女孩子比较照顾”。
弥晏从沈伟杰手里抽了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陈庆阳嘴里。蓝莓味的。
“眼睛被大黄屎粘住了。”弥晏说。
陈庆阳含着棒棒糖,差点呛到。
沈伟杰脸红了:“我没有!”
“我说你了吗。”
沈伟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陈庆阳趴在桌上笑得肩膀发抖。
上课铃响了。第一节是班会课,班主任让大家自我介绍。轮到陈庆阳的时候,他站起来,声音不大:“我叫陈庆阳,崇武小学毕业的。”
没了。
坐下的时候,他听见后面有人小声嘀咕:“声音跟蚊子似的,娘炮。”
然后有人笑。
陈庆阳没回头。他把课本翻开,盯着第一页的空白处看。上面有人用铅笔写了几个字,看不清是什么,被橡皮擦过了,留下一片灰蒙蒙的痕迹。
弥晏转过头,朝后面看了一眼。
那目光不凶。就是很平,平得像退潮后的滩涂,什么都没有。但后面的人立刻闭了嘴,低下头假装翻书。
陈庆阳扯了扯弥晏的衣角。
弥晏才转回来。他什么都没说,把矿泉水瓶往陈庆阳那边推了推。陈庆阳拿起来又喝了一口。常温的,有一点塑料瓶的味道。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姓吴,三十出头,皮肤晒得跟酱鸭一样,说话声音很大。他让全班绕操场跑三圈。操场是煤渣铺的,跑起来扬起一阵灰。九月的太阳还毒,晒在人脖子上像贴了块热毛巾。
陈庆阳跑在队伍中间。他不擅长跑步,步子小,呼吸乱,跑到第二圈就开始喘。前面的人越跑越远,后面的人越来越少——有人已经开始走了。
弥晏跑在第一个。
不是那种“冲在最前面”的跑法。他的步子很大,但很稳,像在量什么东西。摆臂的幅度不大,贴着身体前后划动,像船桨入水。煤渣在他脚后扬起来一小片灰,落下去,又扬起来。
陈庆阳盯着那个背影。
弥晏跑步的时候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他懒洋洋的,走路拖着步子,肩膀微微往前塌,像随时准备靠在什么地方。但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是绷紧的。后背拉直了,肩胛骨在T恤下面一收一放,像某种机械。
跑到第三圈,陈庆阳已经快喘不上气了。他弯下腰,手撑着膝盖,汗从额头滴下来,砸在煤渣上,变成一个深色的小点。他抬起头,看见弥晏还在跑。
已经超过别人快一圈了。
吴老师站在操场边上,手里拿着花名册,本来在低头写什么。跑到第二圈的时候他抬起头,目光跟着弥晏移动。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他把花名册放下了。
三圈跑完,弥晏走回来。T恤领口湿了一圈,贴在锁骨上。额头的汗顺着太阳穴流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迹。呼吸很重,但不乱。
吴老师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弥晏。”
“以前练过?”
“没有。”
吴老师又看了他一眼。那种看不是随便看看——是从头到脚,从肩膀到腿,像在估量什么东西。“放学来我办公室一趟。”
弥晏没说话。
陈庆阳在旁边喝水,听见这句话,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水从瓶口溢出来一点,淌在他手指上,凉的。他低头把水擦在裤子上。
放学的时候,吴老师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弥晏进去了大概十分钟。
陈庆阳在走廊上等他。夕阳从教学楼西边照过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橙红色。他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瘦瘦长长的一条。他把脚挪了挪,影子也跟着挪。
沈伟杰早就跑了,书包往肩上一甩,说去小学部那边看看。陈庆阳知道他去干什么,没说破。
弥晏出来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子不快,夕阳在他背后,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金边。陈庆阳看着他从光里走出来,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比暑假又高了一点。
“说什么了?”陈庆阳问。
“让我去田径队。”
“去啊。”
弥晏没接话。两个人往校门口走。穿过操场的时候,煤渣在鞋底咯吱咯吱响。操场边上有几个高年级的在打篮球,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闷闷的,混着喊叫声。一个球滚过来,碰到陈庆阳的脚,他踢回去。
“你跑步是挺快的。”陈庆阳说。
弥晏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想我去?”
“你自己想不想?”
弥晏没有回答。
校门口,弥清雅已经等着了。她背着书包站在榕树下,手里拿着一包辣条,嘴角沾着红油。小学部比初中部早放一节课,她大概等了有一会儿了。榕树的影子罩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切成明明暗暗的几块。
“哥你们好慢!”她朝他们挥手。
弥晏走过去,把她嘴角的辣条油擦掉。弥清雅躲了一下,没躲开。
“沈伟杰呢?”弥清雅往他们身后看了看。
“走了。”弥晏说。
“哦。”弥清雅把辣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他怎么老往小学部跑。”
弥晏没接话。
陈庆阳也没接话。
三个人往家的方向走。弥清雅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踢路边的石子,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歌。石子滚进路边的排水沟,发出咚的一声。她停下来往里看了看,又继续走。
陈庆阳和弥晏走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鹅卵石路上,一高一低,中间夹着弥清雅更小的影子。三条影子被路面上的石头切得断断续续的,一会儿分开,一会儿叠在一起。
“那个吴老师。”弥晏突然开口。
“嗯?”
“他说我条件不错。身高、步幅、心肺,都适合练中长跑。”弥晏顿了顿。“说可以去市里比赛。”
“那挺好的。”
陈庆阳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调很平。他自己都听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练体育的话,放学要留下来训练。”弥晏说。“不能跟你一起走了。”
陈庆阳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他自己都没察觉。脚底下有一颗鹅卵石被他踩得翻了个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那有什么。”他说。“又不是见不到。”
弥晏没再说什么。
陈庆阳也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继续走。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鹅卵石在脚下滚动的声音。海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咸腥味,把弥晏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陈庆阳看见他的鬓角还有一点没干的汗迹,在夕阳下亮了一下。
走到岔路口,弥清雅往左拐。“我回去啦!庆阳哥明天见!”
陈庆阳应了一声。弥晏挥了下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现在影子只剩两条了。弥晏的影子和陈庆阳的影子,一高一低,投在鹅卵石路上。陈庆阳低头看着那两条影子。弥晏的影子比他长出一截,从肩膀的位置延伸出去,像另一个人的。
“你在想田径队的事?”陈庆阳问。
弥晏没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陈庆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再想想。”弥晏说。
送到陈庆阳家门口,弥晏停下来。
“明天早上我来叫你。”
“嗯。”
陈庆阳推开门,回头看了一眼。弥晏还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怎么?”
“没事。”
弥晏转身走了。步子不快,影子在鹅卵石路上越拉越长。陈庆阳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影子慢慢变淡,拐进巷子尽头,不见了。巷口有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弥晏从气根中间穿过去,像穿过一道帘子。
陈庆阳忽然想起下午体育课。弥晏跑在第一个的时候,离他最远的时候,大概隔了大半个操场。煤渣在弥晏脚后扬起来,阳光照在那片灰上,灰是金色的。
那时候他觉得弥晏离他很远。
现在弥晏拐过巷子尽头不见了,他觉得弥晏离他更远了。
晚上,陈庆阳写完作业,翻开历史书。奶奶在堂屋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在放戏曲。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什么,只有锣鼓点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历史书第一单元讲的是原始社会,上面画着几个小人围着火堆。他刚翻到第三页,听见窗外有动静。
他站起来推开窗。弥晏站在楼下,手里拎着个袋子。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淡,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一撮,像刚睡醒。
“你怎么又来了。”
“我妈做的地瓜饼。”弥晏把袋子递上来,“让我带给你和阿嫲尝尝。”
陈庆阳接过袋子。保温盒,还热着。他打开,地瓜饼的香味飘出来,带着猪油的香。饼皮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边缘有一点焦,是蓝萍煎的时候火开大了。
“你吃了吗?”
“吃了。”
弥晏站在窗外没走。月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他好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陈庆阳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想去田径队吗?”陈庆阳问。
弥晏抬头看他。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去试试?”
弥晏沉默了一会儿。陈庆阳看见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没有节奏,就是随便敲的。窗台上有一道裂缝,他的食指刚好按在裂缝上,来回摩挲。
“去了的话,放学就不能一起走了。”弥晏说。
声音很轻。轻到陈庆阳差点以为是风声。
“那有什么。”陈庆阳说。“又不是见不到。”
他又说了一遍。和放学路上说的一模一样。但他自己听着,也觉得这句话轻飘飘的,像海风里的沙子,扬起来就散了。
弥晏看着他。月光在弥晏眼睛里,像海水退潮后留在礁石坑里的那一小洼水,亮了一下。
“再想想。”弥晏说。
陈庆阳没再问。他们之间有个默契——弥晏不想说的,他就不问。但他知道弥晏在想什么。弥晏不想说的事,他会一直想,想到说出来为止。在那之前,陈庆阳只能等。
弥晏站了一会儿,说:“走了。”
他转身走进巷子里的月光。脚步声越来越远,被风声盖过去。
远处有狗叫了一声。不知道是谁家的,叫了两声就不叫了。
陈庆阳拿起一块地瓜饼咬了一口。软的,糯的,甜的。猪油的香在嘴里化开,混着地瓜本身那种淡淡的甜。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想起下午体育课,弥晏跑步的样子。跑在第一个,步子很大,煤渣在他脚后扬起一小片灰。阳光照在他后背上,把T恤晒得发亮。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弥晏经过他身边,带起一阵风,风里有汗味和海盐味。
那是他没见过的弥晏。
不是没见过弥晏跑步。以前在海边也跑过,追大黄的时候,赶海的时候,下雨了跑回家的时候。但那些时候弥晏是笑着的,或者喊着的。下午的弥晏没有笑,也没有喊。他就是跑。专注地、沉默地、像那件事本身就有意义一样地跑。
弥晏跑步的时候,好像会去到一个他不在的地方。
他把第二块地瓜饼咬了一口。甜的。但舌根上有一点说不清的涩。
窗外只有月光,和穿堂风经过巷子的声音。
弥晏应该已经到家了吧。从陈庆阳家到弥晏家,隔着几条巷子,走路大概五分钟。陈庆阳闭着眼睛都能走完那条路——经过王燕婶家门口,经过那棵被台风刮歪了的木麻黄,经过小卖部。
他忽然想,如果弥晏去了田径队,以后放学,那条路他要一个人走了。
不是不能走。他一个人走过很多路。妈妈走的时候他一个人走回家,奶奶去三婶家的时候他一个人吃饭,过年的时候他一个人看春晚。他都走过来了。
但那条路不一样。
那条路他走了六年,从来没有一个人走过。
他把第三块地瓜饼塞进嘴里,嚼得很大声。奶奶在堂屋喊他:“阳啊,你吃啥呢?”
“地瓜饼!蓝姨做的!”
“给我留一块!”
“留了!”
他把保温盒盖上,走到堂屋,放在奶奶手边。奶奶眼睛盯着电视,手伸过来摸了一块。戏曲唱到高潮处,锣鼓敲得震天响。
陈庆阳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历史书上,照在第三页,那几个围着火堆的小人身上。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贴着去年弥晏送他的生日贺卡,画了一只章鱼,歪歪扭扭的,八条腿画成了七条。弥晏说画错了,要重画。陈庆阳说不用,这样挺好的。
他把贺卡按了按。边角翘起来了。
明天早上弥晏会来叫他。明天下午弥晏会不会去田径队,他不知道。但明天早上弥晏一定会来。
一直都是这样的。
他闭上眼睛。巷子里的风从窗户缝钻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远处又有狗叫了一声,比刚才更远,或者只是另一只。
然后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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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因为这是第一次写篇幅比较长的内容所以如果感觉很奇怪也请谅解 但也十分希望大家喜欢 这部作品的内容是根据小时候在海边的一部分经历去像去写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