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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便利店凌晨对话 凌晨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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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七分,便利店的自动门滑开。
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湿冷。林砚抬头,看见陆云深走进来——他今天没穿西装,只套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这么早?”林砚问,手指在收银机键盘上停顿。
陆云深走到收银台前,手肘撑在台面上,揉了揉眉心。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但眼神很清醒,清醒得有些不正常。
“睡不着。”他说,声音很哑,“就想……来看看你上班的样子。”
林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点钱。夜班的最后半小时,他得把今天的账对完。
便利店里很安静,只有冰柜嗡嗡的运转声,和关东煮锅咕嘟咕嘟的冒泡声。日光灯很亮,把货架上那些色彩鲜艳的包装袋照得有些刺眼。
陆云深在店里转了一圈。他走过饮料区,走过零食区,走过泡面货架,最后停在关东煮锅前。锅里翻滚着鱼丸、萝卜、海带结,热气氤氲,混着甜辣酱的味道。
“这个好吃吗?”他指着锅里的萝卜。
“还行。”林砚头也不抬,“一块五一个。”
陆云深拿起夹子,夹了一块萝卜,又夹了两串鱼丸,放在纸杯里,淋上甜辣酱。他端着纸杯走到收银台,递过去一张二十。
林砚接过,找零,动作很机械。
“你就吃这个当早饭?”陆云深问,咬了一口萝卜。很烫,他哈着气,但没吐出来。
“嗯。”
“不健康。”
“便宜。”林砚说,合上收银机,从柜台下面拿出那本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
陆云深就站在收银台前,靠着台子,慢慢吃那杯关东煮。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高级料理。
“你每天都这个点吃饭?”他问。
“差不多。”
“然后几点睡?”
“七八点。”林砚说,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他画得很快,线条很随意,是便利店的货架,和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陆云深盯着他画画的手看了很久。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茧,是长期拿画笔留下的。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你以前在美院,”他突然说,“画什么?”
林砚的动作停了一瞬。很短暂的一瞬,但陆云深捕捉到了。
“什么都画。”林砚继续画,语气很平淡,“静物,人体,风景。”
“喜欢画什么?”
“都喜欢。”
“骗人。”陆云深说,声音很轻,“喜欢的东西,不会用‘都’来回答。”
林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陆云深也在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很锐利,像能看穿什么。
“你呢?”林砚反问,“你喜欢什么?”
陆云深被问住了。他想了很久,然后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好像……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工作,赚钱,应酬,都不是喜欢,是……必须做。”
他把最后一块鱼丸吃完,纸杯扔进垃圾桶,擦了擦嘴。
“我爸说,喜欢是弱者的借口。强者只做该做的事,不管喜不喜欢。”
“那你爸喜欢什么?”林砚问。
陆云深愣住了。他努力回忆,但脑海里只有父亲冷硬的侧脸,和永远紧抿的嘴唇。
“不知道。”他最终说,“可能……喜欢钱吧。喜欢权力。喜欢掌控一切的感觉。”
林砚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继续画画。这次他画的是收银台——台面上有计算器,有扫码枪,有零钱盒,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那你呢?”陆云深又问,“你为什么退学?”
这个问题很越界。他们之间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不过问过去,不过问私事。
但陆云深问了。他问得很直接,很突然,像一把刀,猝不及防地捅进禁区。
林砚的铅笔停在纸上,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
“家里没钱。”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爸肝癌,治病花光了积蓄。他走后,我妈精神出问题,进了疗养院,每个月要钱。妹妹心脏病,要做手术。美院学费一年三万,我付不起。”
他说得很简洁,很冷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凌晨四点的便利店里,砸出沉闷的回响。
陆云深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知道,想说我可以帮你。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知道说了也没用。林砚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施舍。他只需要……钱。很多很多钱。
“你现在还画吗?”陆云深换了个问题。
“画。”林砚说,翻开速写本的某一页,推过去。
陆云深接过来。那一页画的是雨夜的巷子——就是他们初遇的那个巷子。画面很暗,只有一盏昏暗的路灯,在雨中晕开模糊的光晕。墙角蹲着一个模糊的人影,蜷缩着,像只受伤的动物。
画得很潦草,但很有力。能看见铅笔的笔触,能看见橡皮擦过的痕迹,能看见……痛苦。
“这张,”陆云深指着那个人影,“是我吗?”
“嗯。”林砚说,“那天晚上,你看起来像要死了。”
“是快要死了。”陆云深笑了,很苦的一个笑,“如果不是你,我可能真的就死在那儿了。”
林砚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他问,“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去那儿?为什么要淋雨?为什么……不回家?”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这是林砚第一次主动问这么多,第一次表现出“我想知道”的意愿。
陆云深沉默了。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街道还很安静,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扫地,沙沙的响声在晨风里飘得很远。
“那天下午,”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我签了一份合同。收购一家公司,三百个员工,全部裁掉。其中有个人,五十多岁了,在我办公室跪下来,求我不要裁他。说他儿子在读书,老婆生病,他不能没有工作。”
他顿了顿,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划过。
“我看着他跪在那里,哭了,磕头,额头都磕出血了。但我还是签了字。因为那份收购案,能带来五千万的利润。五千万,和三百个人的饭碗,我爸说,选五千万。”
“你选了吗?”林砚问。
“我选了。”陆云深说,转过身,看着林砚,“我签了字,然后告诉他,会按照劳动法给赔偿金。他看着我,眼睛很红,说:‘陆总,你会遭报应的。’”
他笑了,笑声在空荡的便利店里格外清晰。
“然后我就走了。没回公司,没回家,就开着车在城里转。转到晚上,下雨了,我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走进那条巷子。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林砚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画画。这次他画得很快,很用力——一个男人跪在地上,仰着头,眼睛里是绝望。另一个男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滴着血。
“你恨我吗?”陆云深突然问。
林砚抬起头。
“恨你什么?”
“恨我是个……冷血的资本家。恨我为了钱,可以毁掉三百个人的生活。”
林砚想了想,摇摇头。
“不恨。”他说,“因为如果是我,可能也会签。”
陆云深愣住了。
“你会吗?”
“会。”林砚说得很平静,“如果我妹妹等着手术,如果我妈妈等着交疗养院的钱,如果我也面临选择——是让三百个人失业,还是让我妹妹死——我会签。”
他看着陆云深,眼神很平静,很清醒:
“我们都是普通人,陆云深。普通人在生存面前,没有资格谈道德。你能给他们赔偿金,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这话很现实,很残酷,但很真。
陆云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这次不是苦笑,是真的笑,很轻,但很真实。
“你知道吗,”他说,“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像个商人。更冷静,更现实,更……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要活着。”林砚说,合上速写本,“让我妹妹活着,让我自己活着。就这么多。”
窗外天色渐亮,鱼肚白从地平线蔓延开来,染红了云层的边缘。街道上开始有车经过,有早起的人出门。
“天亮了。”陆云深说。
“嗯。”林砚开始收拾东西——速写本锁进抽屉,围裙叠好,收银机清空。动作很熟练,很快。
“你等会儿回家睡觉?”陆云深问。
“嗯。”
“我也回去。”陆云深说,“一起走?”
林砚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锁好便利店的门,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空气很凉,带着雨后的清新。路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林砚。”陆云深突然说。
“嗯?”
“如果……”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一无所有。不再是陆氏集团的总裁,没有钱,没有地位,什么都没有。就只是个……普通人。你还会让我住你那儿吗?五百块一天?”
这个问题他问过,在雨夜。现在又问,在清晨。
林砚没立刻回答。他踩着落叶,走得很慢,走了很久,然后说:
“会。”
一个字,很轻,但在清晨的风里格外清晰。
陆云深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很轻,但很放松。
“那说好了。”他说。
“说好了什么?”
“说好了,如果有一天我一无所有,你就收留我。五百块一天,加蛋另算。”陆云深看着他,眼睛在晨光里很亮,“不许反悔。”
林砚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
“不反悔。”他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晨光越来越亮,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分开,又交叠。
走到楼下时,陆云深突然停下脚步。
“林砚。”
“又怎么了?”
“今天……”陆云深说,声音有些犹豫,“今天下午,我爸让我去相亲。沈清悦,你见过的。在她家的会所,打高尔夫,然后吃饭。”
林砚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但陆云深看见了。
“哦。”林砚说,继续上楼,“那你去吧。”
“我不想去。”陆云深跟在他身后,“但我必须去。沈家的项目,对我爸很重要。如果我搞砸了,他会……”
他没说完,但林砚听懂了。
两人走到门口,林砚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
门开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晨光从缝隙透进来。折叠床还摆在那儿,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林砚。”陆云深站在门口,没进去。
“说。”
“如果我晚上回来晚了,”陆云深说,声音很轻,“你能……给我留个门吗?”
林砚转过头,看着他。晨光从门外照进来,在陆云深脸上投下模糊的光影。他看起来……很疲惫,很脆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嗯。”林砚点点头,“留门。”
陆云深笑了,这次笑得很放松。
“谢谢。”他说,然后走进去,关上门。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越来越亮的晨光。
两人都没再说话。陆云深脱掉鞋子,躺到折叠床上。林砚也躺到自己床上。
窗帘没拉严,一道金色的阳光从缝隙里射进来,正好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像一条发光的河。
“林砚。”陆云深在黑暗里说。
“嗯?”
“如果……”
“如果什么?”
“如果有一天,”陆云深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选。选我自己的人生,选我想过的日子。你会……支持我吗?”
林砚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会。”
很轻的一个字,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句誓言。
陆云深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林砚听见他的呼吸声,变得绵长,变得深沉。
睡着了。
在清晨六点十七分,在另一个人说“会”之后,睡着了。
林砚也闭上眼睛。但他没睡着,只是听着陆云深的呼吸声,听着窗外渐起的车声,听着这座城市的苏醒。
他想起了那枚袖扣,十二万。
想起了妹妹的手术费,五十万。
想起了自己账户里的余额,三千七百四十二块五毛。
想起了陆云深说“如果有一天我一无所有,你就收留我”。
然后他也笑了,很苦的一个笑。
因为他知道,陆云深永远不会一无所有。而他,也永远付不起那五十万。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门,不是一张折叠床,不是五百块钱。
而是一整个世界的重量。
但他还是说“会”。
因为在这清晨的微光里,在这破旧的出租屋里,在另一个人平稳的呼吸声里,他突然觉得——
说一句“会”,也许是他能为这个世界做的,最温柔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