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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黑暗低谷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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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七日,展览前夜。
野生画廊二楼,最后一遍灯光调试。射灯的光束在墙面上游走,从《雨夜巷口》移到《便利店凌晨》,移到《折叠床》,最后停在《天亮之后》——那幅巨大的背影上。陆云深站在梯子上,用水平仪检查画框的角度,指尖拂过画面边缘,触感冰凉。
“左边再高两毫米。”方清在下面指挥。
陆云深调整挂绳,金属钩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里的自己背对世界,肩膀紧绷,但脊梁挺直。远方破晓的光刺破云层,在江面投下细碎的金鳞。
“好了。”他说,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有轻微回响。
阿杰推着酒水车进来,瓶瓶罐罐叮当作响。“陆哥,红酒和气泡水都到了,点心要明早才送来。花艺师说明天八点来布置。”
“嗯。”陆云深从梯子上下来,接过清单核对。动作熟练,表情平静,像过去的每一天。只是眼下的青黑更重了,嘴角的伤口结了深褐色的痂,在灯光下像一枚丑陋的烙印。
方清走到他身边,递来一支烟。两人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湿冷。
“明天……”方清顿了顿,“陈墨那边,我打听到消息,他联系了几个评论家,打算在展览中途发难。说你的画‘消费苦难’、‘迎合底层猎奇’。”
陆云深点燃烟,深吸一口,烟雾在风里迅速消散。
“让他们说。”他声音很淡,“真的东西,不怕人说。”
“但会影响销售。”方清看着他,“如果一张都卖不出去,林砚的后续治疗费……”
“会卖出去的。”陆云深打断他,语气笃定,“我联系了几个以前的老客户,他们答应来看,也答应如果画好,会买。虽然不多,但够前期治疗费。”
方清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问:“你爸那边……没再找你?”
陆云深弹烟灰的动作停了半秒。“没有。”他说,很平静,“协议签了,他满意了。不会再找麻烦。”
“签了什么协议?”
陆云深没回答,只是抽烟。烟雾在风里扭曲,像某种挣扎的形状。窗外,滨江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那些高楼大厦的灯火,曾经是他俯瞰的风景,如今是遥不可及的背景。
“方老师,”他突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明天之后我不在画廊了,林砚这边,麻烦您多照顾。他脾气倔,但心软。妹妹的治疗费,我会定期打过来,但别告诉他是我给的。就说……是画卖的钱。”
方清的手指一颤,烟灰掉在地上。
“你要走?”
“嗯。”陆云深看着窗外,“去个远点的地方。可能出国,可能去南方。还没定。”
“为什么?”
陆云深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淡。
“因为有些事,我在,反而不好。”他说,“我爸虽然答应不动他们,但条件是我不在。我走了,他们才安全。画廊才能好好做下去,林砚才能……好好画画。”
方清不说话了。他狠狠抽了口烟,火星在黑暗里明灭。
“陆云深,”他最终说,“你他妈真是个傻子。”
“嗯,我是傻子。”陆云深承认,“但傻子,也有想保护的人。”
两人沉默地抽完烟,回到展厅。阿杰已经摆好最后一排椅子,正在擦酒杯。看见他们,她抬起头,眼睛很亮。
“陆哥,方老师,都准备好了!明天一定会很成功!”
陆云深看着她年轻热情的脸,点点头。
“嗯,会成功的。”
他说完,转身下楼。走到储物间门口,他停下,推开门。里面很暗,只有一盏小台灯亮着,照在桌上摊开的素描本上。是林砚的,最新一页画的是他昨晚在梯子上调灯光的侧影,线条很急,很乱,但抓住了那种专注的疲惫。
陆云深盯着那幅素描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合上本子。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很厚,里面是两万现金——是他这半个月工资,加上以前藏在袜子里的最后一点私房钱。他把信封压在素描本下面,用笔压住。
然后他走到墙角,提起那个已经收拾好的背包。里面东西很少:两件换洗衣物,母亲的照片,那支钢笔,还有一盒没拆封的安眠药——是昨天去医院开给林溪的,多开了一盒,他偷偷留下了。
他背上包,关上台灯,走出储物间。画廊里很安静,只有二楼隐约传来方清和阿杰的说话声。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三秒。
然后他拉开门,走出去,没回头。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锁舌咔哒一声,像某种终结。
夜很深,风很大。他走到巷口,拦了辆出租车。
“机场。”他说。
车子驶向城外。他靠在车窗上,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在身后渐行渐远,像一场褪色的梦。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是林砚的短信:
“画廊准备得怎么样?我刚从医院回来,小溪今天精神很好,说明天要来看展。你……还好吗?”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手指在回复键上悬停,但最终没按下去。他只是关掉手机,塞回口袋。
然后他闭上眼睛,等待那种熟悉的、窒息般的疼痛袭来。
但这一次,没有疼痛。
只有一种很深的、冰冷的、永恒的……安静。
像沉入深海,像坠入虚空,像……死去。
而在画廊里,林砚握着手机,盯着屏幕。那条短信显示“已发送”,但没有“已读”提示。他等了十分钟,又发了一条:
“陆云深?”
还是没有回应。
他皱起眉,拨通电话。机械的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心脏猛地一沉。他抓起外套冲出门,在深夜的街道上狂奔。风刮在脸上,很疼,但他没感觉,只是跑,拼命地跑,跑到画廊门口。
门锁着,里面很暗。他掏出钥匙——是陆云深给他的备用钥匙,颤抖着插进锁孔,转动,推开门。
“陆云深!”
没有回应。他开灯,冲上二楼。展厅里一切就绪,画挂好了,椅子摆好了,酒水备好了。只是……没有人。
他冲下楼,冲进储物间。台灯没开,他摸索着打开灯——房间很空,桌子很干净,只有他的素描本,和下面压着的那个信封。
他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两万现金,和一张字条。字迹很工整,是陆云深的笔迹:
“林砚,我走了。去个远地方,归期未定。这两万你先用,给小溪治病。画廊的事,方老师会帮你。画要接着画,人要接着活。别找我,我会好好活着。你也一样。保重。陆云深”
很简短,很平静,像在交代一件普通的事。
但林砚盯着那张字条,盯着那些工整的字迹,突然觉得,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在崩塌,在……碎裂。
他踉跄一步,扶住桌子,手指紧紧攥着那张字条,攥得指节发白,纸张几乎要撕裂。
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在空荡的储物间里很尖,很刺耳,像某种动物的哀鸣。
“陆云深……”他喃喃,声音在发抖,“你他妈……真是个傻子。”
他说完,缓缓蹲下身,抱住头。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但没发出声音,只是颤抖,像一片在狂风里终于碎裂的叶子。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而在这个小小的储物间里,在这个展览前夜,在这个本该充满希望的时刻——
有一个人,正蹲在地上,攥着一张字条,哭得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很安静,很绝望,很……真实。
真实到,连疼痛,都有了形状。
而此刻,在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上,陆云深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路灯。那些昏黄的光,在夜色里连成一条流动的河,像时光,像记忆,像……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他突然想起林砚说过的话:
“天亮之后,就是新的一天。”
可现在,天还没亮。
而他,已经等不到天亮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夜风的味道,有……离别的味道。
很苦,很涩,很……绝望。
但这是他选的路。
一条,让他爱的人能活下去的路。
哪怕这条路,会让他痛不欲生。
但只要他们能活着,就够了。
他这样想着,握紧了背包的带子。很用力,很用力,像握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夜色很深,前路很长。
但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天,总会亮的。
而天亮之后,就是新的一天。
即使那个新的一天,没有他在乎的人。
但至少,他们在活着。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出租车驶进机场出发层。陆云深付了钱,下车,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厅。人流穿梭,广播回荡,一切都那么忙碌,那么真实。
他走到值机柜台,递上护照和机票——是今天下午用最后一点钱买的,单程,去一个南方小城,没有回程。
办好登机牌,他走向安检口。队伍很长,他排在最后,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通过,消失在那道门后。
然后轮到他了。他把背包放进安检机,走过金属探测门。很顺利,没有报警。
他拿起背包,继续往前走。走到登机口,还有半小时才登机。他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航班信息。
突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他新买的临时手机,只有方清知道号码。
他拿出来看,是方清的短信:
“林砚在画廊,看到字条了。他没哭,没闹,就蹲在那里,一动不动。我让阿杰陪他。你……保重。”
陆云深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回复:
“谢谢。帮我照顾他。钱我会定期打。别告诉他是我。”
发送。很快,方清回复:
“知道了。你也……好好活着。”
陆云深关掉手机,塞回口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停机坪。飞机在夜色里静静停靠,灯光闪烁,像遥远的星辰。
很安静,很遥远,很……孤独。
但他不后悔。
因为这是他选的路。
一条,让他爱的人能看见天亮的路。
哪怕他自己,要永远留在黑暗里。
但只要他们能看见光,就够了。
他这样想着,握紧了口袋里的安眠药。
很轻,很小,但很有分量。
像某种承诺,某种救赎,某种……终结。
然后他闭上眼睛,等待登机。
等待离开这座有他的城市。
等待开始,没有他的新生活。
即使那个新生活,可能比死还难。
但他必须开始。
因为天亮之后,就是新的一天。
而他,要在天亮之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