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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日常·新友 容澜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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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澜睡了很久。
从蛊窟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在睡。
不是普通的睡觉,而是一种近乎昏迷的沉睡——呼吸很浅,心跳很慢,身体冷得像一块冰。我把他扶回房间,给他盖上被子,他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像一具精致的瓷像。
老妇人来看过一次。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容澜苍白的脸,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搭在容澜的手腕上,闭着眼睛感受了很久。
“死不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但要养。少则十天,多则半月。”
她转过身看着我。那双眼睛依然浑浊,可目光却很锐利,像是能看穿我心底所有的想法。
“你就是那个外来人?”
“我叫江寻。”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少主这些年,从没让人进过蛊窟。”
门关上了。
我站在床边,看着容澜的睡颜。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
我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眉心,把那道皱纹揉开。他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几分。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会去看他。
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他的房间。他还在睡,姿势几乎没变过,只是被子有时候会被他蹬开——他怕热,即使在沉睡中也会本能地把被子掀开。我帮他盖好,坐在床边看一会儿,然后去石室继续学蛊。
容澜教过我,学蛊不能断。一天不练,手就会生;三天不练,就会忘掉一些细节;七天不练,之前学的东西就会打折扣。
我不敢懈怠,每天按时去石室,按照他留下的笔记练习。
可一个人学蛊和有人教着学,完全是两回事。以前容澜在身边的时候,我做错了他会纠正,不懂了他会讲解,走神了他会敲我的头。现在他不在,石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架子上的陶罐和墙上的蛊纹陪着我。
我花了三天时间,才勉强把续命蛊的炼制步骤完整地默写出来。
那天下午,我在石室里配制药液,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你就是少主带回来的那个人?”
我吓了一跳,手里的陶碗差点掉在地上。转过身,看到一个少年靠在门框上,歪着头打量我。
他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小麦色。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赤着脚,脚上全是泥巴。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用一根草绳随便扎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汗黏在脸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又大又圆,亮得像两颗黑葡萄,里面盛满了好奇和打量。
“你是?”我问。
“我叫阿九,”他大大咧咧地走进来,在石室里东张西望,“我阿婆让我来给你送饭。”
他扬了扬手里的篮子。篮子里装着两碗米饭、一碟腊肉、一碟青菜,还有一碗汤。比老妇人平时送来的丰盛多了。
“你阿婆是?”
“就是每天给你送饭的那个。”阿九把篮子放在石桌上,凑过来看我手里的陶碗,“你在做什么?续命蛊?”
“你认得?”
“当然认得,”他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点骄傲,“我阿婆教过我的。你这个比例不对,赤足蜈蚣的毒液和金背蜈蚣的毒液是三比一,可你还少加了一样东西。”
“少了什么?”
“铁线蜈蚣的毒液,十分之一滴。”他伸出手,从架子上拿下一个小陶瓶,往我的陶碗里滴了极小的一滴,“续命蛊要用三种蜈蚣的毒液才能平衡药性,少主没告诉你吗?”
我愣住了。
容澜确实没告诉我。他的笔记里只写了两种。
“少主以前炼续命蛊只用两种,”阿九看出了我的疑惑,解释道,“因为他体质特殊,不需要第三种。可你是普通人,没有第三种毒液平衡,续命蛊炼出来也没用。”
他看着我,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眨了眨。
“你该不会是照着少主的笔记学的吧?”
我点了点头。
阿九叹了口气,那副老成的样子和他十五六岁的脸完全不搭。
“少主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不太会教人。他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就以为别人也能做到。”
他从我手里拿过陶碗,熟练地调整了配比,然后把碗递回来。
“这样就行了。”
我接过来,看着碗里颜色变得不一样的液体,忽然觉得有些惭愧。学了这么久,居然连最基本的配比都没搞明白。
“谢谢你,阿九。”
“不客气,”他摆了摆手,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对了,你叫什么?”
“江寻。”
“江寻,”他把我的名字在嘴里滚了一遍,点了点头,“挺好听的。比少主那些蛊虫的名字好听多了。”
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然后蹦蹦跳跳地跑了。
那之后,阿九经常来找我。
他每天来送饭的时候都会在石室里待一会儿,看我炼蛊,偶尔指点一两句。
他的制蛊技术出乎意料地好,虽然比不上容澜,但比我强太多了。他说他从小就跟着阿婆学,学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炼出引路蛊来。
“你阿婆是谁?”有一天我忍不住问。
“就是每天给你送饭的那个。”他蹲在石凳上,捧着一碗米饭,一边吃一边说,“她是上一任祭司的侍女,巫山里最会制药的人。少主的续命蛊就是她教的。”
“那她为什么不亲自教我?”
阿九看了我一眼,嘴里还塞着米饭,含糊不清地说:“阿婆不喜欢外人。她给你送了两年的饭,跟你说过几句话?”
我回忆了一下:“一句。”
“那就是了。”他咽下米饭,耸了耸肩,“阿婆觉得外人进了巫山就会带来灾祸。当年少主把你带回来的时候,她差点跟少主翻脸。”
我愣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少主说了一句话,阿婆就不闹了。”
“什么话?”
阿九看着我,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什么——像是审视,又像是感慨。
“少主说,‘他是我的人,出了事我担着。’”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阿婆听了这句话,就再也没说过什么。只是每天给你送饭,送你衣服,送你药膏。那些东西——”他顿了顿,低头扒了一口饭,“那些东西不是少主让她送的,是她自己愿意送的。”
我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阿九说的话。
“他是我的人,出了事我担着。”容澜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是漫不经心的,还是认真的?
是随口一说,还是……
我不敢想下去,把脸埋进枕头里,听着心口那颗心跳。
平稳的,缓慢的。他在睡。
睡了这么多天,还没醒。
又过了几天,容澜依然没有醒来。老妇人——阿九的阿婆——每天来看一次,把把脉,点点头,然后走人。她依然不跟我说话,但看我的眼神似乎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也许是阿九跟她说了什么,也许是她自己观察到了什么。我不知道。
倒是阿九,几乎每天都来找我。他不仅帮我纠正制蛊的步骤,还带我去后山采药、抓虫、认路。
后山比我想象中大得多。阿九像一只猴子一样在悬崖上爬上爬下,一会儿指着这株草说“这是断魂草,上次你差点采错的那个”,一会儿指着那条沟说“这是蝎子沟,里面的黑尾蝎特别凶,咬一口能肿三天”。我跟着他走,学了很多容澜没教过我的东西——或者说,容澜觉得太基础了、不屑于教的东西。
“少主那个人,从小就天赋异禀,”阿九蹲在溪边洗手,一边洗一边说,“他三岁认蛊,五岁炼蛊,七岁就能独自进蛊窟了。我们这些普通人学三年的东西,他三个月就学会了。所以他不太理解为什么别人学得慢。”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看我。
“但你不一样。你学得其实挺快的,只是少主的教法不适合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观察你啊。”他理所当然地说,“你炼续命蛊的时候,第一次失败是因为火候,第二次是因为认错了草药,第三次是因为配比不对。这些问题都不是因为你笨,而是因为没人教你细节。少主自己不用学这些细节,所以他也不会教你。”
他说得有道理。
“那你教我?”
“可以啊,”他笑了,露出那口白牙,“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就这样,阿九成了我半个老师。
他教我认草药——不只是名字和样子,还有生长环境、采摘时节、保存方法。他教我抓毒虫——不只是分公母,还有怎么引它们出来、怎么安全地抓、怎么让它们保持活性。他甚至教我巫山的地形——哪条路通向哪里,哪座山上有草药,哪条溪里有毒虫。
“你学这些做什么?”有一次我忍不住问。
阿九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晃着腿,想了想说:“因为你迟早要走出巫山啊。”
我愣住了。
“你学会了制蛊,学会了认草药,学会了抓毒虫,学会了巫山的地形——这些不都是为了离开巫山做准备吗?”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离开巫山。
这个词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了。两年前,我每天每夜都在想怎么离开。我学制蛊,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出师、能离开。可现在,当阿九说出“离开巫山”这四个字的时候,我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期待,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怎么了?”阿九歪着头看我,“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我说,“你说得对。”
可我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
那天晚上,我去看容澜。
他还睡着,姿势和我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被子又被蹬开了,我帮他盖上,坐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
他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脸上有了点血色,嘴唇也不再是青紫色的,变成了淡淡的粉色。呼吸很平稳,心跳很规律,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容澜,”我开口,声音很轻,“阿九说你不会教人。我觉得他说得对。”
他没反应。
“他还说我迟早要走出巫山。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他当然不会回答。
我伸出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
他的额头凉凉的,皮肤很光滑,没有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也没有蛊虫游走的痕迹。这一刻,他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沉睡的少年。
不,不是少年了。
他看起来像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睡着的时候,那张脸少了几分妖冶,多了几分柔和,像是被月光洗过的玉石。
“你说过,让我别走。”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你没说过,为什么。”
我收回手,站起身来。
“等你醒了再告诉我。”
我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又过了几天。
容澜还是没有醒。老妇人说他体内的蛊母在休眠,等它醒了,容澜自然就会醒。
我问她要等多久,她说不知道。
阿九带我去认识了一些寨子里的人。
巫山的人不多,零零散散地住在这个山谷里,总共也就几十户。他们大多沉默寡言,不太爱搭理外人。但阿九是个例外——他像一只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的,和谁都能说上话。有他带着,我慢慢也认识了几个寨子里的人。
一个是住在寨子东头的猎户,叫岩叔。他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满脸络腮胡子,看着凶巴巴的,其实人很好。
他教我怎么在山里设陷阱、怎么追猎物、怎么辨别野兽的踪迹。
“你太瘦了,”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皱着眉头说,“少主没给你饭吃?”
“给了。”
“那他把你养得这么瘦?”他摇了摇头,一副很不满意的样子,第二天就给我送来了一只烤好的野兔。
还有一个是住在寨子西头的织娘,叫阿绣。她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长得清秀,手很巧,会织各种花纹的布。容澜穿的那些长衫,大部分都是她做的。她不太爱说话,但每次见我都会笑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织布。
有一天她叫住我,递给我一件新做的长衫。月白色的,和容澜常穿的那件很像,但尺码是我的。
“给你的,”她说,声音很小,“你那些衣服都旧了。”
我接过来,想说谢谢,她已经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穿着那件新长衫去看容澜。他还在睡,姿势都没变过。我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的寨子里的人,好像都挺好的。”我自言自语,“岩叔给我送野兔,阿绣给我做衣服,阿九教我制蛊。你的阿婆虽然不说话,但每天准时送饭,从来没断过。”
我顿了顿,低头看着他的脸。
“你以前说,巫山的人不欢迎外人。可我觉得,他们只是不太会表达。就像你一样。”
他的睫毛动了动。
我屏住呼吸,凑近了一些。可他没有醒来,只是翻了个身,把被子又蹬开了。
我叹了口气,帮他把被子盖好。
“你到底什么时候醒啊?”
他没有回答。可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着,比以前快了一些,像是在回应我。
第十天的时候,容澜终于醒了。
那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样去他的房间看他。推开门的时候,看到他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壁,头发散乱地垂在肩头,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幽深的眼睛,正看着我。
“你醒了?”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看着我,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穿着新衣服。”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是阿绣做的那件月白色长衫。
“阿绣做的。”
“好看。”他说,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了,温度正常。又拉过他的手腕,搭上脉搏——平稳的,有力道,蛊虫在皮肤下面安静地沉睡着。
“你昏迷了十天。”我说。
“我知道,”他反手握住我的手腕,手指冰凉,但很有力,“我能感觉到你每天都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每天都跟我说一会儿话。”
我的脸烧了起来。
“你——你都听到了?”
“嗯。”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你说阿九说我不会教人,说我阿婆其实人很好,说岩叔给你送野兔,说阿绣给你做衣服——”
“别说了。”我打断他。
他不说了,只是笑。笑得累了,靠回枕头上,喘了几口气。刚醒来,身体还很虚弱。
“江寻,”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你说等我醒了,再告诉你为什么。”
我一愣。
“为什么让你别走。”
他看着我,那双幽深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得像是含着星光。
“因为我不想一个人。”
他的手指收紧了,扣住我的手腕。
“以前一个人,习惯了。可你来了之后,我就不习惯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我看着他。苍白的,虚弱的,靠在枕头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都要滚烫。
我没有说话。
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
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着,和他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快得像两只在风里追逐的蝴蝶。
我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
“那就别一个人了。”
他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扣住。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