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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策展人的名片 早上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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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半,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带。
林砚在光带的热度里醒来。他睁开眼,先看折叠床——空的,被子叠得很整齐,床单抚平,像昨晚没人睡过。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桌上很干净,只有那个本子和笔,还有一张一百元钞票,压在笔下面。
陆云深走了。
这个念头很轻,但落在心上很重。林砚盯着那张钞票看了三秒,然后下床,拿起钞票,拉开抽屉,扔进去。抽屉里已经攒了一小叠粉红色的钞票,都是这十天陆云深留下的“日租”。
十天,一千块。
加上他之前攒的,一共是三千八百四十二块五毛。离五十万,还差四十九万六千一百五十七块五毛。
林砚扯了扯嘴角,那是个很苦的笑容。他关上抽屉,走进卫生间洗漱。水很凉,泼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些。
从卫生间出来时,他听见敲门声。
很轻,三下,停顿,又是三下。
林砚愣了一下,走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门口站着个陌生人,三十岁出头,穿着卡其色亚麻西装,戴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个牛皮纸袋。
是方清。
林砚站在原地,站了三秒,然后打开门。
“早。”方清微笑,笑容很得体,但眼神很锐利,“能进去聊吗?”
林砚侧身让他进来。方清走进这个二十平米的房间,目光迅速扫过一圈——折叠床,旧桌子,墙上剥落的墙皮,窗边挂着的、已经干透的西装。
“坐。”林砚指了指唯一的那把椅子。
“谢谢。”方清坐下,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冒昧来访,打扰了。”
“有事?”林砚站在桌边,没坐。
“两件事。”方清从纸袋里掏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第一样是张支票,抬头写着“林砚”,金额是二十万。第二样是张名片,白底黑字,上面是“方清,策展人”,下面是电话。
林砚盯着那张支票,没动。
“这是昨晚那幅《夜班》的预付款。”方清说,语气很平静,“陈墨愿意出二十万,买你闭嘴。条件是,你不能再公开说那幅画是假的,也不能再出现在任何艺术场合。”
林砚抬起头,看着方清。
“你觉得我会收?”
“我觉得你不会。”方清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奇异的欣赏,“但这是我的工作——替陈墨传话,递支票。现在话传到了,支票也递了,我的工作完成了。”
他把支票推过来:“收不收,你决定。”
林砚没看支票,只是盯着方清。
“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方清从纸袋里又掏出一张纸,展开,推过来,“这是我个人的邀请。”
那是一份合同。标题是“艺术家独家代理协议”,甲方是“野生画廊”,乙方空白,等待签名。合同条款很简单——画廊代理乙方所有作品,负责策展、宣传、销售,佣金百分之三十。期限三年。
林砚的目光落在“佣金百分之三十”那行字上,看了很久。
“昨晚你在美术馆说的话,”方清继续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都听见了。关于便利店货架的高度,关于店员数钱的速度,关于灯光的色温——你说得很对,很专业,很……致命。”
他顿了顿,看着林砚:
“但更重要的是,你说话时的眼神。那不是愤怒,不是嫉妒,不是想出名。那是……痛苦。真实的、被生活磨出来的痛苦。而艺术,最值钱的,就是真实的痛苦。”
林砚的手指在桌沿收紧。
“所以呢?”他问,声音很哑。
“所以我想签你。”方清说,身体前倾,目光灼灼,“我想让你的画,挂在真正的美术馆里,让真正懂的人看见。我想让你不用再在便利店值夜班,不用再为妹妹的手术费发愁。我想让你……靠画笔活着,而不是靠十七块五的时薪。”
这话很动听,很诱人。像一场美梦,触手可及。
但林砚没动。他只是看着那份合同,看着那行“佣金百分之三十”,看着方清镜片后那双锐利的眼睛。
“为什么是我?”他问。
“因为你的画在流血。”方清说,很直接,“我看了你扔在垃圾桶里的那些素描,看了你速写本里的东西。你的笔触里有种东西,是科班出身的人学不来的——是生活刻在骨头里的痕迹,是真实挣扎过的证明。”
他从纸袋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几张照片,摊在桌上。
照片拍的是速写本里的画。雨夜的巷子,便利店的货架,数钱的手,还有一个男人的背影——穿西装的,站在落地窗前的背影。
是陆云深。
“这张,”方清指着那张背影,“是你最近画的吧?笔触比之前稳了,但情绪更复杂。你在画他,但又不只是在画他。你在画一种……距离。云和泥的距离。”
林砚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你翻我东西。”他说,声音很冷。
“我道歉。”方清说,但语气里没有歉意,“但作为一个策展人,我必须确认我的判断。而现在我确认了——你是个被埋没的天才,而天才不该在便利店的垃圾桶里结束。”
他顿了顿,声音更认真了:
“林砚,我知道你不信我。你觉得我和陈墨是一路人,觉得艺术圈都是虚伪的,觉得钱和名声都很脏。但我想告诉你,不是所有人都是陈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真的相信艺术,真的想为真话留一点空间。”
他指了指那份合同:
“野生画廊,是我用全部积蓄开的。名字叫‘野生’,就是因为我不想做那些虚伪的、商业化的东西。我想展真画,说真话,帮真人。而你,是我找到的,最真的那个。”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渐起的车声,和楼上冲马桶的声音。
林砚盯着那份合同,盯着那几张照片,盯着那张二十万的支票。他想起妹妹苍白的脸,想起医院催缴单上的数字,想起自己账户里的三千八百四十二块五毛。
然后他想起陆云深。想起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一无所有,你就收留我”,想起他说“傻子活得痛快”,想起他在黑暗里握住他的手,说“谢谢”。
“我需要时间。”林砚最终说。
“多久?”
“三天。”
“好。”方清站起身,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放在合同旁边,“这支笔,是我父亲留下的。他以前也是个画家,一辈子没出名,最后在出租屋里穷死。临终前,他把这支笔给我,说‘儿子,如果有一天你遇到真的东西,用它签’。”
他顿了顿,看着林砚:
“这支笔,我留给你。签不签,你决定。”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他回头:
“对了,陆云深的事,我听说了。他昨晚在美术馆说的那些话,今天早上已经传遍了整个圈子。陆氏集团的股票开盘跌了百分之七,沈家宣布暂停合作,陈墨要告他诽谤。他现在……处境不太妙。”
林砚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会怎么样?”
“不知道。”方清摇摇头,“但陆振雄是什么人,你应该听说过。他儿子当众让他丢这么大脸,他不会轻易放过。陆云深现在……可能真的会变得一无所有。”
他说完,拉开门,走了。
门轻轻合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砚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桌边,低头看着桌上的东西——支票,合同,钢笔,照片。
二十万,够妹妹做手术了。
签了合同,他可能真的能靠画画活着。
这支笔,看起来很旧,但很贵重。
照片上,陆云深的背影很孤独,像站在世界尽头。
林砚伸出手,拿起那张支票,盯着上面的数字。二十万,很多个零,很诱人。
然后他抬起手,把支票撕了。
撕得很慢,很仔细,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
接着他拿起那份合同,翻开,仔细看了每一页。条款很公平,佣金很低,期限合理。方清确实给出了最大的诚意。
他拿起那支钢笔,很沉,笔身上有磨损的痕迹,但保养得很好。笔尖是金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拧开笔帽,笔尖露出来,很细,很尖,像一把刀。
然后他俯身,在合同的乙方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林砚
两个字,很工整,很用力,力透纸背。
写完,他合上合同,放在一边。然后他拿起那几张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
雨夜的巷子,便利店的货架,数钱的手,陆云深的背影。
最后一张照片,是昨晚在美术馆拍的——他站在那幅《夜班》前,仰着头,侧脸在灯光下很清晰,能看见紧抿的嘴唇,和发红的眼眶。
方清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真的东西,即使被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也会被人捡起来。”
林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收好,放进抽屉最深处。接着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方清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我签了。”林砚说,声音很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方清笑了,笑声很轻,但很真。
“好。”他说,“下午两点,来画廊签正式合同。地址我发你。”
“嗯。”
“对了,”方清顿了顿,“关于陆云深……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说。我在法律界有几个朋友,也许能帮上忙。”
“不用。”林砚说,“他的事,他自己处理。”
“你确定?”
“确定。”林砚说得很坚定,“他不是需要别人帮忙的人。他是……会自己想办法活着的人。”
就像我一样。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方清听懂了。
“好。”方清说,“下午见。”
电话挂断。林砚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很好,很刺眼。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早点摊冒着热气,学生背着书包上学,上班族匆匆赶路。
一切都很平常,很真实。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陆氏集团的总部大楼里,陆云深站在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聚集的记者。长枪短炮,闪光灯此起彼伏,像一场沉默的围攻。
助理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发抖:
“陆总,董事会……要求您立刻辞职。老爷子的意思,是让您先出国避避风头,等这件事过去……”
“不用。”陆云深说,声音很平静,“告诉他们,我辞职。今天生效。”
助理愣住了。
“陆总,您——”
“去办吧。”陆云深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相框,里面是母亲的照片;那个小铁盒,里面是受潮的巧克力;还有一支钢笔,是母亲去世前送他的生日礼物。
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纸箱,然后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衬衫,黑西裤,没打领带,就这样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所有员工都低着头,不敢看他。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几个人——是公司的几位高管,看见他,都愣住了。
陆云深走进去,按下1楼。电梯缓缓下行,空气很沉默。
“陆总……”其中一个高管终于开口,声音很干,“您……保重。”
陆云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你们也是。”
电梯到达1楼,门开了。大厅里聚集了更多记者,看见他,瞬间涌上来。
“陆先生!请问您对昨晚美术馆事件有什么回应?”
“陆先生,陈墨老师要告您诽谤,您准备如何应对?”
“陆先生,沈氏集团宣布暂停合作,陆氏股价暴跌,您有什么想说的?”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子弹一样射过来。闪光灯噼里啪啦,晃得人睁不开眼。
陆云深抱着纸箱,穿过人群,走向大门。他没回答任何问题,没看任何人,只是往前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二十八楼,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窗,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那个他坐了五年的位置,那个他以为会坐一辈子的位置,现在,空了。
他转回头,走出大门。
阳光很好,很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然后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陆云深报出那个老城区的地址。
车子驶出市中心,驶向那个有霉味和泡面味的方向。路上,他的手机一直在震——父亲的,沈清悦的,律师的,公司董事的。
他没接,只是看着窗外。
最后,车子停在那栋老楼前。他付了钱,下车,抱着纸箱上楼。
楼道里很黑,他摸黑往上走。对门的狗听见动静,叫了两声,认出是他,又安静了。
他走到门口,没掏钥匙,只是轻轻敲了敲门。
三下,停顿,又是三下。
门开了。
林砚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拿着支钢笔。看见陆云深,他愣了一下,然后侧身:
“进来。”
陆云深走进去,把纸箱放在桌上。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我辞职了。”陆云深说,声音很平静。
“嗯。”林砚关上门,走回桌边,继续看那份合同。
“我爸冻结了我所有账户,收回了车和房子。我现在……真的是一无所有了。”陆云深继续说,像是在汇报。
“嗯。”林砚头也不抬。
“陈墨要告我诽谤,如果败诉,可能要赔几百万。我赔不起,可能会坐牢。”陆云深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林砚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然后他放下钢笔,走到陆云深面前,伸手,很轻地碰了碰他左脸的红肿——是昨晚父亲打的那一巴掌,还没完全消。
“疼吗?”他问。
陆云深摇摇头。
“不疼。”
“骗子。”林砚说,但声音很轻。
然后他转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包泡面。烧水,下面,打蛋。
陆云深就站在房间中央,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林砚的头发上镀上一层金边,很柔软,很温暖。
很快,面煮好了。林砚端出来,放在桌上。
“吃。”他说。
陆云深坐下,拿起筷子。面很烫,他吹了吹,吃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很廉价,很普通,但很……踏实。
“林砚。”他边吃边说。
“嗯?”
“我真的……一无所有了。”陆云深重复,声音有些发颤,“除了身上这套衣服,和这个纸箱里的几样东西,什么都没了。”
林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
“五百块一天,记得付。”
陆云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砸进面汤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嗯。”他点头,很用力,“五百块一天,加蛋另算。”
林砚也笑了,很淡的一个笑。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份合同,推过去。
“我签了画廊。”他说,“方清的。以后……可能真的能靠画画活着了。”
陆云深接过合同,翻开,看见那个签名——很工整,很用力,是林砚的字。
“恭喜。”他说,声音有些哑。
“佣金百分之三十。”林砚继续说,“方清说,如果卖得好,一年能赚……不少钱。”
他说“不少钱”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陆云深能听出里面的重量。
“那很好。”陆云深说,把合同还给他,“真的,很好。”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吃面。阳光很好,很温暖,把整个房间都照得亮堂堂的。
吃完面,陆云深主动去洗碗。林砚就坐在桌边,看着他洗。动作还是很生疏,但很认真。
洗完碗,陆云深擦干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林砚。”他说。
“嗯?”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我真的去坐牢了,你能……经常来看看我吗?”
林砚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窗外。
“不会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不会坐牢。”
“你怎么知道?”
“因为,”林砚转过头,看着他,“因为你是陆云深。陆云深不会坐牢,陆云深会……想办法活着。”
就像我一样。
这句话他还是没说出口,但陆云深听懂了。
他笑了,这次笑得很轻松,很真。
“嗯。”他说,“我会想办法活着。”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握住了林砚的手。
林砚没挣开,只是任由他握着。
阳光很好,很温暖。窗外,这座城市还在运转,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繁华如常。
而在这个二十平米的、破旧的出租屋里,两个一无所有的年轻人,正握着手,看着窗外。
一个刚刚签了卖身契,一个刚刚失去一切。
但他们握着手。
像两棵在石缝里挣扎着要钻出来的草,很艰难,很渺小,但很顽强。
因为只要还握着,就还能活。
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明天。
而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面,还会煮。
五百块一天,加蛋另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