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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争风·斗嘴   容澜醒 ...

  •   容澜醒来之后,恢复得比我想象中快得多。
      第一天还靠在床上连碗都端不稳,第三天就能下地走动了,第五天已经能在院子里坐一整个下午。
      巫族少主的体质确实和普通人不一样——或者说,他本来就不是普通人。
      那些在他血管里沉睡的蛊虫随着他的苏醒重新活跃起来,像是无数台精密的发动机,源源不断地为他提供着某种我看不懂的能量。
      可他的脾气,也随着体力的恢复一起回来了。
      那天下午,阿九照例来给我送饭。他拎着篮子蹦蹦跳跳地进了院子,嘴里还哼着一支我听不懂的山歌。
      自从容澜昏迷的那段时间我和阿九混熟了之后,他来送饭就不再只是放下篮子就走,而是会坐下来和我一起吃,顺便聊聊今天又抓了什么虫、采了什么药。
      “江寻哥!”他一进院子就喊,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放,“今天岩叔打了一只山鸡,我阿婆用山鸡炖了汤,给你补补。她说你最近瘦了。”
      我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容澜留下的蛊经,闻言抬起头。阿九已经把汤碗端出来了,热气腾腾的,香气飘过来,确实让人食欲大开。
      “替我谢谢阿婆。”
      “谢什么,她乐意。”阿九在我旁边坐下来,自己也端了一碗汤,呼呼地吹着气,“对了,你昨天炼的那个安神蛊,我看了,火候还是差一点。你用的是文火,但安神蛊要用武火先烧半个时辰,再转文火。你从一开始就用文火,药性出不来。”
      “难怪我觉得颜色不对。”我放下蛊经,认真听着。
      “还有啊,你采的那个断肠草——”
      “断肠草?”一个声音从背后飘过来,凉飕飕的,“谁让你去采断肠草的?”
      我和阿九同时转过头。
      容澜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外衫,头发随便用根簪子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脸色还是有点苍白,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一点都不像刚大病初愈的人。
      幽深的,沉静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他的视线落在阿九身上,又移到我身上,最后落在我手里那碗鸡汤上。
      “阿九,”他叫了一声,语气很平淡,“你最近很闲?”
      阿九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挺直了背。这小子平时在寨子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唯独对容澜有几分忌惮。可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居然没像往常一样乖乖闭嘴。
      “我是在帮江寻哥,”他理直气壮地说,“你昏迷了那么多天,他的蛊都落下了。我不帮他,谁帮他?”
      容澜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是我的人,”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可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是我的人。
      这句话阿九转述过一次,可从容澜自己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同。
      不是转述,不是传言,而是他当着我的面,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来的。
      阿九显然也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脸涨得有点红,但很快又找到了反驳的理由。
      “你教得又不好,”他嘟囔着,“江寻哥炼续命蛊的时候,你连第三种毒液都没告诉他。要不是我——”
      “要不是你,”容澜打断他,声音忽然冷了一度,“他根本不需要炼续命蛊。”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我看了看容澜,又看了看阿九。
      容澜的脸色还是很平淡,可嘴角微微抿着,这是他不太高兴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阿九则是满脸不服气,嘴唇嘟着,像一只鼓起来的河豚。
      “容澜,”我开口打圆场,“阿九是好意。你昏迷的时候,是他教我认草药、抓毒虫的。不然我这十天什么都学不了。”
      容澜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也不是吃醋,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又不好意思说的情绪。
      “那现在醒了,”他说,走过来,在我旁边的石墩上坐下,很自然地从我手里拿过那碗鸡汤,喝了一口,“我教。”
      阿九的眼睛瞪圆了。
      “那是给江寻哥的!”
      “我知道。”容澜又喝了一口,慢条斯理的,“我替他尝尝咸淡。”
      “你——”
      “阿九,”容澜放下碗,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可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你阿婆是不是说过,外人不要掺和少主的事?”
      阿九的脸涨得更红了。
      “江寻哥不是外人!”
      “那是什么?”
      阿九张了张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容澜一眼,嘴巴开合了几下,最后憋出一句:“他是……他是我的朋友!”
      容澜的眉毛又挑了一下。
      “朋友?”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什么奇怪的味道,“你认识他多久?十天。我认识他多久?两年。”
      “认识久有什么用?”阿九不服气地反驳,“你认识他两年,他连断肠草和续命草都分不清。我教他十天,他就能自己上山采药了。”
      “那是因为我昏迷了。”
      “那是因为你平时不教他这些!”
      我看着他们两个一来一往地拌嘴,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容澜平时那副懒洋洋的、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此刻完全不见了。
      他坐在石墩上,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而阿九那个瘦瘦小小的少年,居然也不甘示弱,双手叉腰,仰着脖子和容澜对视。
      “我教不教他,是我的事。”容澜的声音压低了,可语气里多了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威严,不是命令,而是一种很微妙的、像是在宣示主权的味道,“他是跟着我的人。”
      “跟着你就是你的人了吗?”阿九的脑回路显然和容澜不在一个频道上,“阿绣姐还给他做衣服呢,那他也是阿绣姐的人?”
      容澜的嘴角抽了一下。
      “阿绣做衣服是因为他的衣服旧了。”
      “那我教他制蛊也是因为他不会啊!”
      “他会。他只是需要时间。”
      “那你倒是给他时间啊!你整天忙着在蛊窟里——”
      “阿九。”容澜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阿九立刻闭嘴了。他意识到自己差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和后怕。他缩了缩脖子,往我这边挪了半步,像是想找我当靠山。
      容澜看着他的小动作,嘴角微微翘起来——这次是真的在笑,虽然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胜利者的得意。
      “说完了?”他问。
      阿九抿着嘴不说话。
      “说完了就回去跟你阿婆说,今天的饭送到了,人可以走了。”
      阿九咬了咬牙,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点点“你帮我说句话啊”的期待。
      我正要开口,容澜忽然偏过头来看我。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刚才和阿九拌嘴时的锋芒全都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带着一点恳求的东西。
      他什么都没说,可那双眼睛什么都说了。
      别帮他。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阿九看到我这个反应,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望,又从失望变成了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他低下头,嘟囔了一句“那我走了”,转身就往院子外面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江寻哥,”他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明天我给你带新的草药来。断肠草的籽我采到了,可以种在院子里,以后就不用上山去采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容澜坐在石墩上,端起那碗鸡汤继续喝,喝了几口,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的汤发呆。
      “咸了。”他说。
      我没接话。
      他又喝了一口,皱了皱眉:“真的是咸了。阿婆今天的盐放多了。”
      “容澜,”我开口,“你刚才对阿九太凶了。”
      他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帮了我很多。你昏迷的时候,要不是他——”
      “我知道。”他打断我,声音很轻。
      他把碗放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些手指修长苍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可指尖有几道细小的疤痕,是在蛊窟里留下的。
      “我知道他帮了你,”他说,“我知道我不在的那十天,是他教你认草药、抓毒虫、炼蛊。我知道他对你好。”
      他抬起头,看着我。
      “可我不喜欢。”
      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段很重要的咒语。
      “我不喜欢别人靠近你。我不喜欢别人教你东西。我不喜欢别人给你送饭、给你做衣服、给你采草药。”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来,可那个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自嘲一样的东西。
      “我知道这不对。你是自由的,你想跟谁交朋友就跟谁交朋友,我管不着。可我——”
      他没说完,别过头去,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树。
      “我控制不住。”
      风吹过来,老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几片枯叶从枝头飘落,在他脚边打着旋。他坐在那里,披着外衫,头发散乱,脸色苍白,看起来虚弱得随时会被风吹倒。
      可他的眼神是认真的,那种认真不是刻意做出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东西。
      我的心口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很快,很乱。是他的心跳,也是我的。
      “容澜,”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你知道阿九为什么帮我吗?”
      他没说话。
      “因为他觉得你对我不好。”
      容澜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说你天赋太高,所以不会教人。他说你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就以为别人也能做到。他说你把我留在身边,却不教我真正需要学的东西。”
      我顿了顿。
      “他说得对吗?”
      容澜沉默了很久。
      风停了,树叶也不再响了。院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声。
      “对。”他说,声音很轻。
      他低下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我不知道怎么教人。我从小就是一个人学的,没有人教过我,所以我也不知道怎么教别人。我以为把笔记给你就够了,以为你看懂了就能学会。可你学不会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我不是故意不教你那些细节。是因为我从来不需要那些细节,所以我根本不知道它们存在。”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骄傲,不是自负,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要把人淹没的愧疚。
      “阿九说得对。我对你不好。”
      “我没有说你对我不好。”
      “可他说得对。”他固执地重复了一遍,“我不会教人,不会照顾人,不会对人好。我只会——”
      他没说完。
      我替他说完了。
      “你只会下蛊。”
      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只会把我绑在身边,用同命蛊拴着我,让我走不了。”
      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很哑,“我就是这种人。”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低着头,不看我。
      我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他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妖冶的红,而是湿润的、像是被水浸过的红。他看着我,嘴唇微微颤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容澜,”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走吗?”
      他没说话。
      “不是因为同命蛊。”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是因为你。”
      我松开他的下巴,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
      “你不会教人,没关系,我自己学。你不会照顾人,没关系,阿九会。你不会对人好——”
      我顿了顿,看着他。
      “可你会在半夜跑到我房间来,因为我做了噩梦。你会在我被蝎子蛰了的时候,嘴上说着袖手旁观,可药膏早就放在我桌上了。你会在反噬的时候把我推开,怕伤到我。你会在我学了新蛊的时候,站在旁边看,嘴角翘起来,比我自己还高兴。”
      他的眼眶更红了。
      “你不需要会那些,”我说,“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够了。”
      他看着我,一动不动地看着。风吹着他的头发,几缕碎发飘在脸侧,他的嘴唇在发抖,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光。
      “江寻,”他的声音在发抖,“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我会变成什么样?”
      “什么样?”
      “我会变得更自私。”他说,声音越来越低,“我会更不想让你走。我会更不喜欢别人靠近你。我会更想把你关起来,关在只有我能看到的地方。”
      他伸出手,攥住我的衣袖,力道大得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
      “我会变成一个很坏的人。”
      我看着他攥着我衣袖的手。那双手在发抖,可他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
      “那就变吧。”我说。
      他愣住了。
      “你本来就是巫族少主,是养蛊的人,是会下同命蛊的怪物。”我的语气很平静,“你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可你还是容澜。”
      我伸出手,覆在他攥着我衣袖的手上。他的手很凉,在发抖,可当我的手指碰到他的时候,他慢慢安静下来了。
      “你不需要变好。你只要活着就行。”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一滴一滴地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落在衣襟上。他低着头,肩膀在发抖,可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
      我握着他的手,安安静静地坐着。
      过了很久,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抬起头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可嘴角翘起来了。
      “江寻,”他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你以后能不能别跟阿九走太近?”
      我叹了口气。
      “他是我朋友。”
      “我知道。可是——”
      “可是什么?”
      他抿了抿嘴,像个赌气的孩子。
      “可是他会教你我不懂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容澜,你是在吃醋吗?”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红,而是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红得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我没有。”他说,声音闷闷的。
      “你有。”
      “我没有。”
      “你的心跳出卖你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因为他也感觉到了——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跳动着,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别过头去,不看我。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软。
      那个在蛊窟里眼睛泛着红光的、身体里爬满蛊虫的、让整个巫山都敬畏的少主,此刻只是一个因为吃醋而脸红的小鬼。
      “容澜,”我叫他的名字。
      “干嘛?”
      “阿九明天给我送断肠草的籽来,你要不要一起种?”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还是红的,可眼底有光了。
      “你教我种。”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一点期待,还有一点点撒娇的味道。
      “你不是什么都会吗?”
      “种草药不会。”他理直气壮地说,“我又不需要学这个。”
      我叹了口气。
      “好,我教你。”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可眼底的光亮得像是偷了满天的星星。
      那天晚上,阿九没有来送饭。来送饭的是老妇人本人。她把篮子放在石桌上,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容澜,又看了一眼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阿九呢?”我问。
      “在家生气。”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说少主不讲道理。”
      容澜的嘴角抽了一下。
      老妇人转过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少主,”她没有回头,“阿九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什么话?”
      “他说——”老妇人的语气依然平淡,可我总觉得她嘴角动了一下,“‘就算少主不讲道理,江寻哥也是我的朋友。赶不走的。’”
      “……我知道了。”
      说完,她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容澜看着老妇人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来看我,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无奈,有好笑,还有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这个朋友,”他说,“挺倔的。”
      “跟你一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月牙。
      “好吧,”他说,“明天他来了,我不跟他吵了。”
      “真的?”
      “真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种断肠草的时候,我要在旁边看着。”
      “为什么?”
      “监督。”他理直气壮地说,“万一他教错了呢?”
      我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着,平稳的,温暖的,像是春天里最早的那缕阳光。
      是他的心跳,也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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