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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归期   六月七 ...

  •   六月七日,纽约肯尼迪机场,清晨六点。

      候机厅很大,很吵,滚动屏幕上不断更新着航班信息。林砚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登机牌,目光落在窗外跑道上起起落落的飞机。晨光很淡,给那些钢铁巨兽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身边,小溪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两个月前做完最后一次康复治疗,医生说她可以坐长途飞机了。小姑娘很兴奋,提前一周就开始收拾行李,把小熊玩偶、画册、还有陆云深寄来的那张咖啡店照片,小心翼翼地塞进小行李箱。

      “哥,”昨天睡前她突然问,“陆哥哥的咖啡店,叫什么名字?”

      林砚愣了一下。陆云深从来没说过店名,每次提到只说“小店”、“那地方”。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回去就知道了。”

      “那我给起个名字!”小溪眼睛亮起来,“叫……‘天亮之后’!好不好?因为陆哥哥在等天亮,我们也在等天亮,咖啡店开在天亮之后!”

      林砚揉揉她的头发,说:“好,就叫‘天亮之后’。”

      现在,离登机还有半小时。林砚掏出手机,给陆云深发信息:

      “在机场了,两小时后起飞,晚上八点到滨江。不用来接,我带小溪打车回去。你忙你的。”

      发完,他盯着屏幕,等回复。一分钟后,陆云深回:

      “好,路上小心。我在店里等你。”

      很简短,很平静,像过去六个月里的每一次联系。但林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虽然眼睛有点酸。

      这六个月,发生了很多事。

      巴黎的展览很成功,莫里斯写了一篇很长的评论,登在《艺术评论》上,标题是“来自东方的真实之痛”。那之后,邀约接踵而来——伦敦、柏林、东京、悉尼,苏晚的邮箱塞满了邮件,她挑了几个重要的,问林砚想不想去。

      林砚都拒绝了。他说,够了。该回去了。

      苏晚没劝,只是点点头,说好。然后她帮他把所有画打包,联系了运输公司,说“这些是你的根,要带回去”。

      昨天临别前,苏晚送他到公寓楼下,递给他一个牛皮纸袋。

      “这里面是所有展览的销售记录,和你的分成支票。税后,一百二十万。”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林砚,你自由了。你妹妹的病,你的债,你的未来——都自由了。”

      林砚接过纸袋,很沉。他盯着苏晚,看了很久,然后说:

      “苏小姐,谢谢你。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不用谢我。”苏晚笑了,笑容很淡,很真,“林砚,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我只是……推了你一把。但你要记住,走出来了,就别再回去。别回那种暗无天日的日子,别回那种……为了钱卖画的绝望。你有才华,有天分,有骨气。这些,比钱值钱。”

      “我记住了。”林砚点头,很认真。

      “还有,”苏晚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你回去之后,如果……如果那个人,还值得,就别放手。这世界上,能陪你走过黑夜的人不多。能陪你等到天亮的,更少。珍惜。”

      林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嗯,珍惜。”

      现在,他坐在机场,握着一百二十万的支票,和一张回滨江的机票,等着登机。身边是病愈的妹妹,背包里是那些沾着泥带着血的画,心里是……归期。

      很踏实,很平静,很……充满希望。

      广播响起登机通知。林砚轻轻摇醒小溪,帮她整理好衣服,提起行李,走向登机口。脚步很稳,很坚定,像走在一条很明确的路上。

      十二小时后,滨江,晚上八点十七分。

      飞机降落时,天已经黑了。滨江的夜,和纽约不一样,没那么亮,没那么高,但很熟悉,很……暖。林砚牵着小溪走出航站楼,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和夏夜的燥热。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画廊的地址。车子驶出机场,驶上高速,驶向市中心。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那些高楼,那些霓虹,那些熟悉的街道,像一场褪了色但依然清晰的梦。

      小溪很兴奋,趴在车窗上,指着外面:

      “哥!那是市一院!我住过的!”

      “嗯。”

      “那是百货大楼!陈姐带我来买过衣服!”

      “嗯。”

      “那是……那是画廊!野生画廊!”

      林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画廊所在的街区很暗,只有“野生”两个字亮着灯,在夜色里很醒目,很孤独。但旁边,多了一盏灯。

      是一间很小的店面,玻璃窗透出暖黄色的光,能看见里面简单的吧台,几张原木色的桌椅,和墙上挂着的几幅画——是他的画,《雨夜巷口》和《便利店凌晨》。

      店门口挂着一块简单的木牌,上面用很稚嫩的笔迹写着:

      “天亮之后”

      林砚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盯着那块木牌,盯着那四个字,盯着窗里的光,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虽然眼睛很热,但那笑容很真,很亮。

      “师傅,就这儿停。”

      车在画廊门口停下。林砚付了钱,牵着小溪下车。街道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车声。画廊关着门,但“天亮之后”亮着灯,门虚掩着,有很淡的咖啡香飘出来。

      他走到门口,停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门。

      铃铛响了一声,清脆,温暖。

      店里很小,很简洁,只有四张桌子,但很干净,很温馨。墙上挂着他的画,窗边摆着绿植,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门,正在擦杯子。

      听见铃响,他转过身。

      是陆云深。

      他瘦了很多,但精神很好。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围裙上沾着咖啡渍,头发剪短了,露出清晰的眉眼和额角一道很淡的疤——是上次打架留下的,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他看着林砚,看了三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很真,像烛光,像星光,像……天亮了。

      “回来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林砚能听出里面细微的颤抖。

      “嗯,回来了。”林砚说,声音也有些哑。

      小溪松开林砚的手,小跑过去,抱住陆云深的腿。

      “陆哥哥!你的咖啡店好漂亮!”

      陆云深蹲下身,揉了揉她的头发。

      “小溪长大了,也漂亮了。”他笑着说,然后抬起头,看向林砚,“喝点什么?我刚学会做拿铁,拉花还不太好看,但味道还行。”

      “都好。”林砚说,走到吧台前的高脚凳坐下,“你做的,都好。”

      陆云深转身,开始磨豆子,煮咖啡。动作很熟练,很稳,像做过千百遍。林砚就坐在那儿,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专注的眼神,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角,和额角那道淡疤。

      这六个月,陆云深没怎么变,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褪去了那些紧绷的、克制的、完美的外壳,露出了真实的、疲惫的、但温和的内里。像一块被磨去棱角的石头,不尖锐了,但更坚实了。

      很快,咖啡煮好了。陆云深把杯子推过来,拉花确实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像颗心,但没画圆。

      “尝尝。”他说,有些紧张。

      林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很烫,很香,有奶泡细腻的甜,和咖啡醇厚的苦。很好喝,比他喝过的任何咖啡都好喝。

      “好喝。”他说,很认真。

      陆云深笑了,笑容很放松,很明亮。

      “那就好。”他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在林砚对面坐下,“画廊那边,方老师接了个大单,给新区一个艺术中心做整体设计,阿杰在帮忙。他说等你回来,让你也去看看,提提意见。”

      “嗯。”

      “小溪的治疗费,我每个月按时打给陈姐,她说够了,让你别担心。”

      “嗯。”

      “另外……”陆云深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爸那边,上个月来找过我一次。说想通了,不强求我回去了。说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但条件是……别给他丢人。我答应了。”

      林砚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挺好。”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喝咖啡。店里很安静,只有咖啡机偶尔的嗡鸣,和小溪在窗边看画的轻微脚步声。空气里有咖啡香,有初夏夜的风,有……久别重逢的、粘稠的温暖。

      过了很久,林砚放下杯子,看着陆云深。

      “陆云深,”他开口,声音很轻,“这六个月,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没去纽约,如果我们没分开,会怎样。我想了很多种可能,但每一种,都没有现在好。因为分开,让我更清楚,我有多想回来。多想……回到你身边。”

      陆云深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他抬起头,看着林砚,眼睛很红,很湿,但很亮。

      “我也想过。”他说,声音有些哑,“想过如果你不回来了,我怎么办。想过如果你在纽约过得很好,不想回来了,我怎么办。但每次想到最后,我都觉得,你会回来的。因为你是林砚。是那个在雨夜把我捡回家,是那个为了五十万卖身,是那个在美术馆当众骂陈墨,是那个……说要等我天亮的林砚。这样的你,不会不回来。”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等你。等天亮,等你回来,等……一起喝咖啡的这一天。”

      他说完,伸出手,握住林砚放在吧台上的手。很紧的握法,像永远不会松开。

      林砚也握紧他的手,很用力,很踏实。

      “陆云深,”他说,一字一句,“我回来了。这次,不走了。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无论天还会不会黑,无论……前路有多难,都不走了。我要和你一起,守着这家店,守着画廊,守着……天亮之后的日子。你愿意吗?”

      陆云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砸在吧台上,溅开小小的水花。但他笑得很大声,很痛快,像要把这六个月的思念、担忧、等待,都笑出来。

      “愿意。”他说,声音在抖,但很清晰,“林砚,我愿意。愿意和你一起,守店,守画廊,守天亮。愿意……和你一起,过完这辈子。”

      两人都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得更凶。但谁也没擦,就让眼泪流,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窗边,小溪转过头,看着他们,也笑了,虽然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又哭又笑,但她觉得,这样很好。很温暖,很真实,很……像家。

      窗外,滨江的夜,很深,很静。

      但“天亮之后”亮着灯,很暖,很亮。

      像一座小小的灯塔,在深夜里,为归来的人,指明方向。

      也为等待的人,照亮归期。

      而天亮之后,就是新的一天。

      有彼此,有家,有希望的新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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