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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分离   十月最 ...

  •   十月最后一天,风很大,把画廊门口“五百块一天”的海报吹得哗啦作响。

      陆云深站在梯子上,用胶带固定海报边缘。手指冻得发红,胶带粘了几次都粘不牢。阿杰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喊:“陆哥,要不我来吧?你手都僵了。”

      “不用。”陆云深咬掉一段胶带,贴在角落,“马上好。”

      海报是他设计的,很简单——白底黑字,“五百块一天”四个字占了三分之二版面,下面是林砚的签名,和展览日期:11月8日-11月22日。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野生画廊呈现。

      没有花哨的装饰,没有艺术家的照片,没有煽情的介绍。就只是这几个字,这张签名,这个日期。

      方清说,太朴素了,不像个展的海报。陆云深说,就这样,真实。

      贴好海报,他从梯子上下来,搓了搓冻僵的手。阿杰递过来一杯热水。

      “方老师在里面接电话,脸色不太好。”她小声说,“好像是……陈墨那边又出幺蛾子了。”

      陆云深接过水,喝了一口,很烫,但暖。

      “不管他。”他说,“请柬都发出去了?”

      “嗯,五十份,全发出去了。快递单我都留着,有问题可以查。”阿杰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但是……有几个人打电话来,说收到请柬了,但那天可能有事,来不了。”

      “谁?”

      “美院的刘教授,美术馆的李副馆长,还有……几个收藏家。”阿杰说,有些不安,“他们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就是……不想来。怕得罪陈墨,也怕……得罪你爸。”

      陆云深的手指收紧,纸杯在他手里微微变形。

      “知道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不来就不来。总有愿意来的人。”

      “可是……”阿杰犹豫了一下,“如果来的人太少,场面会很难看。媒体那边,方老师联系了几家,都说要看情况。如果来的人不多,他们可能就不报了。”

      陆云深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风很大,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海报在风里剧烈摇晃,但贴得很牢,没掉。

      “会有人来的。”他说,很笃定,“真的东西,总会有人看见。”

      阿杰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她低下头,开始整理桌上的宣传单。

      下午两点,林砚来了。他背着一个大画筒,里面是最后一幅要展的画——那幅陆云深的背影。画很大,要两个人才能抬。

      “挂哪儿?”他问,气息有些不稳。

      陆云深接过画筒,和他一起抬到二楼展厅。两人把画靠墙放好,拆开包装。画布展开的瞬间,陆云深呼吸一滞。

      那是一幅巨大的背影——他站在旧码头的吊机里,背对着画面,看着远处的江水和高楼。衣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被江风吹乱,肩膀微微塌着,但背挺得很直。远处,太阳正在升起,金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亮半边天空,也照亮他半个背影。

      画面右下角,林砚用很小的字写着一行题记:

      “给陆云深。天亮之后,就是新的一天。”

      陆云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砚。

      “什么时候画的?”

      “最近。”林砚说,声音很轻,“晚上你睡着了,我画的。画了一个星期。”

      “为什么画这个?”

      “因为……”林砚顿了顿,很认真地看着他,“因为我想让你看见,天亮之后的样子。即使前路很难,即使一无所有,但天总会亮。而你,总会站在光里。”

      陆云深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挂哪儿?”他问,声音有些哑。

      “就这儿。”林砚指了指正对入口的那面墙,“一进门就能看见。让人知道,这个展,是给你的。也是给我的。是我们两个人的。”

      “好。”

      两人开始挂画。很重,很难,但配合得很默契。一个扶画,一个钉钉子,一个调整角度,一个检查水平。挂好后,陆云深退后几步,看着。

      画面很大,几乎占满整面墙。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打在画布上,那些细微的笔触,那些堆叠的颜料,那些……压抑又充满希望的情绪,都清晰可见。

      很美,很真实,很……痛。

      “好了。”林砚说,拍了拍手上的灰,“剩下的,交给灯光师。”

      陆云深点点头,转身下楼。走到一半,手机震动了。他拿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

      “喂?”

      “陆云深吗?”电话那头是个很冷的男声,“我是市一院的。林溪的病房,请你现在过来一趟。”

      陆云深的心猛地一沉。

      “出什么事了?”

      “你过来再说。”对方说完,挂了电话。

      陆云深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手指在发抖。林砚从楼上下来,看见他的脸色,脚步一顿。

      “怎么了?”

      “医院打来的。”陆云深说,声音在抖,“说小溪的病房……让我过去。”

      林砚的脸色瞬间白了。他抓起外套就往外冲,陆云深跟在他身后。两人冲出画廊,拦了辆出租车。

      “市一院,快!”

      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紧握着彼此的手。林砚的手很冰,在微微发抖。陆云深握得很紧,像要捏碎他的手骨。

      到医院,冲上三楼。313病房门口围了几个人——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还有……陈姐。

      陈姐在哭,看见林砚,扑过来抓住他的手。

      “小砚……他们,他们要把小溪转院!说这里治不了,要转去私立医院!可是私立医院贵啊,我们哪住得起……”

      林砚看向那个医生。是王主任,脸色很难看。

      “王主任,怎么回事?”

      王主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刚才院领导找我,说接到上面通知,林溪的病我们医院治不了,建议转院。我问哪个上面,他们不说,但……暗示是你父亲那边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陆云深:

      “陆先生,你父亲……手伸得太长了。”

      陆云深的脸瞬间惨白。他盯着病房里——林溪躺在床上,还在睡,但眉头皱着,像在做噩梦。两个护士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转院。

      “转去哪儿?”他问,声音很哑。

      “滨江国际医院,私立,条件好,但费用……是这里的五倍。”王主任说,“而且,他们要求预交二十万押金。否则,不收。”

      二十万。

      林砚的手指猛地收紧。他看着病房里的妹妹,看着那些在收拾东西的护士,看着哭得发抖的陈姐。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陆云深。

      陆云深也在看他。眼睛很红,很湿,但很清醒。

      “林砚,”他说,声音在抖,“你带小溪和陈姐,先去走廊尽头的休息室。我跟他们谈。”

      “谈什么?”林砚问,声音很冷,“谈怎么让我们活不下去?”

      “林砚……”

      “陆云深,”林砚打断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爸要逼你回去。他在用我和小溪,逼你回去。你看不出来吗?”

      陆云深不说话了。他只是看着林砚,看着这张在愤怒和绝望中依然平静的脸,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我知道。”他最终说,声音很轻,“所以,我去跟他谈。我去求他,去跪他,去……签那份协议。只要他放过你们。”

      “不准去!”林砚吼出来,声音在走廊里炸开,“陆云深,我不准你去!你要敢去,我就……”

      “你就怎样?”陆云深反问,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林砚,你能怎样?打我一顿?骂我一顿?还是……再也不理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林砚:

      “林砚,我告诉你我能怎样。我能看着小溪被转去私立医院,交不起钱,被赶出来。我能看着你为了筹钱,再去签卖身契,再去卖画,再去……做那些你不想做的事。我能看着你们,被逼到绝路,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在发抖:

      “然后我什么都做不了。因为我他妈的一无所有!我连二十万都拿不出来!我连保护你们的能力都没有!”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林砚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抓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陆云深,”他说,眼睛很红,很湿,但没哭,“你要是敢去,我就真的……再也不理你了。”

      陆云深背对着他,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但他没回头,只是很慢,很用力地,掰开了林砚的手。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林砚,对不起。但我必须去。”

      说完,他走了。脚步很快,很坚决,像在逃离什么。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慢慢蹲下身,抱住头。肩膀在抖,但没发出声音,只是抖,像一片在风里快要碎裂的叶子。

      陈姐走过来,蹲在他身边,轻轻拍他的背。

      “小砚……不哭,不哭啊……”

      “我没哭。”林砚说,声音很哑,很平,“陈姐,你带小溪去休息室。我去筹钱。”

      “筹钱?去哪筹?”

      “画廊。”林砚站起身,擦了把脸,“我去找方清。那幅画,《夜班》,陈墨不是要买吗?八十万,我卖。但条件今天就要钱,现金。”

      “小砚!”陈姐急了,“那是你的心血!你不能卖!”

      “心血比命重要吗?”林砚反问,很平静,“陈姐,我只有小溪了。我不能让她有事。画没了,可以再画。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说完,转身,快步离开医院。脚步很快,很稳,像要去打一场必输的仗,但依然要去打。

      走廊尽头,休息室里,陆云深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林砚冲出医院,拦了辆出租车,消失在校门口。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父亲”两个字。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想通了?”陆振雄的声音很冷,很平静。

      “放过他们。”陆云深说,声音很哑,“我签协议。出国,五年,不回来。但条件,你要保证林砚和他妹妹的安全。保证他们能在这座城市,好好活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凭我是你儿子。”陆云深说,很平静,“凭这是你欠我的。凭我妈临终前,让你照顾好我。爸,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放过他们,我跟你走。”

      更长久的沉默。然后陆振雄笑了,笑声很冷,很讽刺。

      “行。协议我让张律师送去画廊。签了,我就让人撤了。不签……”

      他没说完,但陆云深听懂了。

      “我签。”他说,声音很轻,“但我要亲眼看见,他们安全。”

      “可以。”陆振雄说,“签完协议,我让医院恢复林溪的住院资格。费用,陆氏来付。林砚的画廊,我也不会动。但你要记住,五年,一天都不能少。五年内,不许联系他们,不许回滨江,不许……再出现在他们生活里。”

      “好。”陆云深说,一个字,很重。

      电话挂断。他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阳光很好,很亮,照在高楼大厦上,照在车水马龙上,照在……这座他即将离开的城市上。

      他突然想起林砚说的那句话:

      “天亮之后,就是新的一天。”

      可现在,天亮了,他的新一天,却要开始了。

      在一个没有林砚,没有小溪,没有画廊,没有……“家”的地方。

      但他不后悔。

      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保护他们的方式。

      哪怕这个方式,会让他痛不欲生。

      但只要他们能好好活着,就够了。

      他转过身,走出休息室,下楼,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野生画廊。”他说。

      车子驶向画廊。路上,他拿出手机,给林砚发了条短信。

      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发完,他关机,拔出手机卡,扔出窗外。

      手机卡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掉进路边的下水道,消失不见。

      像某种告别,某种决绝,某种……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而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碎掉了。

      但在碎裂的废墟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

      很痛,很苦,但很真实。

      那种真实,叫“选择”。

      而他选择了,让他们活。

      哪怕自己,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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