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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各自堕落   十一月 ...

  •   十一月十五日,晴。

      阳光很好,从画廊二楼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大片大片的金色光斑。林砚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小刷子,仔细清理《夜班》画框边缘积的灰尘。画已经挂了半个月,每天有人看,有人摸,有人拍照,框上沾了指纹、水渍和细微的划痕。

      “左边角落,还有一点。”方清在下面指挥。

      林砚俯身,刷子扫过木框边角,灰尘簌簌落下,在阳光里飞舞。他盯着那些飞舞的尘埃看了两秒,然后继续清理。动作很稳,很专注,像在处理什么易碎的珍宝。

      展厅里很安静,只有刷子扫过画框的轻微声响,和远处街上隐约的车声。展览进入第二周,人流量明显少了,工作日更是冷清,经常一整个下午只有零星几个观众。留言簿已经写满两本,放在入口处的桌子上,像两座沉默的纪念碑。

      “林砚。”方清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有轻微回响。

      “嗯?”林砚没回头,继续清理。

      “昨晚,陆云深来找过我。”方清顿了顿,“他说,他想在画廊附近租个小店面,开个咖啡厅,兼卖画材。白天营业,晚上可以当工作室。问我有没有合适的房源。”

      林砚的手停了。他盯着画框边缘一道很深的划痕,看了三秒,然后继续清理。

      “你怎么说?”

      “我说,画廊旁边那家打印店要转让,店面不大,二十来平,但位置好,租金不贵。他可以看看。”方清说,走到梯子下面,仰头看着他,“但林砚,开咖啡厅不容易。他以前没做过餐饮,没经验,没人脉,没……钱。他爸冻结了他所有账户,他现在靠打工攒的那点积蓄,不够交半年房租。”

      “我知道。”林砚说,声音很平静,“我跟他说了,不急,慢慢来。先在我这儿住着,攒点钱,学点东西,等时机成熟了再说。”

      “他听吗?”

      林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听一半。白天在画廊帮忙,晚上去送外卖,周末去餐馆打工。很拼,一天睡四五个小时。我说他,他不听,说要多赚点钱,早点把店开起来。”

      方清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都太拼了。一个白天黑夜地画,一个白天黑夜地打工。身体不要了?”

      “要。”林砚从梯子上下来,把刷子放回工具箱,“但有些事,比身体重要。比如活着。比如……让在乎的人活着。”

      他顿了顿,看着墙上的《夜班》。画面里那个低头数钱的店员,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每一道笔触,每一处肌理,每一丝……压抑的疲惫,都纤毫毕现。

      “方老师,”他突然说,“陈墨那边,后来有消息吗?”

      方清摇摇头。

      “没有。那天被你当众骂走之后,他就没再出现。但圈里有人说,他在私下放话,说你的画‘不值钱’,说你的展‘哗众取宠’,说……你早晚会滚出这个圈子。”

      林砚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冷。

      “让他说。真的东西,不怕人说。”

      “可他说的话,会影响你的未来。”方清看着他,很认真,“林砚,艺术圈很小,陈墨的地位很高。他如果想封杀你,有一万种办法。你的画,可能永远卖不出去。你的展,可能永远不会有人来。你的画廊,可能……永远开不起来。”

      “那就开不起来。”林砚说,很平静,“我画画,不是为了卖,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活着。只要能活着,能画下去,能让我妹妹好好治病,其他的,不重要。”

      方清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行,有骨气。”他说,“但林砚,我得提醒你,骨气不能当饭吃。下个月画廊的租金要交了,三万。你妹妹下个疗程的治疗费,四千。你的生活费,画材费,杂七杂八……加起来,至少要五万。你现在账户里,有多少?”

      林砚不说话了。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很亮,照在街道上,照在行人身上,照在那些光鲜亮丽、无忧无虑的脸上。

      “两万三。”他最终说,声音很轻,“是展览收到的捐助,和我接的那些插画稿费。不够。但下个月,会有家杂志的稿费到,八千。另外,方老师,您之前说,有家酒店想买几幅画装饰大厅……”

      “对,我正要说这个。”方清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那家酒店的老总,是陈墨的朋友。他看了你的画,说喜欢,想买三幅,挂在酒店大堂。价格不错,一幅五万,三幅十五万。但条件……是你得亲自去送画,并且,当面给陈墨道歉。”

      空气凝固了。

      林砚盯着窗外,看了很久。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但没移开视线。

      “道歉?”他重复,声音很平,“道什么歉?”

      “为那天在展览上,当众让他下不来台。”方清说,声音很沉,“林砚,我知道这很过分。但十五万,能解你的燃眉之急。能交画廊的租金,能付小溪的治疗费,能让你……喘口气。而且,酒店大堂的曝光量很大,如果你的画挂在那里,会被很多人看见。这是个机会。”

      “用尊严换的机会?”林砚反问,转过头,看着方清。

      方清不说话了。他只是看着林砚,看着这张年轻但疲惫的脸,看着这双在阳光下依然清澈但布满血丝的眼睛。

      “林砚,”他最终说,“有时候,生存比尊严重要。你还年轻,有才华,有未来。没必要为了一口气,把自己逼到绝路。道个歉,说句软话,画卖了,钱拿了,生活继续。等将来你强大了,有名了,有钱了,再把这些屈辱,一点一点还回去。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他说得很真诚,很现实,很……残酷。

      但林砚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但很清醒。

      “方老师,谢谢您为我着想。”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您知道,我为什么给这幅画取名《夜班》吗?”

      方清看着他,没说话。

      “因为夜班,是这座城市最真实的时刻。”林砚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白天,所有人都戴着面具,演着戏。只有夜晚,面具卸下,戏演完了,真实才会浮出来。我画这些画,就是为了记录那些真实的、破碎的、但依然在挣扎的瞬间。如果为了钱,为了生存,我就得戴上新的面具,去演新的戏,去说违心的话,去做违心的事——那这些画,还有什么意义?我还画什么画?我干脆去做生意,去打工,去……做任何能赚钱的事,不就好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可我不想那样。方老师,我这辈子,没什么坚持的。家没了,学退了,梦想碎了。我唯一还能坚持的,就是这点真。画要真,话要真,人要真。如果我连这点真都没了,那我……还活着干什么?”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重到砸在阳光里,砸出沉闷的回响。

      方清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深深叹了口气。

      “行,我懂了。”他说,“那酒店那边,我帮你回绝。但林砚,我得提醒你,拒绝了这次,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陈墨不会放过你,你的画,可能真的永远卖不出去。你的未来……”

      “没有未来,就活在当下。”林砚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能画一天,就画一天。能活一天,就活一天。至于明天……明天再说。”

      他说完,转身,重新爬上梯子,继续清理画框。动作很稳,很专注,像在处理什么易碎的珍宝。

      方清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摇摇头,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

      展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阳光,灰尘,和画笔扫过画框的沙沙声。

      很安静,很孤独,很……真实。

      而此刻,在老城区另一条巷子里,陆云深正蹲在一家小餐馆的后门,洗盘子。

      水很冰,混着油污和洗洁精,泡得他手指发白,皮肤皱起。面前是堆积如山的碗盘,油腻腻的,沾着菜渣和饭粒。他机械地拿起一个,冲洗,刷洗,冲洗,放进消毒柜。动作很快,很熟练,像做过千百遍。

      “小陆,快点!前面又来了两桌!”老板在门口喊,声音很急。

      “来了!”陆云深应了一声,加快速度。手指被碎瓷片划了道口子,血渗出来,混进污水里,很快晕开。他没停,只是用围裙随便一擦,继续洗。

      从早上六点到现在,他已经洗了八个小时的盘子。腰很酸,背很疼,手指冻得几乎失去知觉。但他没停,因为一个小时十五块,八个小时一百二。一个月三千六,加上送外卖和画廊的工资,能攒五千。半年,三万。够交咖啡厅的半年房租。

      他这样想着,更用力地刷洗。碗盘在手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某种抗议,某种挣扎。

      “小陆,”旁边一起洗盘子的大婶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脸上那伤……是打架打的?”

      陆云深愣了一下,摸了摸左脸的淤青。已经淡了很多,但还能看见痕迹。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年轻人,别老打架。”大婶说,叹了口气,“我儿子以前也老打架,现在在牢里。打架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问题更糟。有什么委屈,忍忍就过去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陆云深没说话,只是继续洗盘子。很用力,很专注,像要把什么委屈、痛苦、不甘,都洗进这堆油腻的碗盘里。

      洗到下午三点,老板终于喊休息。陆云深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脊椎,走到后门外的巷子里,点了支烟。烟很便宜,五块钱一包,很呛,但他抽得很凶,像要靠这点尼古丁,麻痹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是林砚的短信:

      “晚上回来吃饭吗?陈姐送了条鱼,我炖汤。”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回复:

      “回。但要晚点,八点左右。你和小溪先吃,不用等我。”

      发送。很快,林砚回复:

      “好。等你。”

      只有两个字,很简短,但陆云深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虽然很累,很苦,但那笑容很真,很暖。

      他又抽了口烟,然后按灭烟头,走回后厨。还有两小时,就能下班。然后去送两小时外卖,再去画廊帮一小时忙,然后回家,喝林砚炖的鱼汤,睡四个小时,明天继续。

      很累,很苦,很……真实。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终于,在为自己活着。

      在为他爱的人活着。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晚上八点半,陆云深推开出租屋的门。屋里很暗,只有桌上点着一根蜡烛。林砚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素描本,在画画。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回来了?”

      “嗯。”陆云深关上门,脱下沾满油烟味的外套,“小溪睡了?”

      “睡了。陈姐陪着她。”林砚站起身,走到灶台边,盛了一碗汤,“鱼汤,趁热喝。”

      陆云深在桌边坐下,接过碗。汤很烫,很鲜,有姜丝和葱花。他喝了一口,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喝。”他说。

      “嗯,陈姐手艺好。”林砚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喝汤,“今天怎么样?”

      “还行。”陆云深说,很简洁,“洗了八小时盘子,送了两小时外卖,在画廊帮了一小时忙。赚了……一百八。”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零钱,放在桌上。有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几个硬币。皱巴巴的,沾着油污,但数得很整齐。

      林砚看着那叠钱,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很轻地,握住了陆云深的手。

      “手怎么了?”他问,指尖拂过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没事,碎瓷片划的。”陆云深想抽回手,但林砚握得很紧。

      “上药了吗?”

      “没有,小伤。”

      “小伤也要处理。”林砚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碘伏和创可贴,坐回来,很轻地给他消毒,贴创可贴。动作很熟练,很温柔,像做过很多次。

      陆云深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烛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的阴影,看着那截微微抿着的、有些苍白的嘴唇。然后他突然伸出手,握住林砚正在贴创可贴的手。

      “林砚。”他开口,声音很哑。

      “嗯?”

      “我今天……洗盘子的时候,想了很多。”陆云深说,眼睛很亮,很湿,“想我过去二十八年,都做了什么。想我爸,想我妈,想那些被我裁掉的员工,想……你。然后我想,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不会签那些字,会不会做那些事。”

      他顿了顿,声音在抖:

      “我想,我可能还会签。因为那时候的我,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痛的,什么是……活着的。我只知道,要听我爸的话,要完成任务,要当个‘完美’的人。但现在不一样了。林砚,现在我知道了。我知道真的东西,会痛,会苦,会让人想哭。但我也知道,真的东西,会让人……活过来。”

      他握紧林砚的手,很用力:

      “所以林砚,我不后悔。不后悔放弃那些,不后悔来洗盘子,不后悔过这种……又穷又苦但真的生活。因为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是我,陆云深,自己选的路。而不是我爸,不是陆氏集团,不是任何人,替我选的路。”

      他说得很激动,眼睛很红,很湿,但很亮,很真。

      林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暖,像烛光。

      “傻子。”他说,但语气很软,“选都选了,还后悔什么。往前走就是了。”

      “嗯。”陆云深点头,很用力,“往前走。一起往前走。”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握着手,看着彼此。烛光在桌上跳跃,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融合,分不清彼此。

      窗外,夜色很深。

      但屋里,有光。

      有彼此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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