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他的眼眸   “这个 ...

  •   “这个世界,真的值得来一趟吗?”叶雪轻声呢喃。这话像是在剖析着千疮百孔的内心,又像是在向着无尽虚空发出的一声疲惫叹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天台上。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城市深渊,车水马龙的街道在极度的俯视下变成了流动的光带。凛冽的冷风如同刀子一般刮过他的脸颊,将他本就单薄的校服外套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即将被撕裂的旗帜。

      虽然大脑被一团浓重的灰雾包裹着,无法进行顺畅的思考,但唯独有一点,叶雪心里十分笃定——自己又做梦了。又是那个千篇一律、却每次都让他感到窒息的梦境。在这个梦里,脑海中总是盘旋着无数乱麻般的负面情绪。它们尖锐地叫嚣着,推搡着,用最恶毒的语言催促他去克服那与生俱来的高空恐惧症。

      “跳下去吧。”

      “跳下去,就再也不用笑得那么辛苦了。”

      那些声音像是有着某种魔力。叶雪死死盯着天台边缘斑驳的红褐色锈迹,双手紧紧抓着冰冷的栏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身体在风中不受控制地颤抖,本能的恐惧让他想要后退,但心底那种深深的疲倦却拉扯着他往前。

      每一次,他都溃不成军。

      他缓缓松开了手。

      他只能任凭那股剧烈的失重感如海啸般冲刷全身,感受着耳边的风声变成尖锐的呼啸。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自己的意识在急速下坠的过程中一点点解体、飘散。那一刻,恐惧到了极点,竟会生出一种莫大的、近乎病态的解脱感。

      果然,这一次也不例外。他在心里默念着。当数到第七声心跳时,那熟悉的失重感如期而至——

      “叮铃铃——”

      尖锐的预备铃声如同利刃划破梦境。破碎的精神在喧闹的教室中瞬间重组,温热的血液和气力重新充盈了四肢百骸。现在,他回到了现实世界。

      叶雪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脑中残存的眩晕与雾气。他深吸了一口教室里混杂着粉笔灰和各种早餐味道的空气,几乎是出于本能,他在一秒钟内将自己切换到了“人前”的模式。

      他猛地眨了眨眼,将眼眶里因惊惧而生出的那点生理性泪水硬生生逼了回去。余光瞥见,教室后排已经有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了他的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惊艳,也有一些带着黏腻感的打量。

      他下意识地将校服拉链一直拉到最顶端,冰凉的金属贴着下巴,严丝合缝地遮住了瘦削的锁骨。他从桌肚里摸出一面小小的化妆镜,飞快地瞥了一眼。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得有些透明,眼神里还带着梦境残留的惊惶。

      不行,这样太容易被看穿了。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三个数,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惶已经被一层温润的水光所取代。接着,他的嘴角轻轻上扬,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那是一个他对着镜子练习过成百上千次的表情:不会笑得太开朗而显得轻浮,带着点谦逊;又不会太冷淡而拒人千里,透着温柔的亲和力。

      “叶雪,早啊。”

      刚调整好表情,旁边过道就传来了一个略显做作的声音。是班里的体育委员,手里转着个篮球,看似不经意地停在了他的桌边。男生的目光在他白皙的侧脸上扫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刻意压低了声音:“昨天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好难啊,我都没做出来,你写了吗?能不能……借我参考一下?”

      参考?说得好听,不过是想借着抄作业的由头搭话罢了。

      叶雪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表面上却立刻露出了那副招牌式的温柔笑容。他微微仰起头,眼神清澈而无辜:“写是写了,不过我也不确定对不对呢。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整齐的文件夹里抽出试卷,双手递了过去。递试卷的时候,他非常巧妙地避开了对方试图碰触他手指的动作,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一次普通的交接。

      “谢谢!叶雪你真是太好了!”体育委员没碰到手,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被那张完美无瑕的笑脸迷得晕头转向,拿着卷子心满意足地回了座位。

      “叶雪,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呀?”前排的女生也转过头来,手里拿着一盒包装精美的进口牛奶,脸颊微红地递到他桌上,“这个给你,我早上多买了一盒,喝点热的会舒服些。”

      叶雪看了一眼那盒价格不菲的牛奶,心里很清楚,这绝对不是什么“多买了一盒”。

      但他不能拒绝,拒绝会显得他不近人情,会打破他“温柔好脾气”的人设。

      他那双好看的眼睛微微弯起,弯成了一道令人如沐春风的新月,声音温润如水:“谢谢你,刚好我早上没来得及吃东西呢。不过这个太贵重了,下次换我请你喝饮料吧。”

      “没、没关系的!不用客气!”女生被他这一笑晃了眼,结结巴巴地说完,红着脸转了回去。

      应付完这两拨人,早读课的正式铃声终于打响。

      叶雪随手把那盒牛奶塞进抽屉的最深处,他其实对牛奶过敏,喝一口就会胃痛半天。但他什么都没说。

      在课桌宽大的阴影下,他那苍白的手指死死地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陷入肉里,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

      别看我。别对我笑。别喜欢我演的这出劣质戏剧。

      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每一次维持这种完美的假面,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割自己的肉,疼得让人窒息。

      从小到大,他那张过分出众的面容,总是让他不可避免地成为视线的焦点。但这从来都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恩赐。那些势利的、别有用心的、甚至带着隐晦情欲的视线,伴随着谄媚的、无底线的、令人作呕的试探……这一切混杂在一起,化作一团混沌污浊的瘴气,构成了他被迫深陷其中的人际泥潭。

      为了自保,他被迫早早地戴上面具,变得虚伪;早早地学会用外貌和价值去衡量每一次交往;早早地在自己周围筑起了一座高耸入云、不可逾越的冰冷高墙。他用温柔做诱饵,用得体做盾牌,小心翼翼地在这片泥沼中周旋。

      这面墙隔绝了他人,却也把他的真心彻底封死在了暗无天日的角落。

      这样的生活,或许要一直持续到他彻底腐朽的那一天吧。

      “这样的生活,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临近人生中那场最为重要的大考,距离终点还剩一百天的时候,叶雪在心底这样问自己。

      “这种令人作呕的性格,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每天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在人前装出乖巧温柔的模样,连拒绝别人都要在心里计算好得失,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他或许有答案,或许根本不敢去寻找答案。

      倘若已经有了答案,为什么此刻的自己依然会在深渊中痛苦挣扎?倘若没有答案,这无休止的折磨又究竟源自何处?

      他麻木地盯着黑板右上角那个用鲜红粉笔写下的倒计时——100。

      一百天后,他就能逃离这些令人窒息的视线了吧?还是说……只是换一个地方,换另一批人,继续像看动物园里的展品一样,带着令人作呕的目的来打量他?

      就在他出神之际,后颈突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早读课了,怎么还在发呆?”温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慵懒和沙哑。

      伴随着声音,温屿的手指看似不经意地擦过了他后颈上沁出的冷汗。男生指腹上略显粗糙的纹理划过那片最为敏感的肌肤,瞬间激起一阵过电般的战栗,冷意混合着难以言喻的酥麻从脊椎一路直冲大脑。

      那一刹那,叶雪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直接从椅子上弹跳起来。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别碰我——”

      尖锐的抗拒几乎要破口而出,但在舌尖转了一圈,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他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肩膀,将那个几乎要失控的表情硬生生掰回了原位,变成了一声略带颤抖的客套:“……温屿同学,早上好。”

      温屿并没有收回手,反而更加放肆地往前凑了凑。温热的呼吸毫无阻碍地喷洒在叶雪的耳后,激起一片细小的疙瘩:“你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又做噩梦了?”

      叶雪像触电般往前缩了缩肩膀,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的慌乱:“没有。”

      这种仿佛连灵魂深处的阴暗想法都被一眼看穿的感觉,让叶雪感到一阵无法抑制的恶寒。温屿那恰到好处的触碰,就像是一束强行撕裂黑暗的阳光,直直地照亮了他极力掩藏的、丑陋而令人作呕的真实本性。他甚至有些狼狈地想要去捂住自己的后颈,仿佛那里被烙下了一个滚烫的印记。

      “哦?”温屿轻笑了一声,那根指头终于慢条斯理地离开了他的后颈,“那大概……是在想我吧。”

      这样突兀又带着几分轻佻的行为,总是毫无征兆地上演在他的这位后桌身上。叶雪常常对温屿那堪称灾难级的“迟钝”感到无言以对。比如毫不在意地抚摸别人的后颈,比如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堪比性骚扰的台词,再比如……完完全全无视他精心伪装出来的虚伪外表。

      叶雪并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背后,温屿的目光总是长久地停留在他身上。

      温屿其实并不迟钝。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敏锐。他能看到叶雪在对别人露出完美笑容后,转过身时眼底那一抹深深的厌倦;能看到叶雪被人群簇拥时,手指在桌肚里不安地绞紧;更能看到叶雪那副游刃有余的皮囊下,随时都在崩溃边缘拉扯的神经。

      温屿还记得,那是开学初的一个阴雨天。他偶然路过楼梯间,看到叶雪正把一封粉粉嫩嫩的情书面无表情地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那时的叶雪,没有了人前那种如沐春风的温柔,眼神冷漠得像是一块化不开的冰。就在那一刻,温屿突然觉得,这个总是戴着面具、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外的少年,其实孤独得让人心疼。

      从那以后,温屿的目光就再也无法从他身上移开了。他开始用自己那种看似莽撞、实则充满保护欲的方式,强行介入叶雪的生活。

      又或者说,温屿从一开始,就没有看他那张讨好所有人的假面。

      仔细回想起来,温屿的“特殊”似乎早有迹象。

      那是高二分班后的第一个星期。体育课上,叶雪像往常一样,为了维持“温柔好脾气”的人设,被迫替几个偷懒的男生把沉重的器材搬回仓库。那天天气很闷热,器材室里灰尘飞扬。他一个人搬到第三趟的时候,手已经被粗糙的排球网勒出了红痕,心里那种令人作呕的厌倦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就在他忍不住想要把手里的东西狠狠砸在地上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松松地接过了他手里的重物。

      “不想笑的时候,就别笑了。”

      那是温屿对他说过的第一句话。男生背对着窗外刺眼的阳光,高大的阴影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叶雪当时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挤出一个完美的笑容辩解,却被温屿直接塞了一瓶冰镇的矿泉水在手里。冰凉的触感瞬间压下了他心头的烦躁。

      “笑得这么用力,脸不酸吗?”温屿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惊艳,没有讨好,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那一刻的慌乱与难堪,叶雪至今都记得。而从那以后,温屿的目光就总是像一台精密的雷达,无论叶雪隐藏得多么完美,他都能精准地捕捉到叶雪每一个濒临崩溃的瞬间。

      比如数学课上被老师点名回答不出问题时,从后面踢过来的带答案的小纸条;比如被人众星捧月般围着、几乎快要窒息时,温屿故意弄倒桌子发出巨响引开注意力;再比如现在,这句毫无边界感、却又精准戳中他心事的“是在想我吧”。

      可是,碍于自己苦心经营的“乖宝宝”人设,叶雪除了在心里咬牙切齿,表面上也只能默默地隐忍接受。

      ………………

      放学铃声响起时,叶雪回头看去,温屿的座位已经空了。

      他暗暗松了一口气,紧绷了一天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可奇怪的是,心底却又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空落落的感觉。

      夕阳的余晖将校园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一天的课程比想象中结束得更早。无所事事的叶雪背着书包,在逐渐空荡的校园里漫无目的地闲逛。他本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形单影只,可此时此刻,那种名为“寂寞”的情绪却如附骨之疽般悄然爬上心头。

      寂寞?

      叶雪在心里自嘲地冷笑。明明是他自己戴着温和的面具,却用最疏离的姿态推掉了所有的同行邀请。久而久之,大家便理所当然地将他视作高不可攀的“高岭之花”,只敢远观而不敢靠近。他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孤身一人。

      他从未觉得自己可怜,也清楚地知道,那些围在他身边的人,没有一个愿意真正去了解那副皮囊下腐坏的灵魂。可是,那些伴随着外貌而生、如蝇虫般挥之不去的视线,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彻底驱散。

      想到这里,叶雪烦躁地攥紧了双拳,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片刻后,又颓然地松开。

      “去看书吧。”他对自己轻声说。

      图书馆在夕阳的倾斜照射下,折射出静谧而神圣的金黄色辉光。温暖停滞的空气中,氤氲着陈旧纸张和油墨混合的独特香气。叶雪贪恋这个地方。因为这是整座学校里,唯一一个可以不被打扰、不被任何人注视的避难所。

      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卸下沉重的伪装,将自己蜷缩进最偏僻角落的旧沙发里。他把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泛黄的书页之间,贪婪地深吸了一口那令人安心的油墨味。

      这里没有观众。

      他终于,终于可以不用再笑了。

      他不知道的是,隔着两排高高的书架,温屿正安静地靠在阴影里。

      温屿的目光透过书本的缝隙,长久地停留在叶雪蜷缩的背影上。这并不是偶然的相遇,而是长久以来的习惯。每当叶雪在人群中露出那种看似完美、实则僵硬到快要断裂的笑容时,温屿就会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他跟在叶雪身后穿过喧闹的走廊,看着他形单影只地走进图书馆,看着他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全洞穴的小动物一样,卸下浑身的防备,把脸埋进书里。只有在这个时候,叶雪的肩膀才会真正放松下来。

      温屿没有走上前去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陪着叶雪度过这段短暂的、不用伪装的时光。他想,如果能有一处地方,或者有那么一个人,能让叶雪永远不用戴着面具生活,该有多好。

      ………………

      傍晚时分,气温骤降,阴沉的夜空中竟洋洋洒洒地飘起了小雪。

      怕冷的城市在风雪中瑟瑟发抖,路上的行人都竖起衣领,行色匆匆地加快了脚步。唯独叶雪,反而慢慢放缓了行走的步伐。就像他那个带着寒意的名字一样,他贪恋着落雪时那份静谧的温柔与残酷的美丽。

      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化成冰水顺着下颌线流进脖颈里,这种刺骨的冷意能够短暂地麻痹他紧绷的神经,让他感受痛苦的感官变得迟缓。寒风把他的脸颊冻得通红,甚至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白雾,但他却产生了一种近乎病态的“幸福感”。走在昏暗的路灯下,他的双手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指节冻得发紫,甚至连握拳这个简单的动作都难以完成。

      今天,他不想按照既定的轨迹走回家。

      今天,他只想在这个被大雪逐渐覆盖的世界里,安静地坐一会儿。他太累了,每天计算着每一个笑容的弧度,每天揣测着每一道目光背后的含义,他的灵魂仿佛被塞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罐子里。也许这漫天的纯白,能够洗涤一下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让他明天有足够的力气,继续去扮演那个完美无瑕的虚假角色。

      他在公园一张积了薄雪的长椅上坐下,仰起头,呆呆地看着雪花打着旋儿从无尽的夜空中坠落。它们无声地染白了大地,漂白了枯瘦的树干,仿佛要将这世间一切的肮脏都掩埋。温柔却刺骨的冷风穿透他单薄的外套,带走他身上仅存的一点热量。

      叶雪自嘲地想,自己这般丑陋虚伪的本性,真的配得上“雪”这样干净的名字吗?明明白雪是如此洁白无瑕、纯洁不染,而自己,却活得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虚伪、阴暗。

      他低下头,怔怔地盯着落在毛线手套上的雪花,看着它们因为体温而迅速融化,变成一滩滩暗沉脏污的水渍。

      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他扯下了那双已经被雪水浸湿的手套,将冻得通红的手掌毫无防备地摊开,让那些纯洁的雪花直接落在自己肮脏的皮肤上。

      雪花落入掌心,瞬间化作刺骨的冰水。

      也许……只要身体冻透了,只要这具虚伪的躯壳被彻底冻坏,就能洗掉灵魂里那些令人作呕的污垢吧。

      “好漂亮……”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冰晶。真的很漂亮,那份不染尘埃的美丽是那样耀眼,却又那样遥远,遥远到让他更加不敢直视自己。

      “确实很漂亮呢。”

      一道略带低沉的熟悉嗓音毫无预兆地在耳畔响起,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其实,温屿已经在不远处的树后站了很久。从叶雪放慢脚步、在风雪中漫无目的地游荡开始,他就一直跟在后面。他看着叶雪通红的脸颊,看着他近乎神经质地扯下手套,看着他那种近乎自毁般的、试图让冰冷洗涤灵魂的脆弱姿态。

      好几次,温屿都想冲上去把自己的外套裹在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身上,但他忍住了。因为他太懂这种感觉了——那种觉得全世界都很脏、只有将自己冻透才能获得片刻安宁的绝望感。在遇到叶雪之前,他自己也曾无数次地站在这片悬崖的边缘,凝视着深渊。

      正因为他淋过一样的雨,所以他知道,叶雪现在需要的不是粗暴的阻拦,而是一个能够接纳他所有不堪的怀抱。

      直到看到叶雪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晃,似乎真的快要冻僵,他才终于忍不住出了声。

      叶雪浑身一震,僵硬地转过头,却跌入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温屿同学?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的声音因为寒冷而微微发颤。

      温屿没有立刻回答,他强压下心头的担忧和那股莫名的恼火,脱下自己带着体温的围巾,不由分说地绕在叶雪冰冷的脖颈上,顺势在他身边坐下,目光望着漫天飞雪:“你知道吗,我还挺喜欢雪的呢。”

      “温屿同学,你在听我说话吗?”叶雪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战。

      “我很欣赏雪那种璀璨又夺目的姿态,喜欢它那种仿佛一触即碎的纤细脆弱,但我更喜欢的……”温屿转过头,深深地看着他,“是它无论落在哪里,都能安静覆盖一切的能力。”

      “…………”

      叶雪的大脑已经因为失温而变得迟钝。他迷迷糊糊地想,没想到这么迟钝、这么没心没肺的人,居然也能说出这样文艺的话。如果……如果自己不是一个虚伪的骗子,如果自己敢于袒露真心,或许……真的能和他成为很不错的朋友吧?也许他们可以毫无保留地交心,可以坐在雪地里说好多好多的话,可以……

      温屿似乎还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但那个声音却像被蒙上了一层水膜,越来越远,越来越缥缈。

      叶雪拼命想要张开嘴回应,却发现下巴早已冻得僵硬,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眼前的世界开始大片大片地泛白——那不再是雪夜的白,而是某种令人眩晕的、空洞的白光。

      “叶雪?你怎么了?你在听吗?”

      “雪?叶雪!”

      “雪——!”

      意识彻底坠入黑暗的前一秒,他感觉自己单薄的身体倒进了一个宽阔坚实的怀抱里。

      那个怀抱滚烫得惊人,鼻尖萦绕着一股极淡的、清冽的薄荷烟草味。

      那是这冰冷世界上,他感受到的最后一丝温度。

      ………………

      滴——滴——滴——

      单调而规律的仪器蜂鸣声在耳边回荡。

      沉重的眼皮费力地掀开,映入眼帘的,是刺眼的白色天花板和陌生的冷色调白炽灯。鼻腔里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原来自己在公园里冻晕过去了啊……叶雪有些迟钝地转动着眼珠。早就知道自己这副破败的身体经不起折腾,就不该去逞强赏什么雪的。当时的记忆已经变得像碎裂的玻璃一样模糊不清了,只隐约记得,最后接住自己的那个人是……

      他缓缓转过头,视线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眼眸里。

      冬日午后微弱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落进来,刚好打在坐在病床边的男生脸上。那长长的睫毛上仿佛跳跃着细碎的金色辉光。而那双眼眸的正中央,正盛着一种叶雪从未见过的、温柔却又无比坚定的光芒,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

      “……温屿同学,是你……把我送过来的?”叶雪的声音干涩得发疼,喉咙里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不然呢?指望你在公园里被冻成冰雕,然后明天上社会新闻头条吗?”温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饮水机前,接了半杯温水,走回来递到叶雪唇边,“喝点水,你发烧了。”

      叶雪确实渴得厉害,他没有拒绝,就着温屿的手喝了两口。温热的水流滑进胃里,让他稍微找回了一点力气。

      “谢谢……”叶雪虚弱地垂下眼帘,“医药费我会还给你的。今天真的麻烦你了,这么冷的天,还连累你在医院陪我……”

      他习惯性地开启了客套模式,试图用这种礼貌又疏离的话语,在两人之间重新筑起那道安全的屏障。

      温屿没有接话,只是把水杯放回桌上,然后重新坐回椅子里。他看着叶雪,突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很喜欢雪吗?”

      “什么?”叶雪愣了一下。

      “我说,你很喜欢雪吗?”温屿的目光落在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雪似乎下得更大了,“今天在公园里,我看你盯着手套上的雪看了很久。你当时在想什么?”

      叶雪的手指在被子底下微微一僵。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自己肮脏的灵魂根本配不上雪的纯洁,他在想如果冻透了能不能洗掉身上的伪装。

      但他当然不可能把这些说出来。

      “没想什么,”叶雪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盖过去,“就是觉得雪很漂亮,看入迷了,一时忘了时间。你也知道,我身体一直不太好,一不小心就……”

      “不是忘了时间,是你根本就不想回家吧。”温屿平静地打断了他那套完美的说辞。

      叶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跟在你后面走了半个小时。”温屿转过头,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你走路的速度越来越慢,脸冻得通红,手连拳头都握不住了,但你却没有一点要往家走的意思。你就像是一个……”

      温屿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你就像是一个在故意惩罚自己的人。”

      叶雪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被彻底剥光的恐慌感瞬间席卷了全身。他下意识地想往被子里缩,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尖锐:“温屿同学,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只是单纯地在赏雪……”

      “叶雪,”温屿突然倾下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叶雪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里面没有平时的迟钝和漫不经心,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锐利,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疼惜。

      “我说了,我很欣赏雪那种无论落在哪里,都能安静覆盖一切的能力。”温屿看着他苍白的脸,突然没头没尾地接上了在公园里没有说完的话,“但我更喜欢的是……”

      “叶雪,我喜欢你。”

      “……什?”

      “我说,我喜欢你。”温屿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真理,没有丝毫的迟疑与玩笑,“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也不是因为你装出来的脾气好。我就是喜欢那个站在天台边缘往下看、在雪地里惩罚自己、把自己裹在厚厚伪装里的那个……真实的你。”

      叶雪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天台?他怎么会知道……那明明只是自己的一个梦境。还是说,自己平时站在高处往下看时那种摇摇欲坠的眼神,早就被他尽收眼底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但温屿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男生只是垂下眼帘,看着手里削完的苹果核,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某种极其沉重、甚至带着一丝自我厌弃的晦暗情绪。那种眼神,就像是穿透了叶雪,看向了某个遥远而绝望的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毫无铺垫的告白,就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叶雪的脑门上,让他本就因低温和发烧而迟钝的大脑瞬间宕机。

      从小到大,叶雪处理过无数起告白,他早已习惯了那些倾慕的眼神和娇羞的情书。如果是平时,那个“完美”的叶雪,现在一定会露出一个温柔且抱歉的笑容,用最体面、最不伤人的话术去拒绝,顺便还能给对方留个好印象。

      但是……面对温屿,面对这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刚刚从昏迷中醒来、浑身绵软的叶雪,处理器却彻底卡死了。那层平日里穿得严严实实的“乖巧外衣”,因为虚弱,不可避免地滑落了一角。

      “你在开什么玩笑……”叶雪感觉自己的声音像是在飘,本能地想要扯出一个平时那种完美又抱歉的笑容,“温屿同学,谢谢你的心意,但是……”

      “但是我们都是男生?”温屿没有顺着他给的台阶下,反而拿着小刀,慢条斯理地削着苹果,头也不抬地打断了他。

      叶雪被噎了一下,发烧让他的大脑转得极慢,只能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对,而且我……我没有考虑过这种事。”

      “是没考虑过,还是觉得亏本?”温屿手里的刀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那双深邃的眼睛直直地看进叶雪飘忽的瞳孔里,“你现在心里是不是在想,我费这么大劲讨好你,到底是图什么?”

      “我没有……”叶雪下意识想反驳,但温屿的眼神太有穿透力,让他有种无所遁形的恐慌。

      “你有。”温屿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和循循善诱的温柔,“你觉得跟我在一起没有利益可图,甚至觉得我会从你身上索取什么。你觉得你不像女生那样能带出去有面子,脾气又差,浑身都是刺,跟我耗在一起,对我来说根本不划算。对吧?”

      叶雪被他说得一阵头晕目眩,平时藏得很深的、习惯性权衡利弊的想法,在发烧的催化和温屿一步步的紧逼下,不受控制地顺着嘴巴溜了出来:“既然你都知道……那你还说这种话干什么?我既不能给你提供什么情绪价值,也不会去迎合你。你在这我身上浪费时间……根本什么都得不到不是吗?”

      “暴露了。”

      温屿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叶雪猛地一怔,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

      暴露了。

      叶雪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竟然顺着温屿的诱导,把心里那些阴暗的、权衡利弊的想法全盘托出了。因为一时的极度震惊和虚弱,那道坚不可摧的防线裂开了一条缝。他忘记了要装出“受宠若惊又十分抱歉”的模样,竟然下意识地用充满了防备和算计的“真实语气”,去跟人盘算这段感情的“性价比”。这副在心里暗自拨弄筹码、试图把别人推开的别扭模样,一点都不像那个温柔善良的叶雪。

      “暴露了哦。”温屿看着他僵硬在脸上的表情,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像是一只终于诱捕到猎物的狐狸,轻声重复了一遍。

      叶雪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像是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灯下的小丑,绝望地等待着即将降临的审判与厌恶。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死死地揪住身下的床单,手背上的青筋都凸显了出来。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预演了一百种温屿会说出的刻薄话语。

      但温屿没有露出任何厌恶的表情。他只是平静地坐回椅子上,从旁边的塑料袋里掏出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和一把小刀,低着头开始削皮。

      “终于不演了啊。”温屿的声音伴随着刀锋划过果皮的沙沙声响起,“天天戴着那副面具,累不累?”

      叶雪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相反,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猛地冲上鼻腔,眼眶不受控制地开始发胀、发热。他试图把眼泪逼回去,但视野还是很快变得模糊起来。

      “……”

      “想哭就哭吧。”温屿始终低着头,专注地对付着手里的苹果,红色的果皮在他指尖越来越长,“这里没有那些讨厌的观众……哦,不对。”

      他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一眼病房半掩的门:“门外有护士。不过没关系,她们在医院里见多识广了,比你哭得惨、比你狼狈的人多了去了。”

      被他这么一打岔,叶雪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竟然硬生生憋了回去,只是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给。”温屿把削得光洁圆润的苹果递到他面前,那条长长的、红白相间的果皮如同螺旋般垂落在半空中,竟然中途一次也没有断过,“我削得还不错吧?以前……我以前经常给一个人削苹果。”

      叶雪没有接,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温屿叹了口气,把苹果放在床头柜的盘子里,目光再次锁定叶雪的眼睛:“叶雪,我早就知道你骨子里是什么样的人。从你那天站在天台边缘,闭着眼睛数心跳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叶雪瞳孔骤缩,猛地攥紧了身下的白色床单。

      “我……”

      “什么都不要说。”

      “但是,你根本不了解……”

      “嘘,别说话。”

      温屿突然倾身向前,伸出带着淡淡果香的食指,轻轻按住了叶雪还在苍白颤抖的双唇。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温屿的眼神深邃得像一汪深潭,带着看透一切的包容,“你想说你觉得自己不配,觉得自己是个恶劣的骗子;你想说这一切都没意义,觉得从那个天台上跳下去、死了才是最好的解脱。”

      他越靠越近,近到叶雪甚至能数清他浓密的睫毛,近到两人的呼吸再次交缠在一起。

      “但你现在没死。你在大雪里晕过去了,是我拼了命把你背到医院来的,你现在还活着,而且在我眼前。”温屿的声音低沉而固执,“这绝对不是什么毫无意义的偶然。”

      叶雪彻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温屿,看着对方因为急切而微微发红的眼尾,看着那双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深潭。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是被冻在一块坚冰里的人。他看着外面的人来人往,看着那些虚假的善意和真实的恶意,觉得整个世界都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可是现在,这块坚冰似乎被人用温水慢慢浇灌着。

      那水温一开始并不烫人,甚至带着几分让人不易察觉的轻柔。它从体育课上递过来的一瓶冰水开始,从每一次恰到好处解围的巨响开始,从那些看似轻佻实则小心翼翼的触碰开始。起初只是表面融化出了一层水光,可随着温屿每一次毫不退缩的靠近,每一次直击灵魂的拆穿,那股温水就开始一点点渗透进冰层最脆弱的缝隙里。

      他不知道温屿是什么时候把火点起来的,只知道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温水已经煮沸,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滚烫的温度将他彻底包裹其中,烫得他浑身发软,连重新冻结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就像一只被丢进温水里的青蛙,在毫无防备的舒适中,一点点被熬煮出最柔软的内里,再也无法逃离。

      那颗沉寂已久的、仿佛已经死掉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震得他耳膜发疼,连带着眼眶也开始发酸。

      “所以……”温屿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声音渐渐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别那么急着去死。至少……至少等到我彻底看穿你、并且开始讨厌你之后,再去,行吗?”

      叶雪死死咬住下唇,视线已经被泪水彻底模糊。

      这个人……真的好讨厌。

      自以为是地拆穿他的伪装,蛮横地闯入他的世界,又霸道地对他的人生指手画脚。

      可是,这个人,为什么偏偏长着这样一双……仿佛能融化一切冰雪的眼眸啊。

      明明我们都是男生。

      明明我从来都不喜欢同性。

      明明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我从来没奢望过什么所谓的恋爱。

      明明我现在应该感到愤怒,应该像拒绝那些虚伪的女生一样,用最刻薄、最冷酷的话语去拒绝他的……

      但是……

      为什么藏在被子里的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为什么心底那座高耸入云的冰墙,正在发出崩塌的碎裂声?

      如果连我最丑陋、最阴暗的模样你都能全盘接纳……

      这样的话,我岂不是……

      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去拒绝你了啊……

      叶雪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终于决定卸下所有的防备,红着耳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接温屿手里那个削得干干净净的苹果。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苹果的那一刻,脑海里突然毫无预兆地闪过温屿几分钟前随口说出的一句话——

      【以前……我以前经常给一个人削苹果。】

      叶雪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随即装作若无其事地接过了那个苹果。

      苹果很甜,水分也很足,但叶雪咬在嘴里,却莫名尝出了一丝酸涩的错觉。

      以前?经常?给一个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意,突然像一滴柠檬汁落进了平静的湖水里,悄无声息地化开,却泛起了一圈圈酸溜溜的涟漪。刚刚那点感人至深、冰雪消融的暧昧气氛,突然就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那个让他练出这么好削皮技术的人,到底是谁?前女友?还是某个让他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叶雪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啃着苹果,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眼底不断闪烁的情绪。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有任何立场去质问温屿。毕竟他们才刚刚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告白,关系连“刚起步”都算不上。如果现在就像个怨妇一样追问,未免也太可笑了,一点都不符合他一贯以来的骄傲。

      可是……真的好在意啊。

      心脏像是被一根细细的线轻轻扯动着,有些闷,有些堵,还有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幽怨。

      “怎么了?不合胃口吗?”温屿见他半天没吭声,忍不住凑过来轻声问道。

      “没有,很甜。”叶雪抬起头,冲他露出了一个毫无破绽的、标准而又乖巧的微笑。只是那双原本总是蒙着一层灰雾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生动狡黠。

      温屿似乎被他这个久违的“职业微笑”晃了一下神,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抓了抓头发。

      而叶雪则重新低下头,狠狠地咬了一口苹果,在心里暗暗发誓。

      没关系。

      既然你已经主动招惹了我,还大言不惭地说要接纳我的全部……

      那么,那个“以前的人”到底是谁,我总有一天会用自己的方法,查个水落石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