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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当众拆穿   晚上八 ...

  •   晚上八点十七分,陆云深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正站在云美术馆外的街边,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凉意。林砚就站在他身旁半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看着自己沾了泥点的帆布鞋尖。

      “你电话。”林砚说,声音很平。

      陆云深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父亲”两个字。他没有接,只是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口袋。

      震动停止了。但很快,又开始了。

      这次是沈清悦。

      陆云深还是没接。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车流。霓虹灯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像一条发光的河,把他们和那个衣香鬓影的世界隔开。

      “你该回去。”林砚突然说。

      陆云深转过头,看着他。

      “回去哪?”

      “回去里面。”林砚用下巴指了指美术馆的方向,“那些人都在等你。沈小姐,沈董,还有……你父亲。”

      “我不回去。”陆云深说得很干脆。

      “你必须回去。”林砚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你不能因为我,毁了五十亿的项目。不能因为你父亲的一巴掌,就真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就真的变成一个一无所有的人。”

      陆云深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很苦的一个笑。

      “林砚,你知道吗,”他说,“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像我父亲。更理智,更现实,更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因为我没有任性的资格。”林砚说得很平静,“你有。但你不能用。”

      这话很残酷,但很真。

      陆云深不笑了。他转过头,看向美术馆的方向。那栋玻璃建筑在夜色里发着光,像一座水晶宫殿,里面是他必须回去的世界。

      “那你呢?”他问,“你要去哪?”

      “我回家。”林砚说,“洗澡,睡觉,明天早上六点,要去医院看我妹妹。”

      “我送你。”

      “不用。”林砚摇摇头,“公交还有三分钟到。你回去吧。”

      他说完,转身走向公交站。脚步很快,很坚决,像在逃离什么。

      陆云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单薄的、穿着廉价T恤的背影,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公交车的车门后。

      公交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色的轨迹。

      陆云深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美术馆。

      推开玻璃门,里面的喧嚣瞬间涌来。音乐,笑声,碰杯声,混成一片巨大的噪音。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场闹剧的余温,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

      “云深!”

      沈清悦快步走过来,脸色很难看。她抓住他的手臂,压低声音:“你去哪了?我爸爸很生气,陈墨也在闹,说一定要让那个疯子付出代价!”

      “他不是疯子。”陆云深说,声音很冷。

      沈清悦愣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抓住他:“我不管他是不是疯子,你现在必须去跟我爸爸道歉,去跟陈墨道歉,然后——”

      “然后什么?”陆云深打断她,看着她,“然后继续演这场戏?继续当个听话的木偶,让你爸满意,让我爸满意,让所有人满意?”

      沈清悦的脸色白了。

      “陆云深,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今晚的事,如果传出去,陆氏和沈家的合作就完了!五十亿的项目,不是你一个人的任性就能毁掉的!”

      “那就毁掉。”陆云深说,甩开她的手,“我不在乎。”

      他说完,转身朝展厅深处走去。沈清悦在他身后喊他的名字,但他没回头。

      展厅里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他能听见窃窃私语,能看见那些或惊讶或嘲弄的目光,但他不在乎。他只是往前走,走向那个小展厅,走向那幅《夜班》。

      陈墨还在那里,正站在画前,和几个人说话。看见陆云深,他停下话头,脸色铁青。

      “陆总,”陈墨走上前,声音很冷,“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解释。那个疯子是你带来的?你们是什么关系?”

      陆云深没理他,只是走到那幅画前,抬起头,仔细地看着。

      灯光很专业,把画布上的每一道笔触都照得很清晰。他能看见那些厚重的颜料,那些刻意的肌理,那些矫揉造作的“痛苦”。

      “陈老师,”陆云深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展厅里很清晰,“刚才那个人说的话,你怎么解释?”

      陈墨的脸色更难看了。

      “什么解释?那是个疯子!他在胡说八道!”

      “是吗?”陆云深转过身,面向围观的众人。人越聚越多,连沈振雄和几个画廊老板也过来了。

      “刚才那位年轻人指出两点,”陆云深说,声音很平稳,像在开会汇报,“第一,这幅画的执笔者不是您,是您工作室的助手。第二,这幅画的细节不符合便利店的实际运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墨惨白的脸:

      “我想听您的解释。”

      陈墨的嘴唇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陆总,”一个画廊老板打圆场,“这种事情,在艺术圈很常见。大师们都有自己的工作室,助手参与是很正常的……”

      “正常?”陆云深打断他,目光转向墙上那幅画,“用助手的劳动,挂自己的名字,卖一百二十万,这正常?”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画前,伸手,指着画布上某个角落:

      “这里的笔触,很生涩,很犹豫。而这里的笔触,很流畅,很自信。这根本不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他又指向另一个地方:

      “这里的色彩处理,用了大量的灰色调和中间色,是为了营造‘忧郁’的氛围。但真正的便利店,灯光是冷白色的,很亮,很刺眼,没有这么多‘氛围’。”

      他收回手,转身看向众人:

      “所以,刚才那个年轻人没说错。这幅画,是假的。假的笔触,假的色彩,假的情绪。唯一真的,是那一百二十万的估价,和陈老师想靠它再创拍卖纪录的野心。”

      展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陈墨。陈墨的脸色从白到红,从红到青,最后变成一种死灰。他指着陆云深,手指在发抖:

      “你……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陆云深笑了,那笑容很冷,“证据就是,我认识刚才那个年轻人。他在便利店上了三年夜班,他知道真的夜班是什么样子。而您,陈老师,您这辈子去过便利店吗?知道夜班店员的手是什么温度吗?知道他们数钱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陈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您不知道。”陆云深替他回答,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您只知道,这个题材很‘底层’,很‘人文关怀’,很能卖钱。所以您拍张照片,让助手照着画,然后挂上自己的名字,标上一百二十万,等着哪个冤大头来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在座的各位,有多少人,是真心欣赏这幅画?有多少人,是真心觉得它‘关注底层’?还是说,大家只是觉得,这是一笔不错的投资,一个不错的谈资,一个能彰显自己‘有品位’‘有社会责任感’的装饰品?”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沉默着,有些人低下头,有些人移开目光。

      “陆云深!”

      沈振雄终于忍不住了,他走上前,脸色铁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这幅画是谁捐给美术馆的吗?你知道陈老师在我们圈子里是什么地位吗?!”

      “我知道。”陆云深看着他,目光很平静,“我知道陈老师是当代艺术的领军人物,我知道这幅画是沈氏集团捐给美术馆的,我知道今晚在场的各位,都是这座城市最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

      “但我也知道,真正的艺术,不应该建立在对真实的扭曲上。真正的尊重,不应该建立在对底层的消费上。真正的价值,不应该用拍卖行的估价来衡量。”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你去哪?!”沈振雄吼道。

      陆云深停下脚步,回头:

      “回家。”

      “回什么家?!你今晚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交代?”陆云深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解脱般的轻松,“沈叔叔,您想要什么交代?是想让我跪下道歉,还是想让我签一份保证书,保证以后继续当个听话的木偶?”

      他摇摇头:

      “对不起,我做不到。”

      他看向沈清悦。沈清悦站在父亲身边,脸色苍白,眼睛很红,但没有哭。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清悦,”陆云深说,声音软了些,“对不起,毁了你精心准备的晚宴。也谢谢你,这段时间的……配合。”

      他用了“配合”这个词。很微妙,但很准确。

      沈清悦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陆云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展厅,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夜班》,看了一眼这些光鲜亮丽、衣香鬓影的人。

      然后他转身,推开玻璃门,走进夜色。

      这一次,他没回头。

      身后传来沈振雄的怒吼,陈墨的咒骂,人群的哗然。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听见夜风在耳边呼啸,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但很自由。

      他走到街边,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很多未接来电——父亲的,沈清悦的,助理的,还有几个公司高管的。

      他一个都没回,只是打开打车软件,输入那个老城区的地址。

      车来了,他坐进去,关上门。车子平稳地驶出市中心,驶向那个有霉味和泡面味的方向。

      路上,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父亲。

      陆云深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接起。

      “陆云深!”陆振雄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炸开,愤怒到几乎变形,“你立刻给我滚回来!立刻!”

      “爸,我在车上。”陆云深说,声音很平静。

      “我不管你在哪!你现在立刻掉头,回美术馆,给沈董和陈老师道歉!如果你还想当陆氏的总裁,还想当我的儿子,就立刻给我滚回来!”

      陆云深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路灯的光在车窗上划过一道道流动的轨迹,像时间在流逝。

      “爸,”他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不回去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陆振雄的声音更冷了,冷得像冰:

      “那你就别回来了。陆氏集团,没有你这种丢人现眼的继承人。我陆振雄,也没有你这种不孝子。”

      这话很重,重到能压垮一个人。

      但陆云深笑了。很轻的一声笑,在黑暗的车厢里,像一声叹息。

      “好。”他说,“那就不回去了。”

      然后他挂了电话,关机,把手机扔在旁边的座椅上。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繁华的市区,穿过安静的街道,穿过老城区的狭窄巷弄。

      最后,停在那栋五层的老楼前。

      陆云深付了钱,下车,上楼。楼道里很黑,声控灯坏了,他摸黑往上走。对门的狗听见动静,叫了两声,但很快就安静了。

      他走到门口,掏出钥匙——是林砚给他的备用钥匙,他很少用,但一直带在身上。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街灯光。折叠床还摆在老位置,桌上很干净,只有那个本子和笔。

      林砚不在。

      陆云深站在门口,站了三秒,然后走进去,开灯。灯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本子,翻开。最新一页是空白的,但往前翻一页,是昨晚的画——雨夜的巷子,那个蜷缩在墙角的人影。

      陆云深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画的右下角,很轻地写下一行小字:

      “谢谢你,把我捡回来。”

      字迹很工整,是他一贯的风格。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回原处。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夜色很浓,远处的高楼在夜色里像沉默的巨人。这座城市很大,很繁华,有无数个像他这样的人,在那些高楼里挣扎,在那些宴会上微笑,在那些合同上签字。

      但他现在在这里,在这个二十平米的、破旧的出租屋里,等着另一个人回来。

      等着那个把他从雨夜里捡回来的人。

      等着那个说“五百块一天”的人。

      等着那个……让他第一次觉得,活着,可能不只是完成任务的人。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很空,只有几个鸡蛋,一把青菜,还有两包泡面。

      他拿出泡面,烧上水。等水开的时候,他靠在灶台边,看着窗外。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楼道里很清晰。脚步声停在门外,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

      林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塑料袋,里面装着药盒和饭盒。看见陆云深,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他顿了顿,“怎么回来了?”

      “我说了要回来。”陆云深说,关掉火,水已经开了。

      林砚走进来,关上门,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厨房,又看了一眼陆云深:

      “你在煮泡面?”

      “嗯。”陆云深说,“加两个蛋,你要吗?”

      林砚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要。”

      陆云深笑了,转身继续煮面。林砚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灯光很暗,但足够看清陆云深的侧脸——有些疲惫,但很平静,没有刚才在美术馆里的那种尖锐。

      “你父亲,”林砚突然说,“没找你?”

      “找了。”陆云深说,把面饼放进锅里,“我挂了。”

      林砚沉默了。

      “沈小姐呢?”

      “也找了,没接。”

      “那……”林砚顿了顿,“那五十亿的项目呢?”

      “不知道。”陆云深说得很平静,“可能黄了,可能还在,我不在乎。”

      他把鸡蛋打进锅里,看着蛋清在滚水里迅速凝结成白色。然后他关火,盛面,端到桌上。

      两碗面,每碗两个蛋,冒着热气。

      两人面对面坐下,开始吃。谁也没说话,只有吃面的声音。

      吃到一半,陆云深突然说:

      “林砚。”

      “嗯?”

      “我今天……很开心。”陆云深说,抬起头看着他,“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林砚看着他,没说话。

      “虽然搞砸了晚宴,虽然得罪了所有人,虽然可能……真的要一无所有了。”陆云深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我觉得,值。”

      他顿了顿,笑了:

      “因为我说了真话。做了真事。当了……真人。”

      林砚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傻子。”他说,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但陆云深听见了。他笑了,笑得更开心了。

      “嗯,我是傻子。”他说,“但傻子活得痛快。”

      吃完面,陆云深主动去洗碗。林砚就坐在桌边,看着他洗。动作还是很生疏,但比之前熟练了些。

      洗完碗,陆云深擦干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林砚。”

      “又怎么了?”

      “如果……”陆云深转过身,看着他,“如果我真的变得一无所有,你真的会收留我,对吧?”

      林砚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下,陆云深的表情很认真,很……脆弱。

      “会。”林砚说,一个字,很重。

      陆云深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那就好。”他说,“那我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走到折叠床边,躺下,盖上被子。

      “关灯吧,我困了。”

      林砚关掉灯,躺到自己床上。

      黑暗中,一切声音都变得清晰。楼上的脚步声,水管里的流水声,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声。

      还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渐渐同步。

      “林砚。”陆云深在黑暗里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便利店,谢谢你说‘五百块一天’,谢谢你给我煮泡面加蛋,谢谢你……”陆云深顿了顿,声音很轻,“谢谢你,让我觉得,我可能……还活着。”

      林砚没说话。

      但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伸向折叠床的方向。

      陆云深的手在黑暗里摸索,碰到他的手,握住。

      很紧的握法,像两个溺水的人,在深海里,抓住了彼此。

      “睡吧。”林砚说。

      “嗯。”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只有呼吸声,和窗外的夜色,温柔地将他们包裹。

      而在城市的另一边,陆氏集团顶层的办公室里,陆振雄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陆云深放弃陆氏集团继承权的声明书。

      文件已经签了字,盖了章,具有法律效力。

      陆振雄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律师,是我。”他的声音很冷,“关于云深的继承权,按之前拟的方案处理。另外,冻结他名下所有账户,收回他所有权限。从今天起,陆氏集团,没有陆云深这个人。”

      电话那头传来律师恭敬的“是”。

      陆振雄挂断电话,走到办公桌前。桌上摆着一张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年轻的自己,和年轻的妻子,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他拿起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猛地抬手,把照片摔在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炸开,很刺耳,很孤独。

      他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些碎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一片一片捡起来,很小心,很仔细,像在捡什么珍贵的东西。

      捡到最后一片时,他的手指被玻璃划破了。血涌出来,滴在照片上,染红了妻子温柔的笑脸。

      他看着那滴血,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很苦的一个笑。

      “佩蓉,”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发抖,“我们的儿子……终于像我了。”

      窗外,夜色如墨。

      而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两个一无所有的年轻人,正握着手,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西装,没有宴会,没有五十亿的项目。

      只有一碗泡面,加两个蛋。

      和一句,很轻的:

      “睡吧,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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