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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次无药睡眠 晚上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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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二十分,雨又下了。
这次的雨不大,是那种细密的秋雨,敲在窗户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路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把一切都模糊成油画般的质感。
陆云深推开便利店的门时,林砚正在清点收银机里的钱。
“欢迎光——”林砚抬起头,然后顿住了。
陆云深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手里没拿伞,也没拿公文包。他今天没穿西装,只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但衬衫已经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肩胛骨线条。
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睛很红,不是那种熬夜的红,是……一种很复杂的红。
“今天……”林砚合上收银机,“怎么这么早?”
陆云深没说话,只是走进来,自动门在他身后关上。他走到收银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元,放在台面上。
“今天的。”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林砚看着他,没接钱。
“你喝酒了?”
“一点点。”陆云深说,目光有些涣散,“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罐。喝完了,才敢上来。”
“为什么不敢?”
陆云深笑了,很苦的一个笑。
“怕你骂我。”他说,然后抬手揉了揉眉心,“也怕……怕自己不敢上来。”
林砚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拉开收银机,把那一百元收进去,找零,推回去。
“走吧,关门了。”
陆云深接过零钱,塞进口袋,没数。他跟着林砚走到门口,看着林砚锁门,关灯,拉下卷帘门。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两人都没伞,就那么在雨里走着。陆云深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踉跄,林砚不得不放慢脚步等他。
走到巷口时,陆云深突然停下。
“林砚。”他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今天……”陆云深转过头,看着他。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像眼泪,“今天下午,我姑姑来找你了,对吗?”
林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她给我打电话了。”陆云深说,声音在雨声里很轻,“说给了你五百万,让你滚。说你撕了支票,说你不识抬举。”
他顿了顿,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她还说,如果你不滚,就让你和你妹妹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
林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两人的头发、衣服。街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模糊成一团团毛茸茸的光球。
“你怎么回答的?”林砚问。
陆云深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很干,很涩。
“我说,她敢动你,我就敢把陆氏集团搞垮。”他说,然后摇摇头,“我爸在旁边,听见了,给了我一巴掌。”
林砚的瞳孔微微收缩。
陆云深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能看见那里有一点红肿。
“不疼。”他说,像在自言自语,“真的,不疼。比起……比起他以前做过的那些事,这一巴掌,一点都不疼。”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很飘,像踩在棉花上。
林砚跟在他身后。两人前一后穿过雨幕,走进楼道,上楼。
开门,开灯。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模糊的街灯光。陆云深站在门口,没进去,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二十平米的空间。
“你知道吗,”他突然说,声音很轻,“这间屋子,是我这辈子待过的最小的房间。”
林砚脱掉湿透的外套,挂在门后。
“但也是……”陆云深顿了顿,声音有些抖,“但也是我待过的最像‘家’的地方。”
他走进来,关上门。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泪痕。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很大。三层别墅,带花园,游泳池,电影院。但很空,很冷。我妈去世后,更冷。我爸忙着工作,很少回家。保姆做好饭,放在桌上,冷了,就收走。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做作业。”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看着林砚。
“后来我去英国读书,住的公寓也很大,能看见泰晤士河。但还是很空。再后来回国,住公司附近的顶层公寓,更大,能看见整个城市的夜景。但还是空。”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
“但这间屋子,很小,很破,有霉味,有关东煮的味道。但……不空。”
林砚走到桌边,倒了两杯热水。他递了一杯给陆云深。
陆云深接过,握在手心。热水很烫,但他握得很紧,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
“林砚。”他说。
“嗯?”
“对不起。”
林砚抬头看他。
“为我姑姑,为我爸,为……所有的一切。”陆云深说,眼睛很红,“他们不该那样对你。你不该承受那些。”
林砚没说话,只是喝了口水。
“那枚袖扣,”陆云深继续说,“你还留着吗?”
林砚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个空烟盒,打开,拿出那枚袖扣,放在桌上。
银色的袖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螺旋纹路很精致。
陆云深盯着那枚袖扣,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拿起袖扣,握在手心。
“十二万。”他说,语气很平静,“我姑姑没说谎,这确实值十二万。但你知道吗,我有一抽屉这样的东西。袖扣,领带夹,手表,皮带扣。全都是奢侈品,全都是……标签。”
他摊开手,袖扣躺在掌心,银光闪闪。
“有时候我觉得,我就是这些东西的总和。陆云深=西装+手表+袖扣+豪车+顶层公寓+陆氏集团总裁。把这些东西一件件剥掉,剩下的……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林砚:
“我不知道。我活了二十八年,不知道剥掉这些标签,我到底是谁。”
林砚放下水杯,走到他面前。他比陆云深矮一点,要微微抬头才能看着他的眼睛。
“你想知道?”林砚问。
陆云深点点头,很用力。
“那就脱。”
陆云深愣住了。
“脱掉。”林砚说,语气很平静,“西装,手表,袖扣,所有标签。脱掉,看看剩下的是什么。”
陆云深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始动手。
他解下手表——百达翡丽,铂金表盘,价值三百万。放在桌上。
他解开衬衫扣子,脱掉衬衫——意大利手工定制,一件八万。扔在椅子上。
他解开皮带——爱马仕,鳄鱼皮,五万。抽出来,扔在地上。
他脱掉裤子,脱掉袜子,脱掉内裤。
最后,他赤身裸体地站在房间中央,站在昏黄的灯光下,站在这个二十平米的、破旧的出租屋里。
皮肤很白,肌肉线条很清晰,但也很瘦,肋骨根根分明。左胸下方有一道很淡的疤痕,是小时候做手术留下的。手腕内侧有三道平行的、淡化的疤痕,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他站在那儿,像个刚出生的婴儿,赤裸,脆弱,毫无防备。
“现在,”林砚看着他,语气很平静,“你就是陆云深。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会发烧,会失眠,会淋雨,会挨巴掌,会……哭。”
陆云深低下头,看着自己赤裸的身体。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左脸的红肿,摸了摸胸口那道疤,摸了摸手腕上那三道旧伤。
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但很真。
“对。”他说,“我就是陆云深。会发烧,会失眠,会淋雨,会挨巴掌,会……哭。”
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地板上,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
林砚看着他哭,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他哭。
哭了很久,陆云深才停下来。他抬起手,胡乱抹了把脸,然后走到折叠床边,坐下。
“林砚。”他说,声音很哑。
“嗯?”
“我想睡一觉。”陆云深说,抬头看着他,“不吃药,能睡着吗?”
林砚走到衣柜前,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扔给他。
“擦干,躺下。”
陆云深接过毛巾,擦干头发,擦干身体。然后他躺到折叠床上,盖上被子。被子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很干净。
林砚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晕在房间里晕开,很柔和。
他躺到自己床上,盖好被子。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林砚。”陆云深在黑暗里说。
“又怎么了?”
“你能……说点什么吗?”陆云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随便说什么都行。你说话,我听着,可能……就能睡着了。”
林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始说。
“今天便利店来了个奇怪的客人。”他说,声音很平,在雨声里像某种背景音,“是个老太太,八十多了,来买牛奶。付钱的时候,掏出一把零钱,一张一张数,数了五分钟。后面排队的人都在骂,但我不急,就等着她数完。”
陆云深没说话,但林砚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变得很轻,很慢。
“数完了,还差三毛钱。她很着急,说回家拿。我说不用,我帮你垫了。她很高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塞给我,说是自己家树上结的,很甜。”
林砚顿了顿:
“苹果我吃了,确实很甜。”
“还有呢?”陆云深问,声音已经有些模糊了。
“还有,今天陈姐的女儿来了,在店里写作业。数学题不会做,我教她。很简单的题,但她就是不会,急得快哭了。我就一遍一遍讲,讲了十遍,她终于会了。走的时候,她偷偷在我口袋里塞了颗糖,草莓味的。”
“你吃了吗?”
“吃了,太甜,齁得慌。”
陆云深轻轻笑了,笑声在黑暗里很柔软。
“还有吗?”
“还有,”林砚继续说,“今天下午,对门夫妻又吵架了。女人哭,男人摔东西。后来没声了,我猜是和好了。晚上我下班的时候,看见他们手牵手去买菜,女人眼睛还肿着,但笑得很甜。”
他顿了顿:
“生活就是这样,吵吵闹闹,哭哭笑笑,但总得过下去。”
陆云深没说话。
林砚等了一会儿,以为他睡着了。但陆云深又开口:
“林砚。”
“嗯?”
“你妹妹……手术费还差多少?”
林砚的呼吸停了一拍。
“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帮你。”陆云深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五十万,对我来说不多。我可以——”
“不用。”林砚打断他,声音很硬,“我的事,我自己解决。”
“我不是施舍,我是——”
“我说了,不用。”林砚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睡觉。”
陆云深不说话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两个人逐渐同步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久到林砚以为陆云深真的睡着了,他突然又开口:
“林砚。”
“……”
“我能……握你的手吗?”
这个问题很荒唐,很越界。但陆云深问得很小心,很认真,像个孩子在要一颗糖。
林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盯着墙壁上的裂缝。
然后他伸出手,伸向折叠床的方向。
陆云深的手在黑暗里摸索,碰到他的手,握住。
很紧的握法,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手心很烫,在微微发抖。
林砚没动,就那么让他握着。
“谢谢。”陆云深说,声音几乎听不见。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林砚能感觉到,陆云深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握着他的手,也逐渐放松,但没松开。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从淅淅沥沥变成滴滴答答。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指针指向凌晨一点零七分。
陆云深的呼吸变得绵长,深沉,规律。
他睡着了。
没吃药,没听白噪音,没数羊。
就那么,在另一个人的呼吸声里,在雨声里,在手心的温度里,睡着了。
林砚听着他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也闭上眼睛,睡着了。
手还握着,没松开。
那一夜,陆云深睡了七个小时。
没做梦,没惊醒,没耳鸣。
就那样,沉沉睡去,直到天亮。
而在他睡着的时候,城市的另一边,陆振雄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陆董,少爷今晚去了那家便利店,和那个店员一起回了出租屋。进去后没再出来。”
陆振雄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删掉短信,拨通了一个号码。
“沈董,是我。”他的声音很平静,“关于新区那个项目,我有个新想法。明天见面谈?”
电话那头传来沈董爽朗的笑声。
陆振雄也笑了,但那笑容很冷,很假。
他看着窗外,雨很大,像要把这座城市淹没。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雨,只有冰冷的算计。
和一丝,很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