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暴雨重逢 晚上十 ...
-
晚上十一点,暴雨。
雨下得毫无征兆,像天被撕开一道口子,倾盆而下。滨江市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路灯晕成毛茸茸的光团,街道上很快积了水,浑浊的水流裹挟着落叶和垃圾,冲进下水道,发出沉闷的呜咽。
林砚站在画廊门口,手里握着那张机票存根,已经站了两个小时。雨斜着打进来,打湿了他的裤脚和鞋,但他没动,只是盯着街道尽头,像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林砚,进来吧。”方清在身后喊,“雨太大了,他不会来了。”
林砚没回头,只是说:“再等会儿。”
“等什么?他要是想见你,早就出现了。”方清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把伞,“他写了那句话,说明他来过,看见了,记住了。这就够了。有些人不告而别,就是不想再见。”
“不。”林砚说,声音在雨声里很坚定,“他会来。他写了那句话,就说明他会来。他只是……还没准备好。”
“准备什么?”
“准备面对我。”林砚转过头,看着方清,“方老师,你知道他为什么走吗?”
方清沉默了几秒。“因为他爸逼他。因为他觉得,他走了,你们才安全。”
“对。”林砚点头,“所以他觉得对不起我。觉得辜负了我。觉得……没脸见我。所以他来了,看了,写了那句话,但没露面。他在等我……去找他。”
“去哪儿找?”方清问,“滨江市这么大,他要是故意躲你,你怎么找?”
“不用找。”林砚说,目光重新投向雨幕,“他会来找我的。在雨最大的时候,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在他觉得……我也需要他的时候。”
话音刚落,街道尽头出现一个身影。
很高,很瘦,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走得很慢,很艰难,在及膝的积水里跋涉,每一步都溅起浑浊的水花。手里没拿伞,浑身湿透,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几乎有些嶙峋的肩胛骨线条。
是陆云深。
林砚的心猛地一跳。他握紧伞柄,指节泛白,但没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身影在暴雨里,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他。
越来越近。能看见他苍白的脸色,看见他眼下浓重的青黑,看见他嘴角紧抿的、近乎痛苦的线条。能看见他左脸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病态的青紫色。
最后,他停在画廊门口的台阶下,抬起头,看向林砚。
帽子滑下来,露出湿透的头发,和那双琥珀色的、在雨夜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两人隔着三步距离,隔着倾盆的暴雨,隔着两个月的时间,隔着……无数没说出口的话,对视。
空气很静,只有雨声,震耳欲聋的雨声。
然后陆云深开口,声音很哑,几乎被雨声吞没:
“我……路过。看你灯还亮着,就……过来看看。”
很拙劣的借口。很苍白的开场。
但林砚没戳穿。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
“进来吧。淋雨会感冒。”
说完,他转身,走进画廊。脚步声在空荡的展厅里回响,很稳,很平静。
陆云深站在雨里,站了三秒,然后跟着走进去。他停在门口,不敢再往里走,只是站在那里,雨水从他身上往下滴,很快在脚下积起一小滩。
林砚从储物间拿出一条干毛巾,扔给他。
“擦擦。”他说,语气很平常,像在对待一个普通的客人。
陆云深接过毛巾,慢慢擦头发,擦脸,动作很机械。毛巾很快湿透了,但他还在擦,像要用这个动作,掩盖什么,或者拖延什么。
“展览……”他开口,声音还是很哑,“展览怎么样?”
“还行。”林砚说,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大雨,“来了四十二个人,一张画没卖,但留言簿写满了。陈墨来了,被我骂走了。方老师说,这场展,算是成了。”
他说得很简洁,很平淡,像在汇报工作。
陆云深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看着林砚的背影。那个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很瘦,很直,但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对不起。”他说,声音在发抖,“我不该走。不该……丢下你们。”
林砚没回头,只是继续看着窗外。
“知道不该,为什么还走?”
“因为……”陆云深深吸一口气,像在积攒勇气,“因为我觉得,我走,你们才能安全。我爸答应我,只要我走,他就不动你们。我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
“最好的选择?”林砚重复,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所以你替我们选了?选了一条你觉得最好的路,然后一走了之,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留张字条,留两万块钱,就让我们……自生自灭?”
陆云深不说话了。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脚下那滩水,看着自己在水里的倒影——狼狈的,苍白的,像个逃兵。
“林砚,”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很破碎,“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替你们选,不该不告而别,不该……什么都不说就走。但当时,我真的没有办法。我爸用你们逼我,用画廊逼我,用林溪的治疗费逼我。我只能签那份协议,只能走。我以为……这是我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说着,抬起头,看着林砚的背影,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可是林砚,这两个月,我过得……生不如死。每天晚上做梦,梦到你蹲在储物间里哭,梦到林溪在病床上喊疼,梦到画廊倒闭,梦到……你们因为我,过得不好。我每天吃药,但还是睡不着。我每天打工,但赚的钱,连自己都养不活。我觉得……我快疯了。”
他顿了顿,声音抖得更厉害:
“所以今天,我回来了。我想看看你们,就看一眼。看完就走。可是林砚,我看见留言簿上那些字,看见你的画还挂在墙上,看见画廊还在,看见……你还站着,还活着,还……在等我。我突然觉得,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走。我不该走,不该丢下你们,不该……不信你。”
他说完了,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但没发出声音,只是颤抖,像一片在暴风雨里终于支撑不住的树叶。
林砚还是没回头。他只是继续看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
“说完了?”
陆云深愣了愣,点头。
“说完了。”
“那好,我说。”林砚转过身,看着他。灯光下,他的眼睛很红,很湿,但很清醒,很锋利。
“陆云深,你听着。第一,你不该替我们选。我们是人,不是物品,不是你能随便安排命运的棋子。我们有脑子,有心,有自己的选择。你要走,可以,但该告诉我们,该和我们商量,该……相信我们,能和你一起扛。”
他往前走了两步,逼近陆云深:
“第二,你不该不信我。我说过,我们都不会有事。我说过,我会保护小溪,会保护画廊,会保护……我们的未来。我说了,就会做到。你不信我,就是不信你自己。不信我们,能一起活下去。”
他又往前一步,几乎贴到陆云深面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不该回来。”
陆云深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像被什么刺中。
“不该……回来?”
“对,不该回来。”林砚说,声音很冷,很硬,“如果你觉得走了是对的,那就走得远远的,别再回头。如果你觉得走了是错的,那就早点回来,别让我们等。可你呢?你走了两个月,回来了,又不敢露面,写了句话就想跑。陆云深,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懦弱了?这么……犹豫不决了?”
陆云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他只是看着林砚,看着这张在愤怒和失望中依然平静的脸,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彻底碎裂。
“我……”
“你什么?”林砚打断他,“你觉得自己很伟大?为了我们牺牲自己?很感人?很悲壮?我告诉你陆云深,你那不叫牺牲,叫逃避。你不愿面对你爸,不愿面对那些破事,不愿面对……你自己。所以你选了条最简单的路——走。走得远远的,把烂摊子留给我们,然后自我感动,觉得自己是英雄。我告诉你,你不是英雄,是懦夫。是个连面对都不敢的懦夫。”
这话很重,很伤人,像一把刀,直接捅进心脏,还狠狠搅了几下。
陆云深的脸色瞬间惨白。他踉跄一步,扶住墙,才没摔倒。眼睛很红,很湿,但眼泪没掉下来,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对,”他说,声音在抖,但很清晰,“我是懦夫。我从小到大,都在逃避。逃避我爸,逃避责任,逃避那些我不想面对的事。遇见你,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想面对。想面对真实,面对痛苦,面对……我自己。可是林砚,面对太难了。太难了。我试了,我努力了,但我做不到。我保护不了你们,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我只能走。只能……逃。”
他说着,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林砚,你知道吗,这两个月,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没走,会怎样。如果我留下来,和你一起扛,会怎样。我想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比我现在过得好。可是林砚,我不敢。我不敢回来,不敢见你,不敢看你失望的眼神。我怕你恨我,怕你怪我,怕你……再也不要我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砚,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砸在地上,混进那滩雨水里:
“林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走,不该丢下你们,不该……不信你。可是林砚,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能不能……别不要我?”
他说得很卑微,很破碎,像个在祈求原谅的孩子。很狼狈,很可怜,很……真实。
林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
“陆云深,”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我不要你,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你还没长大。还没学会,怎么对一个人负责。怎么对自己负责。”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你要回来,可以。但这次,你得想清楚。想清楚你是不是真的愿意面对,面对你爸,面对那些破事,面对……真实但艰难的生活。想清楚你是不是真的愿意留下来,和我们一起扛,即使扛不住,也要一起倒下。想清楚你是不是真的愿意……为我,为小溪,为画廊,为我们的未来,负起责任。”
他看着陆云深的眼睛,一字一句:
“如果你想清楚了,真的想清楚了,那你就站起来,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说‘林砚,我回来了,这次不走了’。如果你没想清楚,那你就走,走得远远的,永远别再回来。因为我不想再等,不想再猜,不想再……经历一次失去。”
他说完,伸出手,摊开掌心。很瘦,很白,掌心有薄茧,是长期拿画笔留下的。在灯光下,像一个邀请,一个考验,一个……赌注。
陆云深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雨还在下,很大,很猛,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但他突然想起林砚说过的话。
“天亮之后,就是新的一天。”
而现在,天还没亮。
雨很大,夜很深,前路很难。
但他必须做出选择。
为自己,为林砚,为他们……的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伸出手,握住林砚的手。很紧的握法,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像迷路的人抓住方向,像……终于回家的人,抓住最后一点光。
“林砚,”他说,声音很哑,但很坚定,“我回来了。这次,不走了。无论多难,无论多苦,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走了。我要留下来,和你一起扛。扛不住,就一起倒下。但我要和你,在一起。”
他说完,看着林砚的眼睛。那双眼睛很红,很湿,但很亮,很真,像破晓的光。
然后林砚笑了,虽然眼里有泪,但那笑容很真,很亮,像天亮了。
“傻子。”他说,但语气很软。
“嗯,我是傻子。”陆云深承认,“但傻子,也想保护想保护的人。”
“你保护个屁。”林砚说,但握紧了他的手,“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那你就保护我。”陆云深说,很认真,“我保护你,你保护我。我们一起,互相保护。”
林砚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行。那说好了,互相保护。谁先松手,谁是小狗。”
“嗯,说好了。谁先松手,谁是小狗。”
两人拉钩,很郑重,像某种誓言。然后林砚站起身,把陆云深也拉起来。
“走吧,回家。”他说,“洗个热水澡,换身干衣服。然后吃饭,睡觉。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嗯。”陆云深点头,跟着他走出画廊,走进暴雨里。
雨很大,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两人挤在一把伞下,肩膀挨着肩膀,在及膝的积水里,艰难地往前走。
很狼狈,很艰难,很……真实。
但这一次,他们握着手。
握得很紧,很牢,像永远都不会松开。
因为这一次,他们想清楚了。
这一次,他们不逃了。
这一次,他们要一起,面对真实但艰难的生活。
面对暴雨,面对黑夜,面对……天亮之后的新一天。
而新的一天,总会有光。
只要握着手,就总能等到。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