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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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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他将全屋的灯开启,环视了一圈空荡的客厅,无声低笑了一会儿。
他悠悠地去洗澡洗漱,换了件干净的睡衣,将穿了好几天的短袖以抛物的方式扔进去脏衣篓里。他并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坐在沙发上不动,独自地期盼某个人归家。而是心安理得之势走去卧室里,在床上辗转两下,一睡就是第二天。
一切好像从没发生过。
在醒来时,习惯性地摸起手机看了眼时间,盯的时间长了些,然后他胡乱地抹了两把脸醒醒神,昏沉地走出房间。
开门的瞬间,抬眼便看到一颗扎着马尾辫的饱满的脑袋从沙发背上露出。
“回来了。”他听见自己的嗓音沙哑干涩,走到厨房打了杯水一饮而尽。出来时,发现林艺在看着他。
不过是怔了一下,他的眼神无力却睁的很大。不远处的那一抹朝思夜想的倩影好似有些不同,具体哪儿不同?说不上来。还是那张脸,但不是往日的神情。她的眼睛里没了前几日的针锋相对,心情相对平稳了,连看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拖鞋的趿拉声很大,走到饭桌前,拉椅子的时候刻意地与地板摩擦出尖锐地刺耳,他见林艺的眉头一皱,别开了一下脸,才微笑着坐下。
“吃饭了吗?”他问。
“还没。”
“那....你要吃什么?”
她摇头。这话,顾桥南不知如何往下接。
“不好奇我这几天去哪里了?”她问。
“你想说,自然会说。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
她换了个姿势坐着。她在这里坐了三个多小时,始终维持着一个姿态,腰间酸楚的连着整个脊椎犹如针刺,不过,她的面上并未表现出任何不适。
“我有一些事情需要确认。”她说。
“你说吧。”
两人的语气及其平淡。
对于他们这层关系,凡是任何一方消失几天,都不应是这样的态度。顾桥南目光松弛,靠在椅背上,伸出的右腿笔直地垂下,挎在椅背的手时不时晃荡两下,尤其是纾解的眉峰,没有疑问亦没有担忧。
林艺不自觉地燃起一簇火苗。回来之前,她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但那些话和想象的画面完全没派上用场。
她觉得最起码会质问她几句吧?连一句担心都没有?也不问问她睡在哪,跟谁在一起,有没有吃饱。还有,她是一个女孩子,长得又不差,在外头多危险,一句问候总有吧?
——全都没有。
不过,很快她压下心中的不满与委屈,将他们丢到心房里一处角落,狠狠地将门关上,没经她允许,不准他们出来造次。
“我记得你家里之前是开连锁超市的。”她问。
“是。”
“规模很大吧?”毕竟,她也只是听同学们传的。
“万福超市和品轩酒店。”
林艺的眼珠抖了抖,吃了一惊,顾桥南家里竟是万福超市和品轩酒店!
万福可不是三五家的规模,最起码在他们那个三线城市里头,买东西的地方几乎都是万福超市,保守都有几十家。
还有品轩酒店,是她们当地有名的五星级酒店。那是体现身份的地方。曾几何时,谁家要在品轩酒店办置婚礼,是不得了的事情,都能在亲朋的嘴里传上好几天,腰杆子都能直好些年。
她偶尔会听到哪个同学在品轩酒店办了生日会,这样的人,在学校里会多出许多拥护者,有很多的朋友,他们总是一堆一堆的,看起来每天都很恣意开心。尤其是做早操、体育课、就连上厕所都不会落单的人。
大抵连同学都不曾得知,这大名鼎鼎地品轩酒店,竟然最后一排的顾桥南家里的产业。最关键的是这种话题顾桥南从没搭茬过,就好像在听一件稀疏平常和与他无关的话题。记忆中,他更多的时间,是在她身旁的桌椅上睡觉,好像有睡不完的觉。
“都是你们家的?”她又确认一遍。
“是。”
“你家出什么事情了?”她不得不这么想,毕竟她是学金融的,一般这种体量的实际控制人落马,都是大事。
“好像是因为很多年前的一个酒店事故…”顾桥南慢慢地说,果然不出她所料。他停顿了几下,明显在组织言语,她静静地等着。
他说:“当初建品轩酒店很不顺,总是被一波波的上头恶意停工。有一天他们突然冲进去将电表给砸了,然后工地门口站了一排人不给不动工。每拖沓一日都是钱,被拖了整整半年,我爸到处走关系、送礼、喝酒吃饭,才勉强开工。可开工不到两个月,工地又出了事情。两个建筑工在高台发生口角,打起来了,另一个把人推下去,死了。但是那个年代没有什么监控,没办法给推下去的那个人定罪,让他给跑了。那会,我爸几乎掏空了我家的底,拿钱把这个事情压下去了。但是最后那个人太贪了,钱没到那个死的人家属手里。当时逝者的老婆天天来闹,可我爸没钱了,实在给不出来。最后,那个家属跑到酒店顶楼跳楼了。这件事情,我爸卖了我家的房子,稍微值钱的都换了钱,就连我妈的五金都抵出去才将这个事情压下去……”
“我知道的就是这样,”他就这么听来的,“那会我刚出生不久,后来这事儿有时候在长辈的饭局会谈几句。
“因为这个你妈入狱的?”她问,“都过去多久了。”
“的确是因为这件事情被翻出来判了刑事案件,我妈是法人且是利益共同体,入狱了。我爸跑了,不然,他也得进去带呆着。”
林艺沉思半晌,又换了个姿势坐着,几乎整个人正对着他座,继续提问:“这件事情跟你爸妈和酒店都没关系,为什么会判你家的刑?”
“行贿。”
原来,这么说,林艺便能理的顺了。
当初顾桥南的爸爸的为了压酒店的事情,行贿了很多人。后来,为了酒店的生存,一直在这条路上不停得掏着腰包。被行贿的那个人落网了,蛛丝马迹将这件陈年往事翻了出来,而后又牵扯出这些年不停地在受贿。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时间并不能洗清任何罪名。
“所以你从一个纨绔子弟变成了流落街头是吧。”她问
“是。”
“你知道你爸去哪了吗?”
“不知道。”
“他为什么要跑?”
“不知道。”他低头一笑,是真的不知道,只不过想起来很多以前的事情 ,“其实,我爸在我心中,不是那么不负责任的人……”
“我记得当初超市里有一个分店的店长家里头出了事情,我爸还叫我妈给他们送钱。还有一次,酒店的前台被顾客刁难,扇了几巴掌,我爸也叫我妈去送钱慰问一下。其实,他可以不用做这些事情。也许,他还有另外的一面是我不知道的。”譬如消失这件事,是他绝对不理解的。如悬案一般,就这么一个人,人间蒸发了,“即使有再多的疑问,发生了只有接受和不接受。而不管接不接受,结局都在那。”
顾桥南说了很多,林艺稍作了解后,跟着他一起笑着,“所有的解决方式都是送钱,倒是挺像他做派的。”
“我印象里,的确这样。”
她尝试着打开新的话题:“那个刘叔的意思,好像你爸你妈都挺疼你的。”
“你不是说了吗,他们的做派就是习惯性送钱。我与大家都一样,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疼爱。”顾桥南平静地说,没有半分因为这件事而牵动情绪,“我家出事那会,我刚出生没多久,我妈抱着我到处跑。听那些长辈说,我爸妈当时就挤在一个十平方的屋子里,在外光鲜亮丽的,兜里竟无半分钢镚,有上顿没下顿,每天还要出去装有钱人,说出去都没人信。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疼爱,毕竟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没把我送人,我妈还坚持母乳喂养,她走哪,我在哪。后来家里条件好了,我也懂事了,一切也都好像潜移默化中变了。”
“那....你是他唯一的儿子吧?一般这种大老板都会重男轻女的,就生了你一个?“
“培养我?”他觉得好笑,尤其是想起他爸爸对待别人家小孩的模样,“他生我也是个意外。他不重男也不轻女,甚至不喜欢小孩,只是我是他亲生的,他不接受也得接受。”
顾桥南的爸爸不喜欢小孩子,对于婴幼儿没有半分波动,甚至听到婴啼哭会暴躁。他两个月大的时候每到黄昏之时便哭闹不止,为此,他爸硬是一个月没回家。对待自己的小孩都如此,何况是他人的孩子。他从没见过他爸爸对其他小孩伸出手逗乐,也不会对他像其他小孩的爸爸带着自己的孩子骑在脖颈上嬉闹。他与父亲,从记事起,就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那....他对你不好?”她问。
“好的定义是什么?我记事以来很少见到他,即使碰到了,也只是简单的说两句。他不会过问我的成绩,也不在意我跟谁打架,只会问我钱够不够花,有没有想吃的东西。这是好吗?”
她抠着自己的指尖说:“是吧,毕竟没有将你扔出去或送养给别人。况且,那会儿你家里那么困难,养你一个孩子就很吃力了,还好不是两个,不然都养不活,对吧?”
“我刚出生那会家里的确困难,要是多出一个,还真没法养活了。”他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林艺快速地将眼神挪到前方,说:“没什么,就问问。”
他笑笑说:“没关系,你想了解的我都说。”
“没什么了。”
她好像真的没有问题再问了。不过这一切的话题好像都围绕他家出事的时候,于是,他默住一会,笑:“这件事,的确会影响我的配偶和孩子。”
她“啊?”了一声。顾桥南望着她笑:“这件事是我错了,我应该一早就告诉你我父母的情况。是我想得不周,也太自私,没有顾及你的未来。”
他的目光清明却笑得苍白,可头扬得略高,像阴天里头拼命寻找阳光的向日葵。
她低下头,深呼两口气都没有勇气将话说出来。
顾桥南笑了笑:“没关系,你什么都可以说。”
他不论说什么,都用一种即将离别的眼神看着林艺,不舍得眨眼,将她的每一根发丝都在脑海里描绘了出来。滴答,滴答,带着催促的声响。他看着她的眼闭了下去,是突然地吧,好像看到心中的大门啪嗒一声,阖上了。
关门声太重了,整个心房像经历大地震似的,余震不断。如果,如果再大点就好了,彻底将他埋没下去,将身躯埋近残桓之中得不能动弹——血肉模糊,面目全非,起不来,多好。
如今这样半死不活,残喘余气,是最残忍的。
“没有什么话跟我说?说什么都行。”他道。
安静回答了一切。
这种骨肉连着筋,要断不断的最难受。他只能微笑着起身说:“给我一天时间,我收拾完东西找到住的地方就走。”
她乌黑的睫毛蒲扇得像扇子似的,不敢看他,他又笑一声:“我现在就走。”
卧室里,青绿色的四件套是他们两个窝在铁皮床上选的;奶茶色的遮光窗帘,是她特意等他下班后两个人吃着泡面拿着色卡精心挑选出来的,还有,床脚的双层衣架,是他花了一个小时装上去的。为了让衣架更固定,找了很坚固的软塑料,在架子的四周绑了很多固定的死结。她的衣服款式大多都是一样的,颜色也单一,她不喜欢花花绿绿、亮色的衣服,说太招人眼了。
还有....还有....窗帘阖上,将肆意的阳光抵挡了回去。
一切,封尘。
“我走了,以后....你好好照顾自己。”就是下一秒吧,“喀哒”一声,她从没想过他会走得那么干脆。
这个人,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她想。
这个家,跟没人一样安静。
他们之间,用了简易程序离别。
她坐在沙发上,直勾勾地盯着某处。就连眼眶里涌出了透明的液体依然平静地睁着眼,半小时后,那滚烫的液体化为一把把刀子,试图将她的脸割得体无完肤。
火辣辣地痛怎么跟心里的割痛相比?——挠痒痒似的。
于是,接下来的每日,只要林艺睁开眼,就像个植物人一般直勾勾地盯住天花板,只有无声的两行泪水方能证明意识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