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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雨夜重逢 凌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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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雨终于小了,变成那种淅淅沥沥的、磨人的细雨。
老城区的巷子里积了很深的泥水,陆云深赤着脚,鞋提在手里,每一步都陷进冰凉的淤泥。林砚走在他前面半步,打着手电筒,光束在黑暗里切出一道摇晃的光柱,照亮墙上的苔藓、水洼里的碎玻璃、和偶尔窜过的野猫。
“小心。”林砚突然停下,转身扶住陆云深的胳膊,“前面井盖没了,绕左边走。”
他的手很稳,很凉,但陆云深能感觉到那股稳当的力量,像某种锚,把他从浑噩的雨夜里拉出来。他借着那点力,绕过那个张着黑洞的井口,泥水溅到小腿上,激起一阵寒颤。
“冷吗?”林砚问,没回头。
“不冷。”陆云深说,但牙齿在打架。
林砚没戳穿,只是把伞往他那边又斜了斜。伞很小,勉强遮住两人,但林砚的肩膀已经湿透了,深灰色的T恤贴在皮肤上,能看见肩胛骨清晰的轮廓。
两人沉默地走完最后一段路,推开那扇锈蚀的铁门。楼道里很黑,声控灯大概被雨水泡坏了,林砚打着手电筒照路,光束扫过墙上密密麻麻的小广告和小孩的涂鸦,最后停在一扇深绿色的木门前。
402。
林砚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泡面的余味扑面而来。陆云深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比他离开时更空了,折叠床没了,椅子只剩一把,墙上那些报纸糊的墙皮剥落得更厉害,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只有那张旧桌子和床还在,床上堆着没叠的被子,桌上摊着素描本和散落的铅笔。
“进来。”林砚说,走进去,把手电筒放在桌上,点燃一根蜡烛。烛光在黑暗里跳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放得很大,很扭曲。
陆云深走进去,关上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蜡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他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个二十平米的空间,看着那些熟悉的、破旧的、但此刻让他几乎落泪的细节。
“坐。”林砚指了指床沿,自己走到墙角,从纸箱里翻出两条干毛巾,扔过来一条,“擦擦,我去烧水。”
陆云深接过毛巾,慢慢擦头发。毛巾很旧,很硬,但有洗衣液的味道,是林砚常用的那种,很淡,很干净。他擦得很仔细,很慢,像在用这个动作,重新熟悉这个空间,重新熟悉……这个人。
林砚在灶台前忙活。老式的燃气灶点着火,蓝色火苗舔着锅底。他从纸箱里拿出两包泡面,想了想,又拿出两个鸡蛋。动作很熟练,很快,像做过千百遍。
“还是泡面?”陆云深问,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嗯,只有这个。”林砚说,没回头,“鸡蛋是陈姐今天带来的,说小溪吃不完,让我给你留两个。”
陆云深不说话了。他盯着林砚的背影,看着那截瘦削的、微微弓起的脊椎,看着烛光在他发梢跳跃的金边,看着那件湿透的T恤下清晰的肩胛骨。然后他突然站起来,走到林砚身后,很轻地,抱住了他。
林砚的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挣脱,只是继续往锅里打鸡蛋。动作很稳,但陆云深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乱了。
“林砚,”陆云深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第几遍了?”林砚问,语气很平静。
“不知道。但还想说。”
“那就不用说了。”林砚说,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我听见了。也知道了。但林砚,道歉不能当饭吃。你要真想补偿,就做点实际的。”
“什么实际的?”
“比如,”林砚顿了顿,“把你自己收拾好。把伤养好,把胃养好,把……人样养回来。你现在这样,我看了难受。”
陆云深松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沾满泥点的衣服,瘦得能看见肋骨的身形,脸上还没消退的淤青,和嘴角那道结了痂的伤口。确实,很狼狈,很……不像人样。
“好。”他说,很认真,“我养。你给我做吃的,我就吃。你给我药,我就涂。你给我地方睡,我就睡。我……都听你的。”
林砚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烛光下,陆云深的眼睛很亮,很湿,很真,像在做一个很郑重的承诺。
“傻子。”林砚说,但语气很软,“去换衣服。衣柜里有我的,你先凑合穿。湿衣服脱下来,挂窗外晾着。”
“嗯。”
陆云深走到衣柜前,拉开。里面很空,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运动裤,叠得很整齐。他拿出一套,走到帘子后面换。湿衣服脱下来,冰冷地贴在身上,他打了个寒颤,但很快换上干爽的衣服。布料很软,有太阳晒过的味道,和林砚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走回来时,面已经煮好了。林砚盛了两碗,放在桌上。两人在蜡烛两边坐下,开始吃面。很安静,只有吃面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
吃到一半,陆云深突然停下,抬起头,看着林砚。
“画廊那边……钱够吗?我走了两个月,治疗费……”
“够了。”林砚打断他,继续吃面,“展览虽然没卖画,但方老师联系了几个慈善基金会,有人愿意资助小溪的后续治疗。另外,有家艺术杂志要采访我,稿费不错。画廊那边,方老师说下个月可以接点商业插画的活,钱不多,但够生活。”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陆云深知道,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背后,是这两个月里,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无数次的碰壁,无数次的……咬牙坚持。
“你呢?”林砚突然问,抬眼看他,“这两个月,怎么过的?”
陆云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很苦。
“打工。在南方一个小城,餐馆后厨,洗盘子,切菜,什么都干。月薪三千,包吃住。住的地方比这里还小,六个人一间,上下铺。晚上吵,睡不着,就吃药。安眠药,褪黑素,什么都试过,但都没用。后来就不吃了,睁眼到天亮。”
他顿了顿,继续说:
“白天很累,很忙,没时间想别的。晚上闲下来,就画画。在餐馆的废菜单背面画,在烟盒上画,在……任何能画的地方画。画你,画小溪,画画廊,画滨江。画得不好,但停不下来。因为一停,就会想你们,想得……要发疯。”
他说得很平静,但林砚看见,他握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为什么回来?”林砚问,声音很轻。
“因为……撑不住了。”陆云深说,声音在抖,“因为有一天,我在餐馆后门抽烟,看见一个小孩蹲在路边哭。他妈妈在旁边骂他,说他不听话,说不要他了。那个小孩就一直哭,一直说‘妈妈我错了,你别不要我’。我看着,突然就……崩溃了。蹲在地上,也哭了。哭得停不下来,像要把这两个月的委屈、痛苦、后悔,都哭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林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砚,那两个月,我每天都告诉自己,我走是为了你们好。但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我走,其实是因为我懦弱。我不敢面对我爸,不敢面对那些破事,不敢面对……可能保护不了你们的自己。所以我逃了,用‘为你们好’当借口,逃得远远的。但我逃不掉,因为你们在我心里。我走到哪儿,你们就在哪儿。我吃不下,睡不着,画不好,活不好——因为你们不在我身边。”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
“所以,我买了张机票,回来了。我想,哪怕只是看一眼,哪怕看一眼就走,我也要回来。然后我去了画廊,看见你的展,看见那些画,看见留言簿上那些字,看见……你还在,画廊还在,希望还在。我突然觉得,我这两个月的自我折磨,像个笑话。因为我以为我走了,你们会过得不好。但你们过得很好,比我好。而我,才是那个过得不好的人。”
他说完,低下头,肩膀在抖。林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傻子。”他又说,但这次声音很哑,“你以为你走了,我们就会过得不好?你以为我们会哭哭啼啼,一蹶不振,等着你来救?陆云深,你太小看我们了。也太小看……你自己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
“是,你走了,我们很难。画廊差点倒闭,治疗费差点断,我也……差点撑不住。但我们没垮。因为我们是人,是活人,是知道怎么在泥里也要爬起来往前走的人。你走了,我们难过,但我们不绝望。因为我们知道,天总会亮,雨总会停,人……总会回来。”
他看着陆云深,一字一句:
“陆云深,你不是救世主。你救不了我们,也毁不了我们。你只是你。而我们,也只是我们。我们能自己活,也能一起活。但你得明白,一起活的意思,不是谁救谁,不是谁牺牲,是……互相搀扶。我扶不住的时候,你扶我。你扶不住的时候,我扶你。我们一起,往前走。哪怕走得慢,走得难,但只要一起走,就能走到天亮。”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重到砸在陆云深心上,砸出沉闷的回响。
陆云深抬起头,看着他。烛光下,林砚的脸很平静,很清醒,眼睛很亮,很真,像两口深井,倒映出他狼狈的、但真实的倒影。
“林砚,”他开口,声音很哑,“我能……再抱你一下吗?”
林砚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点点头。
陆云深站起身,绕过桌子,抱住他。很紧的拥抱,像要把彼此揉进骨血里。林砚也回抱住他,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两人就这么抱着,在烛光里,在雨声里,在这个破旧的、但温暖的房间里。谁也没说话,只是抱着,听着彼此的呼吸,感受着彼此的心跳,确认着……彼此的存在。
过了很久,陆云深松开他,但手还搭在他肩上。
“林砚,”他说,很认真,“我以后……再也不走了。哪怕天塌下来,我也不走了。我要和你一起扛,一起活,一起……走到天亮。你信我吗?”
林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虽然眼里有泪,但那笑容很真,很亮,像烛光,像星光,像……天亮了。
“我信。”他说,一个字,很重。
然后他踮起脚,在陆云深嘴角的伤口上,很轻地,亲了一下。
“欢迎回家,傻子。”他说。
陆云深愣住了。他看着林砚,看着那双在烛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那抹很淡的、但真实的笑意,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
很暖,很疼,很……真实。
那种真实,叫“活着”。
叫“被爱”。
叫“回家”。
然后他也笑了,虽然扯到伤口很疼,但他笑得很大声,很痛快,像要把这两个月的压抑、痛苦、后悔,都笑出来。
“嗯,”他说,也亲了亲林砚的额头,“我回来了,傻子。”
两人都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但谁也没擦,就让眼泪流,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然后他们重新坐下,继续吃面。面已经凉了,坨了,但两人吃得很香,很干净,连汤都喝光了。
吃完,陆云深主动去洗碗。林砚就坐在床上,看着他洗。动作还是很生疏,但很认真,很稳。
洗完,两人并排躺在床上。床很小,两人只能侧着睡,面对面,鼻尖几乎碰到一起。烛光在桌上跳跃,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融合,分不清彼此。
“林砚。”陆云深在黑暗里说。
“嗯?”
“我能……握着你的手睡吗?”
林砚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很紧的握法,像永远不会松开。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去医院看小溪,她吵着要见你。”
“嗯。”陆云深闭上眼睛,但没睡着。他只是听着林砚的呼吸,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闻着他身上干净的味道。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林砚。林砚已经睡着了,眉头舒展,呼吸均匀,嘴角有很淡的笑意。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很安静,很美,很……真实。
陆云深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林砚。”他低声说,“谢谢你,等我。”
林砚在睡梦中动了动,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窗外,雨停了。
天边,泛起很淡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而天亮之后,就是新的一天。
有彼此的新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