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别了,过去 你会接受我 ...
-
“温屿,我们去换教室——”
“温屿,去食堂吗?”
“温屿,放学后有时间吗?”
“温屿……”
温屿,男,更正,难。正在处于危机之中。不知是受到了太大的震撼还是被他极大的刺激到。当下,他的前桌,叶雪,正在无休止的攀附于他,咬定不放松。
仔细回想,这似乎是从叶雪出院后的第一天开始的。
那是换去实验楼上课的课间。叶雪抱着一摞书站在他桌前,眼神微微飘忽着,不敢与他对视,只是轻声说:“换教室了。”
走廊上人流涌动。叶雪被挤得不受控制地往他身上靠,肩膀刚刚擦过他的手臂,又像触电般弹开。
“你……你离我近点。”叶雪小声说,手指死死攥着书脊,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白,“人太多……会走散。”
温屿看了他几秒,伸手去接那摞书:“拿着不累吗?”
“不、不重……”叶雪下意识想躲。
“那你自己拿。”温屿作势要松手。
“等等……”叶雪慌忙抢过书,指尖在交接时不可避免地擦过温屿的手背。一点点温度传染过来,他的耳根迅速染上了一抹红晕,声音变得极小,“……还是你拿吧。”
又比如去食堂的路上。明明是以往绝不踏足那种嘈杂油腻之地的人,却偏偏在放学铃响时转过身,用指尖轻轻叩了叩他的桌面,用那种近乎透明的眼神看着他。
在食堂拥挤的人群里,只要温屿稍微伸出手护在他身后,替他挡开拥挤,那具原本僵硬的身体就会慢慢放松下来。
甚至连放学后,叶雪也会用“昨天是你请的,我不喜欢欠别人”这种拙劣的借口,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等着他一起去买一杯奶茶。
喜欢的孩子这么依赖自己固然是好事啦,但是也不见得,比如说——尖锐的目光正萦绕出冰冷的气氛,好似一团黑烟向他袭来。眼神中透露出的神情,浓郁的嫉妒与怨恨好像要化成实体直戳而来。
原以为受到女生的围追堵截已经足够悲惨,未成想叶雪的魅力,似乎不仅吸引了他一个男性……
温屿抬头,视线穿过教室里有些浑浊的空气,落在前排那个挺直的背影上。初春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打进来,给叶雪的发丝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是一个在任何人眼中都挑不出错处的、完美的姿态。
可是温屿知道,那具看似无坚不摧的躯壳下,藏着怎样一颗千疮百孔、又瑟瑟发抖的灵魂。
这几天,叶雪那种近乎飞蛾扑火般的试探,他全都看在眼里。像是一只被冻僵了太久的小动物,明明害怕靠近火源会被灼伤,却又贪恋那一丝温暖,只能试探着伸出爪子碰一下,然后飞快地缩回去。
这种隐秘的拉扯,让温屿觉得既无奈,又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心疼。
而另一边,叶雪的世界同样并不平静。
叶雪,男,此刻正处于水深火热的失眠地狱之中。自从收到了温屿那场毫无预兆的告白之后,他已经连续三天没能睡个囫囵觉了。幻想与现实频频交织,使得他又哭又笑,看起来相当滑稽。
第一天晚上,叶雪在床上翻来覆去。只要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温屿在病房里专注的眼神。他羞耻得把脸死死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试图用物理窒息法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开始在心里默数温屿的心跳——当然,这纯粹是他根据那天靠在温屿怀里的记忆,自己想象的频率。
一边数,一边觉得耳根发烫。当数到第七十二下的时候,叶雪突然惊觉,自己的嘴角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弯了起来,正对着黑漆漆的床板傻笑。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像被踩了尾巴一样一把抓起被子将自己整个脑袋蒙住,在被窝里难为情地蜷缩起来。
黑夜静谧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叶雪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感觉自己像是一条原本在深海里安静游弋的鱼,突然被一张名为“温屿”的网强行打捞出水面。缺氧的窒息感和见到阳光的眩晕感同时包裹着他。
第二天,失眠的后遗症在课堂上全面爆发。讲台上物理老师的声音越来越远,叶雪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掉。就在他的额头即将和坚硬的课桌桌角来个亲密接触时,一只手掌稳稳地垫在了桌角上。
“砰”的一声闷响,叶雪的额头砸进了一个温热的掌心里。
他猛地惊醒,一转头,就对上了温屿平静的眼睛。温屿没说话,只是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继续转着手里的水性笔。
可叶雪却彻底清醒了。那之后的半节课,他假装在看黑板,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直盯着温屿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他盯着温屿手掌心因为握笔而留下的浅浅压痕,脑海里全是不久前那只手垫在自己额头上的触感。
到了第三天凌晨四点,叶雪盯着天花板,双眼无神。他像个游魂一样从床上爬起来,走进洗手间,把昨天穿过的校服外套扔进了水盆里。
因为昨天放学的时候,温屿的外套不小心蹭到了他的领口。现在那件校服上,仿佛还残留着温屿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烟草味,还有若有似无的粉笔灰的气息。这股味道无孔不入地侵入他的领地,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倒了洗衣液,揉搓着领口。可是洗到一半,看着盆里泛起的白色泡沫,他又突然停下了动作。
一种难以言喻的后悔涌上心头。他低下头,把脸深深地埋进湿漉漉的校服里。冰凉的布料贴着发烫的脸颊,鼻腔里只剩下刺鼻的洗涤剂的柠檬香味。
温屿的味道被洗掉了。
叶雪跪坐在浴室冰冷的瓷砖上,湿透的手指抓紧了校服。这种被人强行入侵生活、打破所有安全边界的混乱感,让他感到恐慌,却又……隐隐贪恋。
窗外的天光开始泛起鱼肚白,远处的城市渐渐苏醒,隐约传来了清晨第一班公交车驶过的轰鸣声。叶雪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眼眶微红,头发凌乱,那副平日里无懈可击的面具此刻碎落一地,露出了最狼狈、最真实的底色。
他突然觉得好累。
………………
告白后的第二天,也是叶雪出院后重返学校的第一天。
他敏锐地察觉到,原本死气沉沉的班级,此刻正燃烧着一股名为“八卦”的熊熊烈火。而这把火的中心,毫无疑问是他自己。
中午去开水房打水的时候,叶雪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墙角传来两个隔壁班女生的窃窃私语。
“哎,听说了吗?三班那个叶雪……”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叶雪?那个高岭之花?怎么了?又拒绝谁的表白了?”另一个短发女生立刻凑了过去。
“不是拒绝!是被拿下了!被他那个平时看着三脚踹不出一个屁的后桌温屿拿下了!你是没看见,这两天他们俩天天黏在一起,走哪儿都在一块……”
“不可能吧!他不是对谁都爱答不理的吗?”
“所以说啊……”马尾女生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几分笃定和神秘,“我怀疑,是那个温屿手里抓着叶雪的什么把柄……叶雪平时装得那么完美,指不定私底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被发现了,现在是被迫就范呢……”
“也是,不过说起来,那个温屿以前好像不是咱们学校的吧?”短发女生似乎想起了什么八卦,声音变得有些唏嘘,“我听我初中同学说,他初中是在二中上的。那时候他好像是个……是个特别孤僻、甚至有点神经质的人。听说整天阴沉沉的,有一次还差点从他们教学楼的天台上跳下来呢!要不是被老师死死抱住,估计人早就没了。后来休学了一整年才转到咱们这儿来的。”
“天哪!真的假的?跳楼?这也太吓人了吧!”
“骗你干嘛,二中那边传得可凶了,都说他是个有心理病的废人,所以大家都不敢惹他……”
站在门外的叶雪,握着水杯的手指倏地收紧,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第一反应是恐慌。她们猜对了一半,他确实是个虚伪的人,他那令人作呕的本性确实被温屿发现了。
但更让他感到心悸的,是短发女生后面的那段话。
天台。跳楼。休学。废人。
这几个沉重的字眼,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针,狠狠地扎进了叶雪的心里。他脑海中突然闪过温屿在病房里那双翻涌着晦暗情绪的眼睛,闪过他在雪夜里固执地给自己围上围巾的动作,闪过他那句“别那么急着去死”。
原来如此。
原来他之所以能一眼看穿自己那种摇摇欲坠的绝望,是因为他曾经也站在过同样的位置。原来那双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眼睛背后,竟然藏着这样一道血淋淋的伤疤。
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从心底蔓延上来,酸涩、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战栗感。
叶雪咬了咬下唇,心里竟然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比起被威胁……我倒宁愿她们相信,我是真的被“拿下”了。如果那个试图接住自己的人,本身就是个刚刚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伤患,那自己……怎么舍得推开他?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叶雪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猛地摇了摇头,端着空水杯转身离开。
走廊上的风吹过,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了一些。
他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看着操场上那些无忧无虑奔跑着的身影。曾经,他以为自己会永远站在高高的围墙上,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直到世界毁灭。他习惯了将所有人拒之门外,习惯了用完美的微笑丈量与他人的安全距离。
可是现在,那座冰墙上不仅被人砸出了一道裂缝,那个人还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甚至在里面点起了一堆篝火。
暖意顺着裂缝蔓延,让他感到一阵阵的战栗。
回到座位上,叶雪一样疑惑。
明明两人只是萍水相逢,在百日之后,或许不再相见的关系。又没有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与回忆。两者明明陌生的如同过客。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说喜欢我?
为什么,我没有拒绝?
为什么,此刻的心跳这样失控?
叶雪不得其解。
不得其解,但身体先了一步大脑行动。僭越了叶雪的意识,叶雪本能的靠近了温屿厚实的臂膀。
“最近,找温屿找的好频繁……”这样想着,眼神又飘向了身后。
“好大的黑眼圈,昨晚那么想我?”后颈又传来过电的感觉。一股冷意上下翻飞。但紧随其后,感受到的是温屿相比而言温暖到滚烫的体温,从接触点缓缓流向全身。
叶雪忙拍掉他的手。
顿时周围人的目光席卷而来,带着一股窥视的快意。仿佛无声的宣告着他们快要越过界限的关系。
每每这时,叶雪就会感到一股闷闷的热气上浮,也许那叫做害羞……所以果然——
就算是这个人,自己果然不能接受和同□□往……吗?
叶雪看着温屿被他拍红的手背,突然不确定了。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刺眼。
叶雪看着温屿那只被打红的手,好几次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却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温屿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把手收了回去,继续漫不经心地听着课。
那种若无其事的态度,反而让叶雪心里像长了草一样,又痒又闷。
他在害怕。
害怕如果自己再这样毫无节制地依赖下去,一旦温屿发现了他最底层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东西,会不会像其他人一样,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自己还能像以前那样,若无其事地戴上面具,继续在这片废墟上苟延残喘吗?
答案是不能。
他已经尝过了一点点真实的甜头,就再也无法忍受虚假的苦涩了。
………………
夜晚,一向是叶雪这种“坏人”的避难所。他自认拥有虚伪本性的自己,骨子里就是个劣迹斑斑的骗子。于是,他每天晚上都会心安理得地熬夜玩手机,用这种恶劣的习惯来卸下一天的完美伪装,将责任、重担和人设通通抛到脑后。不再是乖乖少年,只是有着恶劣习惯的高中生。
……但是最近,这招灵丹妙药似乎失效了。
叶雪侧躺在床上,屏幕微弱的蓝光打在他疲惫却清醒的脸上。试图把自己的压力全部伴随重力抛掉,但是这次压力却没有出现,反而脑中浮现出了温屿的身影。容貌很中等,身材倒是让人羡慕的结实,宽厚的肩膀很想让人好好蹭一蹭——
打住,想的很好,不要再想了。
感觉自己要被这种奇怪的情感洗脑了。叶雪把身子蜷了起来。每当害羞的时候叶雪就会下意识的团成一团,仿佛这样可以将自己与外界封闭起来,像一只小刺猬突出刺来。
但这次持续的时间不久,因为叶雪饱受温屿的困扰,此刻手机上已经不存在能够俘获他注意力的东西了。
他面无表情地点开推送,大拇指机械地往上划。
关掉,点开视频网站。首页推荐的第一个视频赫然写着:《如何判断同性是否喜欢你?》
叶雪的瞳孔猛地一缩,感觉手机屏幕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一抖。他几乎是用落荒而逃的速度,飞快地划走了那个视频。
最后,他还是认命般地打开了社交软件。
消息列表的最顶端,静静地躺着一个头像。那是告白那天,被温屿强行加上去的账号。头像是一只趴在阳光下打盹的猫。
叶雪的目光落在了备注上——“温屿(同学)”。
他盯着那个括号里规规矩矩的“同学”两个字,足足看了五分钟。然后,他慢吞吞地点开修改备注,把“同学”两个字删掉。
只剩下“温屿”。看着有些太亲密了。
他又把“同学”加了回去。看着又觉得太生分,像是在欲盖弥彰。
删掉,加回去,再删掉……
来回折腾了几次后,叶雪破罐子破摔地飞快打下一行字,点击保存。
现在的备注变成了——【温屿(不准碰我后颈)】。
看着这个充满防御性却又透着股无力感的新备注,叶雪把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像个发脾气的小孩一样,在被窝里蹬了两下腿。
就在叶雪在被窝里闷闷不乐的时候,黯淡的屏幕突然亮起,弹出了一条消息提示。
是【温屿(不准碰我后颈)】发来的。
“在失眠吗?”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劈中了叶雪的神经。一种头皮发麻的惊悚感瞬间攀上他的后脑勺。他猛地从被窝里钻出来,神经质地环顾四周。
——想也知道不可能,温屿根本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可是,这句话未免也太精准了吧?!
叶雪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指回复过去:“……你怎么知道?”
对面的消息回得很快:“你刚才给我在空间发的那张三年级春游吃冰棍的照片点了个赞。”
叶雪:“……”
温屿又发来一条:“正常人凌晨两点半是不会去考古别人的黑历史的,除非他失眠了,而且……”
温屿:“而且,你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
叶雪看着屏幕上的字,感觉自己头顶都快冒烟了。他慌乱地切过去一看,果然,自己刚才改备注的时候,不小心滑到了温屿的空间,还在人家三年前的一张照片底下点了个显眼的心。
叶雪懊恼地捂住脸。
因为,温屿说的没错。他确实疑惑,疑惑这一切为什么太过凑巧,疑惑温屿为什么要接纳这样丑陋的自己。仿佛一切都被算计好了一般,一步步地把他拽下名为温屿的深渊。但他却悲哀地发现,自己无力抵抗,甚至……隐隐不想抵抗。
既然逃不掉,那就只能面对了。
趁着那股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冲动还没有消散,鬼使神差地,叶雪点开了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
他打下:【明天一起吃饭吧。】
不行,听起来太像正式的约会了。叶雪赶紧长按删除键。
他又打:【明天中午食堂见。】
太冷淡了,像是在下达什么命令。删掉。
再打:【你明天中午想吃什么?】
……太像家常问候了。叶雪的脸更红了,果断全部清空。
就这样,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反反复复闪烁了将近十分钟。
最终,叶雪深吸了一口气,手心冒着细密的冷汗,闭着眼睛敲下了一行字,点击了发送。
“……明天,一起去食堂吗?”
紧接着,又飞快地补上了一句:“我有重要的话想问你。”
发完之后,叶雪把手机往床尾一扔,整个人像只鸵鸟一样缩回了被子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
叶雪把手机捞回来,眯着一只眼睛看向屏幕。
温屿回复得很干脆:“好。我占座,你打饭。”
叶雪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然而,过了两秒,他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坐直了身体。
等等……他怎么只回了吃饭的事?
他难道都不好奇,我到底有什么“重要的话”要问他吗?
叶雪瞪着屏幕,原本那点隐秘的期待,又被他自己脑补出的幽怨给冲淡了。
不过,在这股莫名其妙的情绪中,连日来的疲惫终于涌了上来。叶雪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这三天来的第一个安稳觉,似乎终于要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