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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异变·心惊     我 ...

  •   我嘴上说着不怕,可身体比诚实。
      那之后的日子,我照常跟着容澜学蛊。每天清晨他敲门,我开门,跟着他去石室,认虫、背蛊纹、学制法。
      一切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开始留意他。
      以前我从不在意他长什么样子。不是说他不好看——恰恰相反,他好看得过分,好看得让人不敢多看。
      我只是习惯了,习惯了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幽深的眼睛、那个总是微微翘起的嘴角。两年的朝夕相处,他的模样已经像刻在我脑子里一样,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可最近,我总觉得他哪里不一样了。
      起初我以为是错觉。也许是光线的原因,也许是角度的问题,也许是那天晚上在蛊窟里看到的画面太过震撼,让我连带着看他平时的样子都觉得不对劲。
      可渐渐地,我确定了一件事——
      他长高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长高。而是在短短几天之内,明显地从我下巴的位置蹿到了我眉毛的位置。我确定这一点,是因为有一天我们在石室里并肩站着,我无意间偏过头,发现视线平视过去看到的不再是他的额头,而是他的眼睛。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偏过头来看我,嘴角微微翘着:“怎么了?”
      “没什么。”我别过头去,心跳快了几拍。
      不只是身高。
      他的肩膀比以前宽了一些,下颌线比以前硬了一些,手指也比以前长了一些。那件月白色的长衫穿在他身上,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腕骨比以前更加突出。
      这一切的变化发生在大约半个月的时间里。
      太快了。
      快得不正常。
      我开始在暗地里观察他。每天早上他敲门的时候,我看他的脸;每天在石室里并肩而立的时候,我看他的身高;每天傍晚他坐在竹椅上看蛊经的时候,我看他的手指。每一次观察都让我更加确定——他在长大,在以一个正常人不可能的速度长大。
      十七岁的少年,半个月蹿了将近十厘米。
      这是什么概念?
      更让我不安的是,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或者说,他意识到了,但觉得理所当然。
      有一次我假装不经意地提起:“你最近是不是长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我,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是吧。衣服有点短了。”
      “你不觉得太快了吗?”
      “快吗?”他眨了眨眼,语气很平淡,“巫山的人长得都比较快。”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对巫山一无所知,对巫族一无所知,对他们的人种、体质、生长规律全都一无所知。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没有反驳的余地。
      可我不信。
      如果巫山的人都长得这么快,那老妇人为什么还是那个样子?
      矮小、佝偻、满脸皱纹,和两年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如果巫山的人都长得这么快,那容澜自己为什么前两年没有任何变化?
      我刚来的时候他到我下巴,两年过去还是到我下巴,怎么忽然半个月就蹿了十厘米?
      我开始怕了。
      不是那种看到虫子或者看到血池时本能的恶心和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隐秘的恐惧——对他这个人本身的恐惧。
      我发现自己不认识他。
      我以为我花了两年时间了解了一个人,可事实上,我连他最基本的、最底层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是人吗?
      他说过他是蛊。
      我以为那是一句比喻,或者是一种自嘲。可如果不是呢?如果他说的是字面意义上的、真真切切的“我是蛊”呢?
      那他在我身边这两年,算什么?
      我养的那只引路蛊,养了半年,从萤火虫变成了会发光的小东西。它在我身边飞来飞去,跟着我,依恋我,以为我是它的全世界。可它不知道,它对我来说只是一只虫子——一只养来用的、随时可以舍弃的虫子。
      容澜看我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眼神?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我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我开始躲他。
      不是明目张胆地躲——我不敢。同命蛊在我们两个人身上,他能感觉到我的心跳,能感觉到我的位置。我躲不到哪里去。我只是……减少了不必要的接触。
      以前我会在学完蛊之后留在石室里自己练习,现在我一学完就走。以前我会在傍晚和他一起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现在我说累了,早早回房。以前我会在吃饭的时候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现在我低着头吃,吃完就收拾碗筷。
      他不可能没注意到。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偶尔在我要走的时候多看我一眼,偶尔在我低头吃饭的时候盯着我看一会儿,偶尔在我关上门之后在门口站一小会儿——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隔着门板,很轻,很浅,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就走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约十天。我的恐惧没有减少,反而与日俱增——因为他又长高了。
      现在他已经到了我眼睛的位置。脸上的婴儿肥完全消失了,颧骨更加突出,下颌线锋利得能割破手指。那双眼睛还是幽深的,可眼窝比以前更深,眉骨比以前更高,整张脸从一个少年的模样,迅速地向一个成年男人过渡。
      他看起来像二十岁。
      可他今年才十七。
      那天晚上,我又在半夜醒来。
      不是被噩梦惊醒,而是被心口那种异样的感觉惊醒。那颗和我共生的心跳,正在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节奏跳动着——不是快,不是慢,而是不规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它,让它时而急促,时而停顿,时而猛烈地跳动一下,震得我整个胸腔都在发麻。
      我坐起来,摸黑穿上衣服,推开门。
      月光很亮。我顺着心跳的方向走,穿过回廊,走过石室,走到那条通往蛊窟的通道口。我停下来了。
      我不敢进去。
      上次在蛊窟里看到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血池、虫潮、他眼睛里的红光、皮肤下面蠕动的蛊虫——那些画面已经成了我的噩梦素材,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可那颗心跳在里面。
      不规则地、诡异地震动着,像是有人在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我在通道口站了很久。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通道比上次更湿,更滑,空气中那股甜腐的味道也更浓。我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走,脚踩在黏腻的地面上,发出令人作呕的声响。
      蛊窟的石门开着。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容澜在池子边上。
      他背对着我,跪在地上,双手撑在地面上,头低垂着,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月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赤裸的脊背上——我看到了让我血液凝固的一幕。
      他的脊背在裂开。
      不是受伤的那种裂开,而是皮肤表面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像是龟裂的瓷器。裂纹里面透出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和心跳的节奏完全同步。有什么东西在那些裂纹下面蠕动,拼命地想要钻出来,把他的皮肤顶起一个一个的鼓包。
      他在蜕皮。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像一盆冰水浇在我头上。
      容澜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声音嘶哑,不像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他身体深处、从那些裂纹里、从那些蠕动的蛊虫中挤压出来的。他弓起背,双手攥紧了地面,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泥土里。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呻吟,不是喘息,而是——碎裂的声音。像是玻璃被慢慢压碎,像是冰面在脚下蔓延。那声音来自他的身体,来自他正在裂开的脊背。
      一片皮肤从他的肩胛骨之间剥落下来。
      暗红色的,不是血,而是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像蝉翼一样的东西。它从他身上剥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撕裂声,卷曲着落在地上,很快就化成了一摊暗红色的液体。
      那片皮肤下面,是新生的皮肤。
      白得刺眼,嫩得像是从来没有见过光。上面没有任何疤痕,没有任何纹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可那片新生的皮肤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蛊虫。无数细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蛊虫,在他的新生皮肤下面穿行,像是血液在血管里流动。它们从脊背爬到肩膀,从肩膀爬到手臂,从手臂爬到指尖,然后从指尖钻出来,落在地上,汇入地面的虫潮中。
      容澜抬起头。
      月光照着他的脸。
      我几乎认不出他。
      那张脸已经不是半个月前那个少年的脸了。它变得更加成熟,更加深邃,更加……妖冶。眉骨更高,眼窝更深,鼻梁更挺,嘴唇更薄。颧骨下方有一道淡淡的阴影,像是画上去的,又像是天生的。
      他看起来像二十五岁。
      不,可能更大。我分不清了。那张脸已经脱离了年龄的概念,变成了一种超越时间的存在。像是古画里走出来的精怪,像是传说里活了千年的妖物,漂亮得不像是真的,可怕得也不像是真的。
      他的眼睛是红色的。
      不是上次那种瞳孔深处有红光,而是整个眼球都变成了暗红色,像是被血浸透了。瞳孔是竖直的,像蛇,像猫,像所有不属于人类的东西。
      他看着前方,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空洞得可怕。嘴唇微微张着,露出里面尖锐的犬齿——比正常人长得多,尖得多,像是野兽的獠牙。
      我往后退了一步。
      脚踩在什么东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的头猛地转过来。
      那双红色的、竖直瞳孔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
      我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月光照在我们之间,照在那些蠕动的虫子上,照在他赤裸的、正在蜕皮的身体上。
      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个笑容——那个笑容和上次在蛊窟里的一模一样。猎食者的笑。不,比上次更甚。上次他至少还有几分人类的模样,可这一次,他完完全全就是一只——一只披着人皮的什么东西。
      “又来了?”他说。
      声音很低,很沉,和以前那种轻软的调子完全不同。像是大提琴最低沉的那根弦,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震得我骨头都在发麻。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站起身来。
      动作很慢,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巨大的消耗,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疲惫。可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已经完全是成年男人的身体了。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皮肤白得发光。那些蛊虫在他身上穿行,从脊背到胸口,从胸口到腹部,从腹部到大腿,像是一条条暗红色的河流在他身体表面流淌。
      他朝我走过来。
      赤足踩在地上,踩碎了无数虫壳,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那些虫子在他脚下让路,在他脚后合拢,像是在朝拜它们的王。
      他在我面前站定。
      我抬头看他——是的,抬头。他已经比我高了。不是高一点,而是高了大半个头。我不得不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脸。
      他低头看着我。
      那双红色的、竖直瞳孔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冷光。他的呼吸很重,气息喷在我脸上,带着一股浓烈的甜腐味道,和蛊窟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
      他的手指很长,很凉,力道不大,可我完全挣不开。他低头看着我,拇指擦过我的下唇,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瘦了,”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最近没好好吃饭。”
      我浑身都在发抖。
      “怕我?”
      我没说话。
      他歪着头看我,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什么——像是上次在蛊窟里看到的那种悲伤,很深,很沉,在他眼底慢慢化开。
      “你应该怕我,”他说,松开了我的下巴,手指从我脸颊上滑过,最后垂在身侧,“我是怪物。”
      他说“怪物”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
      “你不是。”我说。
      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可他听见了。
      他愣了一下。
      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我,安静地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是猎食者的笑,也不是自嘲的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的笑。
      “江寻,”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恢复了那种轻软的调子,虽然因为嗓音变低了而显得有些奇怪,“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看了我这个样子还没跑的人。”
      “我跑了。”我说,“上次跑了。”
      “可你又回来了。”他低头看着我,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这次也没跑。”
      我没说话。
      他忽然弯下腰,把脸凑到我面前。那张脸近在咫尺——红色的眼睛,竖直的瞳孔,尖锐的犬齿,还有皮肤下面那些若隐若现的蛊虫。一切都和人类无关,一切都和“正常”无关。
      可他的眼神是温柔的。
      那种温柔和他两年前在月光下喊我“哥哥”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回去吧,”他说,直起身来,后退了一步,“这里脏。”
      他转过身,朝石室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江寻。”
      “嗯?”
      “明天……你还来学蛊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的孩子,在等着大人的宣判。
      我看着他的背影。宽阔的,陌生的,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少年。可那颗心跳——那颗和我共生的心跳,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平稳的节奏跳动着,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来。”我说。
      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石室深处的阴影里。
      我转身往回走。穿过通道,走过石室,穿过回廊,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插上门闩,躺在床上。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着,平稳的,安静的,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了巢穴的鸟,收起了翅膀,安安静静地蜷缩着。
      是他的心跳。
      我闭上眼睛。
      那张脸还在我眼前——红色的眼睛,竖直的瞳孔,尖锐的牙齿,还有那个温柔的眼神。
      我到底在怕什么?
      怕他是怪物?怕他不是人?怕他身体里爬满了蛊虫?
      还是怕——即使他是怪物,即使他不是人,即使他身体里爬满了蛊虫——
      我还是不想离开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没有被吓到。我只是觉得很累,很困,像是跑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休息了。
      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着,和我自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也许已经不需要分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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